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尖頂被削掉了一半。
半扇生鏽的鐵門歪倒在台階上。門縫裏呼呼往外灌著陰風。
五個人挨個擠了進去。
高個子剛邁過門檻,兩條腿就像被抽了筋一樣,軟塌塌地滑在地上。他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像個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兩隻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膝蓋,指甲縫裏全是黑灰。
“我不走了……打死我也不走了。”他嗓子啞得像公鴨。
沒人搭理他。
教堂裏麵的空間很大。一排排木長椅被燒得隻剩下焦黑的骨架,橫七豎八地堆在過道裏。
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水泥色的火山灰。最顯眼的是正前方的祭台,那後麵是一整麵牆的花玻璃。
玻璃碎了大半。暗紅色的地縫光從外麵打進來,把滿地的碎玻璃渣照得像是一灘灘凝固的血。
陳祈找了個沒多少反光碎片的角落停下。
他把右手往褲腿上蹭了蹭。剛才切斷指濺上的血已經幹了,糊在手心裏黏糊糊的,拔幹拔幹。
掌心的金屬疤痕這會兒跳得沒那麽瘋了,變成了一種緩慢的、有節奏的鈍痛。
短發女人找了根斷掉的桌腿靠著坐下。
她沒哭出聲。臉色白得發青,腦門上全是黃豆大的汗珠。她用沒受傷的那隻手和牙齒配合,死命撕開自己衣擺上的一條布。布料太結實,她咬得牙齦都出了血,才撕下一長溜。
然後她一圈一圈往左手那個光禿禿的肉樁子上纏。
纏到第三圈,血還是往外滲。
“勒緊點。大動脈雖然不在那,但這地方溫度高,血管擴張,血流幹了你也得交代在這。”陳祈靠著牆,眼皮垂著,聲音裏聽不出什麽起伏。
短發女人咬著嘴唇點點頭。她用牙叼住布條的一頭,右手死命一拽。
臉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幾下。
“剛才……”她喘勻了一口氣,吐掉嘴裏的布條,“多謝。”
聲音很小,帶著點劫後餘生的虛弱。
陳祈沒接話。他抬頭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林述。
林述正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叼在嘴裏,沒點火。這地方到處都是硫磺味,點明火跟找死沒區別。
他咬著煙屁股,眼神在陳祈和短發女人之間溜達了一圈,嘴角扯了一下。
“手起刀落。陳老弟以前幹哪行的?殺豬還是殺人?”林述的聲音透著股子陰陽怪氣。
陳祈盯著林述的眼睛。
林述的瞳孔縮得很緊,站姿看似放鬆,其實兩隻腳的腳尖都微微衝著門外。這是一個隨時準備發力逃跑或者反擊的姿勢。
“幹機修的。”陳祈把手揣進兜裏,“什麽壞了切什麽。”
林述嘿嘿笑了兩聲,沒再往下問。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有些試探點到為止就行,再往下摳就該見真章了。
角落裏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是那個老頭。
老頭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縮到了告解室的陰影裏。那地方連紅光都照不進去。
他整個人幾乎和黑暗融在了一起,隻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那裏還有個活物。
陳祈眯了眯眼。
這老家夥一路上連個屁都沒放過。可從進巷子到現在,他腳底下踩的灰坑,永遠是前麵人踩過最硬實的地方。他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跟陳祈的腳步聲完美重合。
太安靜了。
在這種能把人逼瘋的死寂裏,過於安靜本身就是一種極其可怕的異常。
陳祈把視線從老頭身上挪開,重新投向祭台後麵的那麵花玻璃牆。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教堂不對勁。
他站起身,慢吞吞地往祭台那邊挪。每走一步,他都會先用鞋底把地上的灰蹭開一層,確認下麵沒有埋著能反光的碎玻璃。
