教堂裏的紅光暗了下去,透著股子發紫的黴味。
陳祈靠在祭台邊上,右手掌心貼著冷冰冰的石磚。
那些銀色的紋路像是一條條細小的蟲子,在他麵板底下鑽動,每跳一下都帶著點刺骨的涼意。他盯著祭台下麵的一道裂縫,灰塵正順著縫隙往裏掉,一點動靜都沒有。
林述站在幾步開外,那件原本挺整潔的風衣現在沾滿了黑灰,下擺還燒焦了一塊。他手裏轉著那把折刀,刀刃折射出的微光在牆壁上亂晃。
“咱不能在這兒死等。”
林述開了口,聲音有些發幹,像是兩塊砂紙在磨。他吐掉嘴裏那根嚼得稀碎的煙屁股,拿腳尖碾了碾。
高個子還縮在角落裏,懷裏死死抱著他的膝蓋,眼珠子定定地看著地上的碎瓷片,嘴唇不停地哆嗦,沒個停歇。
短發女人坐在另一邊,正低頭檢查左手上的布條。血已經止住了,但那種透明的質感還沒完全褪下去,透過布條的縫隙,能瞧見裏頭冷森森的光。
老頭最安靜,他在陰影裏盤著腿,像截枯木頭,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這古鎮邪性得很。”林述往前走了半步,皮鞋踩在灰裏,發出一聲悶響,“剛才那些黑水隻是個開頭。那石碑上說了,要去鏡宮才能找到出路。但南邊那片林子全是倒影,沒人帶路,走進去就是個碎。”
他說到這,眼神往陳祈這邊掃了一下。
陳祈沒動彈,眼皮子都沒抬。
林述清了下嗓子,接著說:“我剛才估摸了一下,這鎮子橫豎也就那麽大。咱得找線索,找那些‘不反光’的路。這麽著,咱分分工,兩人一組,分頭往鎮中心摸。這樣效率高,萬一哪邊出了事,訊號彈一放,剩下的人也能有個接應。”
“分工?”短發女人抬起頭,聲音帶著點啞,“怎麽分?”
林述把折刀“哢嗒”一聲合上,指了指陳祈,又指了指自己。
“我和陳老弟一組。他手底下有準頭,我這把刀也能應付點突發狀況。咱倆去西邊,那邊老房子多,遮陰的地方也多。短發,你跟老人家一組,你們往北邊走,那邊寬敞,不容易踩著陷阱。高個兒……”
林述看了一眼還在打擺子的高個子,眉頭皺了皺。
“高個兒留守這教堂。這兒是基地,萬一咱誰走散了,最後都往這兒匯合。怎麽樣?”
林述說完,屋子裏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短發女人看了看陳祈,又看了看老頭,沒說話。她現在對陳祈有一種近乎盲目的依賴,但林述的話聽起來也像那麽回事。老頭還是那副死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啥。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聚在了陳祈臉上。
林述盯著陳祈,眼神裏帶著一種誌在必得的審視。他這種人習慣了當頭兒,習慣了把每個人都擺在合適的位置上,然後他在後麵牽線。
在他看來,陳祈這種有本事又話少的人,必須擱在眼皮子底下才穩當。
陳祈慢慢抬起頭。
他看了一眼林述,又看了看林述那隻一直插在兜裏的左手。
林述的身體繃得很緊。
陳祈沒說話,他彎下腰,用左手指甲在祭台前麵的灰堆裏劃拉了幾下。
灰很厚,字跡很深。
【我單獨。】
劃完,陳祈把手拍了拍,站直了身子。
林述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僵住了。
他似乎沒預料到陳祈會拒絕得這麽幹脆,甚至連個商量的餘地都沒留。教堂裏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壓得人胸口發悶。
林述沉默了足足有五六秒。
他原本想再勸幾句,或者用那種帶點威脅的語氣壓一壓,但當他看到陳祈手背上那些隱隱發光的銀色紋路時,他把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行。”林述點了點頭,嘴角扯出一個極其生硬的弧度,“你有本事,單獨走也成。”
陳祈注意到,林述說話的時候,右邊的眼角劇烈地抽動了一下。
