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的暗紅色應急燈閃爍得頻率越來越快,嘶嘶的電流聲像是一條細小的毒蛇,在每一個人的耳膜邊緣反複爬行。
沈衛民縮在走廊盡頭的陰影裏,那一小塊地盤被他經營得像個臨時堡壘。
他把之前從床架上拆下來的金屬管橫在膝蓋上,指尖不斷摩挲著管口毛糙的斷裂處。
他的眼神很空,但每隔幾秒鍾,視線就會像毒刺一樣,在陳祈和王老師之間飛快地掃過一圈。
少年的屍體就躺在屋子正中央,像是一道無法逾越的深溝,把這三個人徹底隔絕成了孤島。
王老師抱著膝蓋,坐在陳祈病床腳下的地板上。
她現在已經不看沈衛民了,也不看地上的少年,她隻是死死盯著陳祈那雙沾了點灰土的球鞋。
陳祈靠在立柱上,閉著眼。
他看上去像是在睡覺,但藏在兜裏的右手其實一直捏著那枚斷掉的晶振片。
晶振片銳利的邊緣切進了他的指腹,那種輕微的、持續的刺痛感,是他在這間剝奪感官的瘋人院裏保持清醒的唯一錨點。
【距離查房:1小時52分】。
紅色的倒計時跳動了一下。
這種數字在牆壁上無聲地流逝,像是一把慢火,一點點烤幹了沈衛民最後的那點耐心。
沈衛民動了動身體,金屬管在皮革地板上壓出一聲極其沉悶的咯吱聲。
他顯然是在評估局勢。
陳祈手裏有“藥”,有那種能讓分貝儀過載的古怪裝置,甚至可能在那條天花板上的秘密軌道裏藏了更致命的東西。
而王老師,現在成了陳祈最忠心的影子。
在沈衛民這種幹了一輩子工程、習慣了算計受力平衡的人眼裏,這種二對一的局麵,就是他喉嚨口最硬的一塊骨頭。
陳祈睜開眼。
他沒有看沈衛民,而是慢吞吞地站起身,手扶著立柱,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向了那個通往檢修口的梯子。
他的動作很大,呼吸聲也變得有些粗重。
沈衛民的脖子猛地梗了一下,握著金屬管的手指猛地收緊。
陳祈費勁地爬上梯子,半個身子探進那個黑黢黢的洞口,似乎在翻找著什麽。
他的動作顯得有些急躁,不小心踢到了旁邊的隔音軟包,發出了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
王老師嚇得捂住了嘴,眼珠子瞪得溜圓。
沈衛民原本蜷縮的身子慢慢舒展開了。他死死盯著陳祈的背影,盯著那個毫無防備的後腦勺。
陳祈在上麵掏了半天,最後縮回手,手裏似乎攥著一塊從牆上生生掰下來的軟包海綿。
他把海綿塞進懷裏,動作鬼祟地重新跳回地麵,然後快步走回自己的床位,把那塊海綿塞進了枕頭底下。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虛脫了一樣,靠在床頭喘著氣,重新閉上了眼。
沈衛民的眼神在那一刻徹底變了。
那種原本還帶著幾分忌憚的目光,瞬間被一種混雜著貪婪和殘忍的亮色所取代。
在他看來,陳祈剛才那個動作,無異於在荒原上亮出了自己最後一枚金幣。
那塊海綿,那個能吸收聲音、能讓人在查房時躲過一劫的神物,現在就壓在陳祈的後腦勺下麵。
沈衛民開始觀察。
他觀察陳祈呼吸的頻率,觀察王老師那副已經嚇得快要魂飛魄散的模樣。
五分鍾後,沈衛民站了起來。
他沒有穿鞋,光著的腳掌踩在鋪滿石灰粉的地板上,像是一團無聲移動的霧氣。
他繞過少年的屍體,避開了應急燈光照得最亮的那塊區域,一點點向陳祈的方向平移。
他手裏握著那根金屬管。
那是他從床架上生生擰下來的實心鐵棍,前端被磨得有些尖銳,這種重量,隻要砸在後腦勺上,連悶哼都不會有。
沈衛民走得很穩。
但他沒注意到,在通往陳祈病床的那條必經之路上,有一片地板的色澤比周圍要暗一些。
那是陳祈之前故意灑下的水。
陳祈把配給的水省下了一半,趁著剛纔上去翻找海綿的混亂,把水無聲地澆在了石灰粉層下麵。
被水浸濕的石灰會形成一層極其滑膩、類似於稀泥的質感,但在這種暗紅色的燈光下,它和幹粉的色差微乎其微。
沈衛民的注意力全在陳祈枕頭下的那個鼓包上。
就在他跨過那道隱形界限的瞬間,他的腳跟觸到了那片濕滑的區域。
那是物理意義上的失控。
沈衛民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他原本想要控製住平衡,但那種實心鐵棍帶來的慣性在這一刻變成了奪命的砝碼。
“鐺——!”