“你去哪?”高個子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聲音直打顫,“別亂走啊!萬一再踩出個什麽鬼東西……”
“閉嘴。”
林述把嘴裏的煙換了個邊,不耐煩地罵了一句。
高個子縮了縮脖子,把頭埋進膝蓋裏,肩膀一抽一抽的。
陳祈走到祭台前麵。
這裏離那麵巨大的花玻璃牆隻有不到五米的距離。暗紅色的光透過玻璃上的鉛條縫隙,在他臉上打下一道道格子狀的陰影。
他抬起右手。
掌心的金屬片開始發熱。
這麵牆上殘存的彩色玻璃並不多,大部分都剝落了。但留下的那些,每一塊裏麵似乎都藏著東西。
陳祈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讓自己的視線正對著一塊藍色的玻璃。
那塊玻璃大概有巴掌大小,鑲嵌在一個天使圖案的翅膀位置。
玻璃表麵很渾濁。
陳祈盯著它看了大概十幾秒。
沒有任何預兆,藍色的玻璃內部像是有水波蕩漾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模糊的人影在玻璃深處浮現出來。
那是一個穿著破爛修女服的女人。她正背對著陳祈,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捂著自己的臉。
陳祈沒動。他的呼吸放得極慢。
修女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她猛地轉過身,張開大嘴,似乎在聲嘶力竭地尖叫。但玻璃隔絕了所有的聲音。
隨後修女的雙手猛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那是和剛才短發女人踩到的倒影一模一樣的動作。
玻璃裏的修女脖子上布滿了裂紋,然後整個人瞬間崩解成了一堆晶瑩剔透的碎片,散落在玻璃內部那個虛無的空間裏。
動作結束。
玻璃重新變回渾濁的藍色。
過了大概三十秒,水波再次蕩漾。那個修女的身影又一次浮現,跪地,轉身,掐脖子,碎裂。
無限迴圈。
這就是死人留下的錄影,規則碑上沒寫出來的隱藏設定。死在這座古鎮裏的人,他們死前最恐懼的那一秒,被這些無處不在的鏡麵記錄了下來,變成了一段永遠無法停止的播放片段。
陳祈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腳下。
祭台的台階邊緣,正好散落著幾塊拇指大小的碎玻璃。
他慢慢蹲下身,動作控製在絕對安全的延遲範圍內。他用兩根手指捏起其中一塊碎玻璃。
這塊玻璃的切麵很鋒利。
陳祈把它舉到眼前,對著外麵的紅光。
這塊小碎片裏,也有一個極小的人影在重複著揮刀割腕的動作。一遍又一遍。
如果一塊玻璃裏已經被別的人影占滿了,它還能照出外麵的人嗎。
陳祈捏著玻璃的手指微微用了點力。
他盯著碎片裏那個正在割腕的小人,然後,猛地把這塊碎片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動作很快。絕對超過了零點三秒的限製。
掌心的金屬疤痕猛地刺痛了一下,但僅僅是一瞬間就平息了。
骨頭縫裏那種熟悉的玻璃化斷裂感沒有出現。
一切正常。
陳祈的嘴角極其罕見地往上挑了一下。
他猜對了。這地方的規則再霸道,也得遵循基礎的邏輯。一麵鏡子在同一時間隻能處理一個倒影。
當它正在播放死人錄影的時候,它就是一個占線狀態的盲區。它看不見你,規則自然也就無法對你進行同步判定。
這些裝滿了死人錄影的破玻璃不是催命符,是實打實的盾牌。
陳祈把那塊帶著錄影的碎玻璃揣進上衣口袋裏。
他又蹲下身,在灰堆裏翻找起來。隻要是裏麵有小人影在動彈的碎片,他統統撿起來,貼身收好。
“幹嘛呢?”林述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
陳祈沒回頭,繼續刨著灰:“找點防身的零碎。”
林述吐掉嘴裏的煙屁股,慢悠悠地溜達過來。他停在離陳祈兩步遠的地方,視線越過陳祈的肩膀,看向那麵殘破的花玻璃牆。
“看出門道了?”
“沒有。”陳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隻知道這牆裏的死人比外麵多。”
林述冷笑了一聲,顯然一個字都不信。
“陳祈。”林述突然壓低了聲音,語氣裏透著一股子黏糊糊的試探,“你這人太獨。在這種地方,獨狼死得最快。你剛才救了那個女的,說明你不是完全沒人味兒。咱倆透個底,你是不是發現怎麽避開那個零點三秒的限製了?”
