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的氣溫似乎又降了幾度，窗戶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摸上去冰得刺骨。
沈衛民的呼吸急促又刻意壓抑，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沉重的喘息，在少年冰冷的屍體旁繞成一圈渾濁的白霧，飄了幾秒就散在了冷空氣中。
沈衛民終於從床邊站了起來，膝蓋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他的動作裏透著明顯的虛脫，殺人後的疲憊寫在臉上，臉色蒼白，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領上。
他沒看站在一旁的陳祈，目光徑直挪到了對麵牆角，縮成一團的王老師身上。
沈衛民的眼神不停閃爍，一會兒看向王老師，一會兒又瞟向陳祈，像某種在黑暗中反複權衡利弊的食肉動物，眼底藏著算計和不安。
他慢慢挪動腳步，刻意避開地上那灘混著石灰粉的血跡，鞋底蹭過地板，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一步步走到王老師麵前。
他沒敢出聲，生怕驚動了什麽，隻是緩緩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手，在王老師麵前攤開，隨後並攏食指和中指，對著陳祈的方向，狠狠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神裏滿是暗示。
他在拉攏王老師。
沈衛民的想法幾乎寫在臉上，陳祈太穩了，穩得讓他心裏發慌，甚至覺得腦後生風。
在這個隻有三個人的密閉空間裏，沒有外援，沒有退路，如果他能和王老師聯手，哪怕陳祈再厲害，有再多心思，也抵不過兩人的合圍，到時候主動權就掌握在他們手裏。
王老師慢慢抬起頭，原本因為恐懼而紅腫的眼眶裏，閃過一絲極其劇烈的掙紮。她的嘴唇哆嗦著，眼神慌亂。
先看了看沈衛民手裏那根因用力而指節發白的金屬管，又看了看遠處站在陰影裏，像是一尊冰冷雕塑般的陳祈，身體忍不住輕輕發抖。
她沒點頭，也沒搖頭，隻是下意識地把身體往後縮了縮，後背緊緊貼在冰冷的牆壁上。
雙手抱在胸前，像是在自我保護，整個人在“合作”與“拒絕”的邊緣瘋狂搖擺，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陳祈在暗處緩緩睜開了眼。
他一直站在原地沒動，既沒有起身，也沒有表現出任何被冒犯的憤怒，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他隻是不緊不慢地從懷裏掏出那支黑色記號筆，在自己病床側麵的皮革上，一筆一劃寫下了一個巨大的“棄”字，字跡有力，格外紮眼。
寫完後，他抬手指了指那個字，又看向王老師，眼神平靜，沒有任何多餘的暗示。
王老師愣住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棄”字，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任何聲音，臉上的掙紮更劇烈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
陳祈緩緩站起身，步履平穩地走到王老師麵前，腳步很輕，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
沈衛民站在一旁，眼神陰鷙且充滿防備，死死盯著陳祈的動作，手裏的金屬管握得更緊了，指節泛白，隨時準備動手。
就在這樣的注視下，陳祈輕輕拉過了王老師那隻濕冷的手。
他的動作很輕，很穩，像是一個老練的外科醫生在撫摸一塊待切除的組織，沒有絲毫多餘的情緒，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陳祈握著王老師的手，指尖沾著她手心的冷汗，在她的手心裏，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行字，字跡不算工整，卻每一筆都很用力。
【他殺完我，下一個就是你。】
寫最後那個“你”字時，陳祈的指尖稍微加了一點力道，尖銳的筆尖觸感直接劃破了王老師緊繃的神經，讓她渾身一顫。
王老師的臉色瞬間從慘白變成了灰敗，嘴唇哆嗦著，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像是被火燙著了一樣，猛地用力推開了正試圖湊近的沈衛民，眼神裏滿是恐懼和厭惡，彷彿沈衛民是什麽洪水猛獸。
沈衛民沒防備，被推得踉蹌了兩步，後背重重撞在身後的金屬櫃上，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哐”聲，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病房裏格外清晰。
【5.2分貝】