金屬管由於沈衛民的脫手,重重地撞擊在旁邊不鏽鋼的病床護欄上。
這聲音在死寂的病房裏,簡直像是一記貼著耳膜炸開的驚雷。
原本黑屏的分貝儀瞬間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紅光。
【15.2分貝】。
那是危險的臨界點。
沈衛民整個人摔在地板上,後腦勺撞在軟包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他顧不得疼,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由於極度的恐懼而變得支離破碎。
牙齦裏的金屬片開始了那種令人絕望的高頻震顫。
沈衛民捂著腮幫子,蜷縮在地上,疼得整個人像是在油鍋裏滾過的一樣,冷汗混著石灰粉,把他那張臉塗得鬼畫符一般。
陳祈在這時候睜開了眼。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動作輕快地從床上翻了下來。
他沒有去看分貝儀,而是兩步跨到沈衛民跟前,在那根金屬管還沒被沈衛民重新抓回手裏之前,他先一步踩住了沈衛民的手背。
陳祈彎腰,撿起了那根鐵棍。
鐵棍很有分量,帶著一種冰冷的、工業化的踏實感。
陳祈用管尖頂住了沈衛民的喉嚨。
沈衛民張大嘴巴,喉嚨裏發出一種極其細微的、由於恐懼而產生的嘶嘶聲。
他看著陳祈,看著那張在暗紅光影裏顯得冷峻且陌生的臉,眼淚由於劇烈的疼痛而不斷湧出來。
他在求饒。
王老師在那邊嚇得已經癱倒在地上,她死死捂著自己的嘴,一點聲音都不敢發,隻是用那種驚恐到極致的眼神看著陳祈。
陳祈盯著沈衛民看了很久。
沈衛民的牙齦還在流血,那種鐵鏽的味道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
陳祈握著金屬管的手指緊了緊,又慢慢鬆開了一些。他沒有把管子捅進去,隻是用冰冷的管壁在沈衛民的頸動脈上輕輕蹭了蹭。
他從兜裏摸出那支記號筆,在沈衛民眼前的地板上,重重地寫了幾個大字。
【查房快到了,別鬧。】
寫完,陳祈撤回了腳。
他把金屬管拎在手裏,隨手扔到了王老師腳邊的陰影裏,然後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重新坐回了自己的床位。
沈衛民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那張原本寫滿了貪婪的臉,現在隻剩下一種死裏逃生後的麻木。
他看了看那個枕頭,又看了看陳祈,最後連滾帶爬地退回了自己的角落。
這一次,他連抬頭看陳祈的勇氣都沒有了。
陳祈從枕頭下摸出那塊所謂的“海綿”。
他當著沈衛民和王老師的麵,把那塊東西展開。
那根本不是什麽海綿,隻是剛才從儲物櫃裏扯下來的一團廢舊的、落滿了灰塵的無紡布。這種東西別說吸音,連塞牙縫都嫌硬。
陳祈把那團布隨手一扔,布料落在地上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在沈衛民的臉上狠狠抽了一個耳光。
病房裏重新陷入了寂靜。
少年那具變硬的屍體,依舊橫在中間,像是一道沉默的判詞。
【陳祈內心獨白】
我其實能殺他。
當我的指尖觸碰到那根金屬管的時候,我腦子裏至少浮現出了三種能讓他瞬間斷氣、且不發出任何超過5分貝噪音的方法。
但我沒動手。
血這東西,粘在手上真的不舒服。尤其是這種環境下,水分匱乏,想把那些幹涸的、帶著鹹腥味的血漿從指縫裏洗掉,需要耗費太多的配給水。
那是極其奢侈的浪費。
而且,死人對我來說已經夠多了。
地上的那個少年已經證明瞭規則的底線,再多一個沈衛民,除了讓這間屋子裏的腐臭味更濃一點之外,沒有任何邊際效應。
死人是沒法幫我擋住下一次查房的。
而一個活著、且被恐懼徹底馴化了的敵人,有時候比最好的防彈衣還要好用。
我看著沈衛民剛才摔倒的地方。
工程學確實很有趣,摩擦力的改變隻需要一點點水分。沈工程師這輩子都在跟公式打交道,但他忘了,在這裏,唯一的公式就是“求生欲”。
王老師看著我的眼神已經變了。
那種眼神裏不再有依賴,而是一種近乎圖騰崇拜般的戰栗。
這就夠了。
在這間醫院裏,理智和善良是最先被切掉的闌尾。
我摸了摸牙齦。
那裏還在隱隱作痛,但那種痛感讓我覺得清醒。
我知道沈衛民在角落裏盯著那根管子看,他在想我為什麽放過他。
他想不通的。
因為他覺得這是一個關於“殺人”的遊戲。
而我,自始至終,都覺得這是一場關於“切除”的手術。
查房的鍾聲快響了。
我聽見牆壁深處傳來的那種液壓泵啟動的悶響。
這一次進來的醫生,想必會非常驚訝,
在這間充滿噪音陷阱的屋子裏,竟然有三個活人,能安安靜靜地等到現在。
我閉上眼,開始數自己的心跳。
六十次。
六十一次。
平穩得像是一具已經停止工作的儀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