陳祈轉過頭,看著林述那張被紅光照得陰晴不定的臉。
林述的右手插在風衣兜裏。那個口袋的布料繃得很緊,裏麵顯然握著什麽東西。
“你想知道?”陳祈的聲音很平。
林述挑了挑眉毛。
陳祈把手伸進口袋,摸出剛才撿的一塊完全透明、沒有任何倒影的碎玻璃。
他遞給林述。
“拿好。自己盯著看一分鍾,就明白了。”
林述狐疑地看了陳祈一眼,伸手接過那塊玻璃。
就在林述的視線聚焦在透明玻璃上的那一瞬間。
陳祈眼底閃過一絲極冷的寒光。
那是一塊幹淨的玻璃。它現在映出了林述的臉。
“這上麵什麽都……”林述剛要說話。
陳祈右腿猛地往旁邊跨出一大步,速度快得像是一道殘影。這絕對是一個嚴重違規的動作。
林述的瞳孔瞬間放大。
就在陳祈跨出那一步的零點幾秒內,林述聽到了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聲音不是從陳祈身上傳來的,是從他自己手裏那塊玻璃裏傳出來的。
林述低頭一看,頭皮瞬間炸開。
玻璃裏他自己的倒影,竟然在陳祈動作的幹擾下,出現了極其短暫的重影錯亂。
因為他正盯著玻璃看,精神高度集中在鏡麵上。陳祈的突然橫跳,讓環境光影發生了劇烈變化。倒影在捕捉環境的時候,產生了一絲運算上的停頓。
就這一絲停頓,林述感覺到自己的左手小臂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皮肉瞬間褪色,透明的晶體順著血管開始往下蔓延。
“你他媽……”林述大吼一聲,猛地把手裏的玻璃砸在地上。
玻璃碎成粉末。
林述小臂上的玻璃化硬生生停在了手腕處。他捂著胳膊,滿頭大汗地往後退了好幾步,看向陳祈的眼神裏充滿了極其濃烈的殺意。
陳祈站在原地,動作已經恢複了那種緩慢的節奏。
“看明白了?”陳祈語氣平淡,“這地方不認人。誰手裏拿著鏡子,規則就盯誰。你拿著它,環境變了你跟不上,你就得碎。”
林述咬著牙,胸口劇烈起伏。
他知道陳祈剛纔是故意的,故意用一個違規動作來擾亂環境光,利用他手裏那塊幹淨的玻璃來觸發規則判定,這是借刀殺人。
“行。老弟,你真行。”林述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短發女人和高個子在後麵看傻了。他們根本沒弄明白剛才那幾秒鍾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交鋒。
陳祈沒再理會林述,轉身走向教堂的另一側。
這隻是個小測試。測試一下林述的反應速度。林述能在被判定違規的瞬間,果斷砸碎手裏的鏡麵切斷聯係,這說明他的實戰經驗非常豐富。
陳祈摸了摸口袋裏那些裝滿死人錄影的碎玻璃。
教堂穹頂上突然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有無數隻指甲在上麵撓。
陳祈停下腳步,抬頭往上看。
由於沒有直接光源,穹頂隱藏在一片深沉的黑暗裏。但那種沙沙聲越來越密集,甚至連空氣中都飄下來一些帶著腥味的灰燼。
一直躲在告解室陰影裏的老頭,終於站了起來。
他邁出陰影,幹癟的嘴唇動了動。
“上麵的東西……下來了。”
一滴極其粘稠的黑色液體從天而降,砸在了高個子麵前的火山灰裏。
高個子愣愣地看著那滴液體。
那滴液體在灰裏慢慢散開,表麵光潔如鏡。液體裏麵映出了一張長滿獠牙的、倒吊著的人臉。
那張臉正在笑。
高個子張大嘴巴,喉嚨裏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
陳祈冷眼看著那滴液體。那不是活物,是這間教堂本身正在融化。
頭頂上的那些彩色玻璃,經過上百年的烘烤,已經變成了某種半流體的怪物。它們帶著成千上萬個死者的倒影,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降落。
陳祈把手伸進口袋,緊緊捏住了那幾塊碎玻璃。鋒利的邊緣刺破了他的手指。
鍾聲從外麵的鎮子裏隱隱約約傳過來。沉悶,壓抑。
陳祈看了一眼旁邊已經拔出刀的林述。
“合作一次?”陳祈開口。
林述死死盯著頭頂,咬了咬牙,吐出一口血沫子。
“行。”
兩個各懷鬼胎的人,在這個瞬間,達成了一種極其脆弱的默契。
【陳祈內心獨白】
剛才試探林述的那一下,我其實也捏了一把汗。
如果他沒反應過來,那條胳膊就廢了。在這個到處都是眼睛的地方,少個能打的靶子,不是什麽好事。
我需要他活著去吸引火力和轉移視線。
教堂的頂在融化。
那些帶著人臉的黑色液體,聞起來有一股陳年的血腥味。它們落在地上,灰都蓋不住它們的反光。
高個子的叫聲太吵了,在這種封閉空間裏,聲音也會引發震動,震動就會影響倒影的穩定。
我握緊口袋裏的碎玻璃。那是我的盲區護身符。
我沒有告訴林述這東西的真正用法,他隻知道幹淨的玻璃會殺人,不知道髒玻璃能救命。
老頭剛才終於說話了。
他說話的時機太準了,準得就像是他提前知道了上麵會有東西掉下來。他一直在觀察我們,像是在評估誰更有利用價值。
我不喜歡被當成獵物。
上麵滴下來的液體越來越多了,滿地都是長著獠牙的人臉倒影。
我和林述背靠背站著,這是個極其惡心的姿勢,把後背交給一個剛被我陰過的人,跟站在懸崖邊上跳舞沒區別。
但我能感覺到他握刀的手很穩。
夠用了。
先把頭頂上這個不斷下崽的半流體怪物弄死,再算其他的賬。我的手心在發燙,規則的紅線已經在這些液體裏交織成了一張大網。
不能快,不能錯。
殺戮,也要講究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