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蓋骨幾乎要長進發黴的木板裏了。
時間在這個鉛灰色的天井裏被拉得極其漫長。汗水順著陳祈的鼻梁往下滑，懸在鼻尖上，聚成渾濁的一滴，最後砸在發黑的木紋縫隙中。
他的眼球因為長時間盯著極近距離的地麵，酸脹得發熱。
周圍沒有任何說話聲，隻有一片粗糙的、破風箱一樣的喘息。
十幾個人像是一堆被強行按在砧板上的肉，維持著那個極其違揹人體工學的叩首姿勢。
那具脖子被銅線切開一半的胖子屍體，就在陳祈右後方不到兩米的地方。腥甜的血味和墨池裏那股濃稠的酸腐味混雜在一起，發酵成一種能直接把人胃酸逼出來的惡臭。
血液流淌的聲音已經停止了，估計是流幹了，或者在木板上凝固成了血痂。
“呃……咳……”
右前方，那個穿著保安製服的男人喉嚨裏滾出幾聲含混的動靜。他的體型偏胖，這個極度壓迫內髒的姿勢對他來說是一種酷刑。
深藍色的製服後背已經完全被汗水浸透了，死死地貼在麵板上，勒出幾道粗大的褶皺。
陳祈的視線沒有焦點地落在保安抵著地板的右手上。那隻手在發抖。
不是那種輕微的戰栗，而是整條手臂的肌肉因為長時間超負荷承重，產生了根本無法用意誌力控製的痙攣。
保安的手指骨節慘白，指甲邊緣因為用力過度泛著一層死人的青色。
木板上有水。胖子的血，保安自己的汗，還有剛才從墨池地底滲出來的那些黏糊糊的黑液。這層混合物在發包漿的木頭表麵形成了一層極其滑膩的薄膜。
陳祈閉上眼，放緩了呼吸的頻率。他需要把心率降下來，以保持對頸椎那根骨針最敏銳的感知。
之前他測試過，這套精密又死板的係統，在判定姿勢的時候，大約有十五度的生理性容錯空間。
隻要骨針在皮肉裏的偏轉角不超過這個臨界值，屏風裏的觸發機關就不會咬合。
十五度。對於一個被逼到極限的人來說，足夠做很多小動作了。
“腿……麻了……”
隔著幾個人，那個梳著馬尾的女孩發出蚊子一樣細小的哭音。
她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往下縮，額頭在粗糙的木板上蹭破了皮，留下一道暗紅色的血印子。
“閉嘴……別出聲……”戴眼鏡的中年女人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她的聲音抖得比女孩還厲害。
陳祈沒有理會這些雜音。他在心裏倒數。
三。
二。
一。
保安的右手掌心終於撐不住了。那層滑膩的薄液徹底瓦解了他手部肌肉的最後一點摩擦力。
伴隨著極其輕微的“哧”的一聲，保安的右手掌貼著木板，向前滑出去了大約三厘米。
絕大多數人都在盲目且恐懼地模仿著屏風上的死板動作。
他們根本不知道骨針有容錯率，甚至連呼吸都不敢用力。保安這一滑，上半身的重量支撐點瞬間崩塌。他那龐大的身軀不可控製地往左側歪倒。
他左側，恰好是那扇被陳祈用指甲刀銼掉了一個底座邊角的屏風。
陳祈的眼睛瞬間睜開。在這個極其短暫的空隙裏，他極其緩慢地把左邊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他的手肘看似因為體力不支而微微往外拐了一個極小的角度，剛好卡在保安即將傾倒的身體軌跡上。
整個動作全部在十五度的安全範圍內完成。
骨針在後頸的皮肉裏微微滑動了一下，帶來一絲冰涼的刺痛，但屏風毫無反應。
碰到了。
保安厚實的肩膀重重地撞在陳祈堅硬的手肘關節上。
陳祈的手臂肌肉瞬間繃緊如鐵塊，像是一塊藏在暗處的礁石。這一下借力，徹底改變了保安失去平衡後的摔倒方向，將他原本傾斜的身體，狠狠地推向了那扇屏風。
“哎呦臥槽！”
保安下意識地罵了一句髒話。他的身體像個裝滿濕沙子的沉重麻袋，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屏風厚重的木框底座上。
一聲極其沉悶的撞擊響徹天井。
這扇屏風本身的重量極大。但陳祈事先刮掉的那一點點木屑，成了破壞物理平衡的最致命因素。
底座的受力點在撞擊下發生劇烈偏移，原本就咬合老化的榫卯結構發出一聲刺耳的木材斷裂聲。