那是極度的憤怒被強行壓下去後留下的痕跡。就像是一根拉到了極限的鋼絲,雖然沒斷,但已經在發顫了。
林述這種人,不喜歡事情脫離掌控。陳祈這一個“不”字,無異於在他那張自以為是的臉上扇了個巴掌。
“既然這樣,那就改改。”林述轉過頭,聲音恢複了那種冷冰冰的調子,“我和老人家一組,去東邊。短發,你帶上高個兒,你們去北邊。陳老弟既然喜歡清靜,西邊歸你。”
短發女人愣了愣,想說什麽,最後還是低頭“嗯”了一聲。
高個子聽說不用自己留守,也趕緊爬了起來,雖然腿還在抖,但總比一個人待在這鬼氣森森的教堂裏強。
老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也沒言語,直接走到了林述後頭。
“走吧,趁著天還沒全黑透。”
林述帶頭往門口走。走到門檻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陳祈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要把陳祈整個人給看透了。
陳祈沒理會他的注視,隻是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
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火山灰裏。
教堂裏重新變得安靜。
陳祈走到門口,看著那四道影子在暗紫色的光裏慢慢拉長、扭曲,最後消失在破敗的街道盡頭。
他抬起右手,看著那些銀色的紋路。
這些紋路讓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敏銳。他能感覺到這古鎮裏每一麵鏡子的位置,甚至能感覺到空氣中規則流動的脈絡。
林述想殺他,或者說,想廢了他。
剛才分工的時候,林述提出的“西邊”確實陰影多,但那也是古鎮裏舊鏡子最密集的地方。
如果剛才陳祈答應了,林述有一百種方法在那種陰影交錯的地方讓他“不小心”違規。
陳祈把手揣進兜裏。
他從那些死人錄影裏學到了一件事:在這地方,最危險的永遠不是那些掛在牆上的倒影。
而是那些走在你身邊,和你呼吸著同樣空氣的活人。
他轉過身,沒往西邊走,而是順著教堂後方的一條沒人的小路,悄無聲息地紮進了古鎮的廢墟裏。
火山灰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哢嚓聲。
風帶起了一陣細密的晶體。
陳祈走得很慢,但很穩。
他不需要隊友,隊友這種東西,在零點三秒的規則麵前,隻會變成一種名為“牽掛”的破綻。
【陳祈卷末獨白】
林述是個好演員。
他提議分工的時候,語氣誠懇得像是真的在為大夥兒著想。如果不是我提前在他身上埋了‘感覺’,我可能真會覺得他隻是想找個靠譜的搭檔。
但他眼角那一下抽搐賣了他。
他不喜歡被拒絕。這種人會把賬記在心裏,每一筆都清清楚楚,等到合適的時候,連本帶利一起算。
我記住了那個頻率。
他眼角抽動的頻率,和他握刀的頻率是一樣的。
這是一種本能的殺意。
至於那個老頭,他選林述當搭檔,這事兒也有意思。兩個最危險的人湊在一起,要麽是想互相吞噬,要麽是已經達成了某種我看不見的默契。
短發女人帶走高個子,那就是帶了個累贅。
但這跟我沒關係。
我剛才救她,是因為她的血能幫我確定鏡礦石的有效性。現在資料拿到了,她的命也就沒那麽重要了。
在這個到處都是倒影的世界裏,一個人走纔是最安全的。
我可以隨時停下,隨時加速,不需要去照顧任何人的節奏。
我的右手還在發涼。
這些銀色的紋路在告訴我,西邊確實有東西。
但那不是林述說的‘線索’,那是這地方最古老的一道傷口。
我得去看看。
趁著林述還沒反應過來,趁著這個古鎮還沒徹底爛掉。
我能感覺到,我的倒影正跟在我的腳後跟,它現在老實得像條狗。
但這狗隨時會咬人。
我得在它張嘴之前,先把它的牙給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