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裏的氣流似乎停止了流動。
屏風上那些由粗糙黑線構成的圖形，在經過一陣令人牙酸的扭動後，徹底靜止。
生絲布麵上，那個“雙手合十，背部挺直，跪地叩首”的小人，針腳邊緣還帶著一圈細微的毛刺。
陳祈的視線從屏風底座收回。他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雙膝微微彎曲，順著重力向下沉。
膝蓋骨磕在冷硬發粘的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褲子布料在大腿處繃緊，勒出幾道褶皺。
他上身前傾，脊椎一節一節地往下壓，雙手手掌貼合，指尖朝前，舉過頭頂。
後頸那根短短的骨針隨著他彎腰的動作，在皮肉裏微微滑動了一下。
一絲針紮般的銳痛順著神經末梢爬上頭皮，他嚥了一口唾沫，強行把下巴貼合在胸骨上，背部繃成了一條僵硬的直線，和屏風上的圖形弧度完全重合。
一切都在三秒內完成。他像是一尊被強行擺弄好姿勢的木偶，定在原地。
周圍的人還沒有反應過來。
那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胸口劇烈起伏，鏡片上蒙著一層白色的霧氣。
她張著嘴，喉嚨裏發出毫無意義的“啊啊”聲，手指僵硬地指著陳祈的方向，又轉頭去看那扇改變了圖案的屏風。
“搞什麽…… 跪下？讓我們給這破木頭磕頭？”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亮晶晶的汗水，油膩的指腹在臉上留下一道黑灰色的汙痕。
他雙腿叉開，站在原地沒動，襯衫下擺從皮帶裏滑出來一半。他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瞪著陳祈背部的曲線，喉嚨裏發出一聲嗤笑。“媽的，軟骨頭。裝什麽孫子。”
那個穿著外賣製服的年輕男人嚥唾沫的聲音在寂靜裏大得驚人。他看看地上的那灘散發著惡臭的黑水，又看看陳祈，兩條腿像是篩糠一樣抖動起來。
他向前邁了半步，膝蓋一軟，幾乎是砸在了地上。他手忙腳亂地學著陳祈的樣子趴下，但因為太過慌亂，雙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裏，在木板上胡亂摸索，指甲刮出刺耳的動靜。
“跪…… 快跪下！它讓咱們跪下！”外賣員的聲音劈了叉，帶著濃重的哭腔。他轉頭衝著其他人大喊，唾沫星子噴在麵前發黑的木紋上。
格子襯衫男還趴在角落裏，剛吐完的嘴唇慘白，上麵沾著一點穢物。
他呆滯地看著屏風，身體慢慢縮成一團，雙手抱住頭，嘴裏不停地唸叨著一些細碎的字眼，像是壞掉的收音機。
沒有人動。大部分人隻是僵立在原地，肌肉緊繃到微微痙攣。
陳祈保持著叩首的姿勢，側臉貼著粗糙的地板。這個角度，他隻能看到周圍人淩亂的腳和腿。
一雙擦得發亮的黑皮鞋。那是胖子的。
皮鞋的鞋尖煩躁地在地上蹭了兩下，踢飛了一塊碎木屑。
“老子這輩子就沒給人下過跪！”胖子的聲音突然拔高，震得四周的木牆嗡嗡作響。
他猛地扯開領帶，一把甩在地上，粗壯的手指指著頭頂那片鉛灰色的天井。
“誰在背後搞鬼！攝像頭在哪！要錢是吧？我包裏有卡，密碼六個八！把我弄出去，要多少隨便開！”
回應他的隻有木頭朽爛的味道。
胖子劇烈地喘息著，眼球因為充血而向外凸起。他見沒人理他，轉身大步走到離他最近的一扇屏風前。
他抬起那隻粗壯的腿，對準屏風的木框底座狠狠踹了過去。
“破爛玩意兒！草！”
沉悶的撞擊聲。
屏風搖晃了一下，底座在木地板上摩擦出一道刺耳的尖音。
陳祈貼在地板上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異樣的動靜。
不是木頭斷裂的聲音。
是金屬摩擦的輕鳴。細密，尖銳，像是用指甲刮過黑板，被放大了一百倍後，壓縮在極小的空間裏。
這聲音不是從空氣裏傳來的，而是順著地板的紋理，一路震動到了他的耳膜。
陳祈眼皮微動，視線透過手臂的縫隙，死死盯住胖子所在的方向。