牆角的分貝儀突然發出一聲輕微的提示音，預警紅燈閃爍了一下，又迅速熄滅，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提醒。
沈衛民嚇得瞬間石化，渾身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他死死咬住舌尖，直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衝上鼻腔，才勉強止住那股差點脫口而出的咒罵，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看著王老師那副視他如蛇蠍的表情，又看向陳祈那張隱沒在陰影裏、沒有任何表情，卻彷彿看穿了所有卑劣人性的臉，眼底的陰鷙越來越濃。
沈衛民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是無聲的，隻有嘴角肌肉一陣扭曲，眼神裏滿是不甘和嘲諷。
他瞬間意識到自己的計劃徹底破產了，他低估了弱者的生存本能，也低估了陳祈的手段。
王老師不是不怕死，在這間詭異的醫院裏，死亡早就成了一種常態，甚至是一種解脫。
但她怕被當成最後那個被清算的棄子，怕自己拚盡全力討好，最後還是落得和那個少年一樣的下場。
沈衛民慢慢退後了，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妥協。
他依舊拎著那根金屬管，手還在微微發抖，一步步退到了病房最遠端的走廊盡頭，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眼神死死盯著陳祈和王老師，不敢有絲毫放鬆，卻也再沒敢上前一步。
陳祈依舊守在左側的病床邊，身姿挺拔，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目光平靜地掃過病房裏的一切。
王老師縮在中間的牆角，雙手抱膝，把頭埋在膝蓋裏，身體還在輕輕發抖，偶爾抬起頭，飛快地瞟一眼沈衛民，又迅速低下頭，滿眼都是恐懼。
三個人，三個角落。
原本應該互助求生的同類，在這間詭異的病房裏，在暗紅色的燈光映照下，形成了一個滑稽且冷酷的三足鼎立之勢。
沒有信任，沒有互助，隻有猜忌、恐懼和算計，每個人都在提防著另外兩個人，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生存而博弈。
空氣裏那種屬於少年的餘溫徹底散了，隻剩下冰冷的寒意，還有一種更深、更冷的隔閡，彌漫在三個人之間，壓得人喘不過氣。
地板上的血跡慢慢凝固，變成了暗紅色，混著石灰粉，結成了一塊堅硬的痂，少年的屍體靜靜地躺在那裏，臉色越來越蒼白，身體也開始慢慢變硬。
【陳祈內心獨白】
寫那個“棄”字的時候，我能清晰感覺到她手心的汗。那種汗液是黏稠的，帶著一種生理性崩潰後的酸味，沾在指尖，黏膩得讓人不舒服。
她在怕，但她怕的不是死。在這間醫院裏，死亡已經是一種常態。
她怕的是背叛，是被拋棄。怕那種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虛假的秩序，在最後時刻轟然倒塌，怕自己被當成沒用的垃圾，被無情地踢出去，成為下一個被清算的物件。
她的恐懼，從來都不是來自死亡本身，而是來自那種孤立無援、任人宰割的絕望。
沈衛民太急了，急功近利，反而暴露了自己的弱點。
他以為用殺戮帶來的威懾力，就能輕易建立起一個兩人同盟，就能拉攏王老師一起對付我。
但他忘了，暴力的副作用從來都是猜忌和恐懼。
當他用枕頭悶死那個孩子的時候，當他親手結束一條生命的時候，他在王老師心裏，就已經從“可以依靠的同伴”，變成了“隨時可能下手的行刑者”。
王老師心裏清楚，一個能輕易對同類下殺手的人，絕對不會講什麽情義，今天能殺那個少年，明天就能殺她。
我給她的那個“棄”字，其實什麽都沒多說，隻是幫她捅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讓她看清自己的處境，看清沈衛民的真麵目。
她心裏早就有了答案，隻是缺少一個堅定的理由，缺少一個說服自己的藉口，而我，隻是給了她那個藉口。
人的求生欲分兩種。一種是單純的想活，拚盡全力隻為保住自己的性命，不計代價，不擇手段。
另一種是不想單獨死，哪怕自己活不下去，也不想成為最後一個被拋棄、被清算的人。
王老師屬於第二種。
她隻要覺得沈衛民比我更危險，她就會死死地粘在我身邊，這種依附關係雖然廉價，但比沈衛民那種建立在骨折聲上的盟約要穩固得多。
我看著沈衛民退到了陰影裏。
他的手還在抖。
那根金屬管在他手裏不像是武器，倒更像是一根柺杖，撐著他那搖搖欲墜的自尊心。
他沒選我。
這說明他還沒徹底瘋掉。他知道，在這間屋子裏，我纔是那個真正掌握著手術刀的人。
我重新閉上眼。
距離查房還有兩個小時。
地板上少年的屍體，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變硬。
我開始期待那些醫生進來時的反應。
它們會把這具沒有聲帶震動的軀體，當成一件損壞的標本。
還是……
一頓久違的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