木渣從底座接縫處崩飛出來，濺了陳祈一臉。
整扇巨大的屏風，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中，向後傾斜了一個大約三十度的角。
卡在底部的壓感機關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刮擦聲，齒輪徹底卡死了。
布麵上的生絲在一瞬間繃緊到極致。
那些原本規規矩矩組成“叩首”姿勢的黑色繡線，像是被通了高壓電的活物，瘋狂地在布麵上扭曲、斷裂、抽打。
不到一秒鍾的時間，繡線小人被扯得稀巴爛，變成了一團毫無意義的黑色亂碼。
無數散亂的線頭在生絲上亂竄，像是一窩炸開的黑蜘蛛。
邏輯塌陷。係統對這塊區域的姿勢判定，徹底失效。
保安整個人趴在傾斜的屏風底座上，胸口劇烈起伏。
他還沒來得及慶幸自己沒有摔得頭破血流，就僵住了。
他後頸上的那根骨針，動了。
不是像胖子那樣被外力拔出來，而是反向，朝著他的頸椎骨縫深處，狠狠地紮了進去。
一聲極其沉悶的異響。像是一顆熟透的西瓜在內部被硬生生擠爆。
保安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來。他的雙眼在一瞬間向外鼓脹到了極限，眼角生生撕裂，兩股暗紅色的血淚飆射而出。
這一次，黑色的墨汁沒有從脖子外麵流淌出來。那根骨針像是一個高壓泵浦，直接把混濁的墨液倒灌進了他的中樞神經和血管裏。
他裸露在外的麵板，脖子、手臂、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大片大片黑色的網狀青筋。那是被強行撐爆的毛細血管。
保安在地上瘋狂地翻滾起來。他的雙手死死摳著自己的喉嚨，指甲把皮肉撓得鮮血淋漓，但翻開的皮肉下，流出來的全是純黑色的液體。
他像一條被扔在旱地上的魚，下巴張大到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喉嚨深處噴出大口大口帶有濃烈酸腐味的黑色泡沫。
掙紮極其慘烈，卻又極其短暫。
十幾秒後，保安四肢猛地抽搐了一下，徹底不動了。他整個人詭異地脹大了一圈，麵板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青黑色，像是在墨水池裏泡了半個月的浮屍。
死寂再次降臨。
那扇被他撞歪的屏風依然傾斜著。布麵上的黑色線頭徹底停止了扭動，死氣沉沉地掛在那裏，像是一塊髒兮兮的抹布。
周圍的人全看傻了。
那個穿著外賣員製服的年輕男人眼球狂震。他看著保安死狀極慘的屍體，嚇得手腳並用拚命往後退，後背重重地撞在身後的木柱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退出了原本叩首的位置，但……什麽都沒發生。
戴眼鏡的中年女人發現了不對勁。她的頭還死死貼著地麵，但眼睛斜斜地往上瞟，死死盯著那扇傾斜的屏風。
“不動了……”女人喉嚨裏發出風箱一樣的聲音，嘴唇哆嗦著。“那個布上的畫……沒了……”
她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抬起了一點脖子。
沒有金屬彈射的聲音，沒有骨針刺入的劇痛。
那扇屏風的運作機製徹底宕機了。它輻射的安全區域內，規則被抹除了。
“壞了……弄壞它就行！”一個穿著西裝的瘦高個男人突然喊出聲。
他剛才一直縮在最外圍的角落裏，此刻兩眼放光，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隻要把這破爛木頭撞壞，我們就不受控製了！”
他猛地站直了身體。由於長時間跪伏，他雙腿一軟險些栽倒，但他立刻扶住柱子站穩，狂熱地看著四周完好的屏風。
“可是他死了啊！”馬尾女孩捂著眼睛大哭起來，指著地上的黑青色屍體。“碰壞東西會死的！”
“那是他倒黴！”瘦高個的表情在這種極端恐懼下變得極其扭曲，口水噴濺出來。
“這機關肯定有連帶反應，誰碰壞的誰死。但隻要壞了，這塊地方就安全了！你們想一輩子跪在這兒當王八嗎！”