那扇被踹歪的屏風上，生絲布麵劇烈地顫動起來。原本繡在上麵的“叩首”小人，邊緣的黑色絲線像是活過來一樣，根根炸起。
緊接著，是一聲極輕的“錚”音。
類似於劣質吉他琴絃繃斷的聲音。
胖子踹出第二腳的動作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他臉上的肥肉還在因為慣性而微微顫抖，但整個人卻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一道極細的銀色反光，在暗沉的光線裏閃爍了一下。那是一根不知道從哪裏彈出來的銅線，細得幾乎看不見，此刻正緊緊勒在胖子粗壯的脖頸上。
銅線的兩端，分別連線著屏風兩側的木製立柱，繃得筆直。
胖子張了張嘴，似乎想罵人。
但他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因為那根銅線在下一秒，猛地向後收縮。
沒有遇到任何阻礙。切開皮肉、割斷氣管的聲音，甚至比切開一塊豆腐還要輕微。
胖子的腦袋向後仰出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一道紅黑相間的液體，瞬間從他脖子上那道細微的血線裏噴射出來。
那不是正常的紅色血液，裏麵混雜著大量的黑色墨汁，粘稠得像某種工業廢料。
液體噴灑在半空中，發出細碎的雨打沙灘聲。
一部分濺在了屏風的生絲布麵上，迅速暈染開來，把那個黑色的繡線小人染成了一團模糊的暗紅斑塊。
另一部分，則直直地落入了中央的墨池裏。
“滴答。”
紅黑色的液體砸在平靜的墨池表麵。沒有激起太大的水花，隻是在濃黑的底色上，緩慢地暈開一圈暗紅色的漣漪，像是一朵正在腐爛的紅花。
胖子龐大的身軀在這時才失去平衡。他雙膝重重砸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脖子。但那種切口太深了，粘稠的液體從他的指縫間瘋狂湧出，堵都堵不住。
他的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漏氣聲，身體劇烈地抽搐著，在地板上翻滾，把那些發黑的木板蹭得一片狼藉。
不到十秒鍾，他抽搐的幅度越來越小，最後徹底不動了。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天井上方，眼白部分已經被黑色的墨汁浸染。
死寂。
比之前更加深重的死寂。
空氣裏的酸腐味中，多了一股刺鼻的鐵鏽味。
那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最先崩潰。她沒有尖叫，而是喉嚨裏發出一陣古怪的“嗬嗬”聲，雙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她的動作極其僵硬，像是生鏽的機器，雙手拚命往前伸，把頭狠狠地磕在地板上，背部弓起一個極其難看的弧度，試圖去模仿屏風上的動作。
她這一跪，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剩下的人瘋了一樣地撲向地麵。
有人因為動作太猛，膝蓋磕破了皮，但連哼都不敢哼一聲。有人擠在一起，為了搶一塊稍微幹淨點的空地互相推搡。
那個梳著馬尾的女孩趴在地上，身體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嘴巴死死咬著自己的袖口，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格子襯衫男甚至連滾帶爬地換了個方向，強行把自己的背部貼著一根柱子，試圖讓自己的姿勢看起來更標準。
整個天井裏，隻剩下粗重且壓抑的喘息聲，以及衣服布料摩擦木板的窸窣聲。
十四個人，除了地上的兩具屍體，剩下的十二個活人，全部像某種怪異的宗教信徒一樣，保持著絕對靜止的叩首姿勢。
陳祈依然趴在原來的位置。他的呼吸平穩得沒有任何起伏。
他的左眼眼角，恰好能看到自己之前動過手腳的那扇屏風底座。
剛才胖子發飆的時候，引發了一陣不小的震動。陳祈注意到，自己用銼刀磨掉了一小塊木屑的那個底座，位置發生了極其微小的偏移。
雖然隻有不到幾毫米的位移，但底座下方的木板接縫處，有一絲黑色的液體滲了出來。
陳祈的瞳孔微微收縮。
規則的判定機製，不僅包括“視覺”上的姿勢吻合，還包括物理層麵的受力反饋。
那根刺進脊椎裏的骨針，絕對不是擺設。它不僅連線著體內的墨水迴圈係統，很可能也是一個角度感應器。
屏風底座的壓感裝置、銅線的物理觸發、骨針的角度反饋。這是一套完整且精密到令人發指的機械與生物結合的處刑係統。
胖子沒跪，骨針角度不對，加上他暴力踹擊屏風，觸發了底座的過載保護機製，導致銅線彈出。
如果……底座的受力平衡被徹底破壞呢？
陳祈的右手手指貼著大腿外側，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他在腦子裏飛快地計算著。
屏風的重量大約在八十公斤左右。底座的受力點分別在兩端。剛才他隻磨掉了一個角的一點點表皮，不足以讓它傾斜。
要想讓畫麵徹底塌陷，規則判定失效，必須給它一個瞬間的、巨大的不對稱衝擊力。
他需要一個重物。或者，一個人。
陳祈的目光透過手臂的縫隙，緩緩移動。
離那扇被磨損的屏風最近的，是那個剃著平頭、穿著保安製服的男人。
這男人從一開始就沒怎麽說話，剛才也是動作最快跪下的一個。
此刻，他正趴在陳祈右前方大約一米的位置，背部肌肉繃得很緊。
陳祈微微調整了一下下巴的角度，讓後頸的骨針感受到一絲拉扯。
他在測試係統的容錯率。
一毫米。兩毫米。
當骨針在皮肉裏偏轉大約十五度的時候，他聽到了一陣極其微弱的“嗡嗡”聲。
聲音是從他麵前的屏風裏傳出來的。布麵上的黑色絲線開始有規律地顫動。
陳祈立刻停止了動作，把下巴重新貼緊胸骨。
“嗡嗡”聲消失了。絲線恢複了死寂。
有十五度左右的活動空間。足夠了。
他趴在地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混合著血腥和墨臭的空氣。
腦子裏關於這家書院的構造圖、那些粗糙的木質齒輪、那些被墨水浸透的生絲，開始一點點拚湊成一個立體的模型。
周圍的人還在發抖。中年女人的關節因為用力過度，正在發出輕微的哢哢聲。外賣員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像是快要窒息了。
他們都在等。等這個不知道隱藏在哪裏的“考官”給出下一步的指示。
但陳祈知道，這裏沒有考官。隻有一台正在精密運轉的、生鏽的機器。機器不會說話，它隻會碾碎不符合規格的零件。
天井上方的光線似乎更暗了。那片鉛灰色的天空，像是一塊被髒水浸透的破抹布，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人的頭頂。
滴答。滴答。
胖子屍體上的黑血還在往下滴。
陳祈慢慢睜開眼睛，眼神清明得沒有任何雜質。他的手指在木板上輕輕敲擊了兩下，指甲縫裏殘存的一點木屑，悄無聲息地落進了地板的縫隙深處。
【陳祈內心獨白】
胖子脖子被割開的時候，血濺出了一米多遠。落在池子裏，像一團散開的劣質顏料。
他們嚇壞了。膝蓋砸在木板上的聲音，比過年放的鞭炮還響。
人在麵對無法理解的物理抹殺時，第一反應總是退化成爬行動物，試圖通過把自己縮得更小來躲避危險。
可笑。係統怎麽會管你害不害怕。它隻看你的骨針角度是不是零，底座的壓感有沒有過載。
那根銅線的彈射速度很快，但彈道是固定的。兩根立柱之間直線收縮。
隻要不在那條線上，隨便你怎麽叫喚都沒事。胖子死，是因為他剛好站在了切割線上。
我測試了一下骨針的寬容度。十五度的偏角。
這說明感測器不夠精密，或者說，設計這個係統的人，留出了一點生理性的誤差空間。這十五度，就是我能利用的縫隙。
剛才我敲地板的時候，保安的手指縮了一下。他的神經已經繃到了極限。這種狀態下的人，是最容易被借力的。
就像一根繃緊的彈簧，你隻需要輕輕推一下，他自己就會彈射出去。
木頭在爛，規則有漏洞。
慢慢來。我不著急。我會看著他們怎麽把這些破木頭一點點撞碎。
我隻需要在這堆木頭徹底砸下來之前，找到最結實的那根柱子，然後把它鋸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