瘦高個的視線像餓狼一樣在剩下的人裏掃視，最後死死盯住了那個剛才吐了一地的格子襯衫男。
“喂。你。”瘦高個伸手指向他，手指因為過度興奮而微微發抖。“去把你前麵那個推倒。”
格子襯衫男渾身一激靈，眼裏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他拚命搖頭，身體往後縮。“憑什麽是我……我不去……去了會死人的……”
“你不推大家都在這耗死！你他媽去不去！”瘦高個幾步跨過去，一把薅住襯衫男的衣領，硬生生把他從地上拖了起來。“老子讓你去你就去！”
“放手！你放開我！”襯衫男瘋狂地掙紮，拳頭亂揮，砸在瘦高個的臉上。
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周圍的人有的尖叫著躲開，有的呆呆地看著。
剛剛建立起來的、基於對未知恐懼的脆弱平衡，在發現係統可以被破壞的瞬間，徹底粉碎。
陳祈依舊維持著最標準的叩首姿勢。他冷眼看著不遠處的鬧劇。
剛才瘦高個站起來的瞬間，陳祈敏銳地注意到，外圍那幾扇沒有被破壞的屏風底座下，再次滲出了細微的黑液。
屏風上的圖案雖然沒變，但那些粗糙的絲線開始出現極其輕微的顫動。
規則判定範圍是獨立的。一扇壞了，不代表所有的都失效。
瘦高個剛才站起來的位置，剛好處於兩扇屏風交界的盲區。他運氣好沒死，但他以為這套係統就這麽點本事。
陳祈動了動有些麻木的手指，把指甲縫裏殘存的一點木屑悄悄抹在了地磚的縫隙裏。
他沒有提醒任何人。他需要這些人去試錯，用他們的命去填出這套機器的運轉底線。
“別打了！別打了！”中年女人試圖去拉架，被瘦高個一肘子拐在胸口，痛苦地倒在地上。
就在瘦高個按著格子襯衫男的頭，準備往旁邊完好的屏風上撞的時候。
天井中央的墨池，發出了一聲極其沉悶的“咕嘟”聲。
這一次的聲音，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大。像是地底深處有什麽巨大的塞子被拔掉了。
池子裏濃黑的液體開始劇烈地翻滾，冒出一個個拳頭大小的黑泡，炸裂開來，散發出更加刺鼻的腐臭。
扭打的兩人停住了動作。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墨池。
墨池邊緣的石台上，緩緩浮現出幾行用白色石灰寫成的字。字跡扭曲，像是某種蟲子爬行留下的痕跡。
【破壞者判定中。】
【屏風修複倒計時啟動。】
【未修複前，全員活動受限。】
字跡浮現的瞬間，周圍幾扇完好的屏風上，那些原本靜止的繡線小人，齊刷刷地轉過了頭。沒有五官的黑色線團腦袋，死死地“盯”向了人群。
空氣裏的壓迫感，瞬間變得猶如實質。
【陳祈內心獨白】
借力的角度很完美。那個保安到底有多重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人在瀕臨崩潰的時候，肌肉的本能反應是完全無法偽裝的。
他倒下去的時候，我聽到了底座榫卯斷裂的聲音。那是一根幹透的老木頭被生生折斷的脆響。很好聽。
骨針直接把墨水泵進神經中樞。這是對“破壞者”的直接處決。
這套係統把懲罰機製分得很細：不守規矩的人用銅線割喉，破壞硬體的人直接爆體。
邏輯很嚴密。但越是嚴密的邏輯，一旦出現漏洞，引起的反噬就越瘋狂。
那個瘦高個是個聰明的蠢貨。他看出了係統可以被破壞，但他沒看出這裏的規則不是一次性消耗品。他把人性最底層的惡給翻出來了。用別人的命去趟雷，這辦法確實高效。
我趴在這裏，聞著旁邊死人身上的味道，心跳很穩。
他們開始內訌了。挺好。恐懼和猜忌是最好的催化劑。
這群人很快就會發現，在這個沒有出口的木頭盒子裏，活下去的唯一方式，就是把別人變成那個撞碎屏風的耗材。
字跡出來了。修複倒計時。係統在進行自我糾錯。
看來，簡單的物理破壞還不算通關。這地方比我想象的還要結實一點。我得找一把更大一點的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