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急燈的暗紅色光暈在皮革牆麵上暈開,像是一層怎麽也擦不淨的陳年血漬。
陳祈靠在立柱旁,聽著自己的呼吸聲。在絕對的寂靜裏,連肺泡張縮的動靜都顯得震耳欲聾。
他把玩著手裏那支快沒水的記號筆,筆尖在指甲蓋上劃出一道道黑色的橫杠。
牆壁上,那些由某種黏性液體滲出的文字正在緩慢扭曲、重組。
原本那條關於查房的規則悄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透著森冷氣息的新字:
【倖存者≤5人。允許主動消除聲帶。】
消除。
陳祈盯著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這種充滿了醫療美感的詞匯,在這一刻剝離了救死扶傷的虛偽,露出了它原本的獠牙。
翻譯成人話,就是這間病房裏的殺戮,隻要不觸發分貝儀,便能得到這套瘋子規則的默許。
他環顧四周。
原本熙攘的病區,此刻隻剩下四個人。
沈衛民縮在護士台後的死角,原本那件整潔的病號服已經被石灰粉弄得肮髒不堪。
他正死死盯著那行字,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像破風箱漏氣般的吞嚥聲。
王老師縮在陳祈斜對麵的床角,整個人幾乎要把頭埋進膝蓋裏,由於過度恐懼引發的生理性顫抖,讓她的病床架子發出了一種極其細微、頻率極高的“吱吱”聲。
陳祈看了一眼分貝儀。
【1.2】。
這種細小的震動還在安全紅線以下,但在這間屋子裏,它比喪鍾還要刺耳。
最後一個人是那個高中生。
他實在是太累了。在經曆了滅火器爆炸、非查房屠殺以及同伴被拖走後,這個少年的精神已經到了崩潰的臨界點。
他抱著那隻幹癟的枕頭,靠在儲物櫃冰冷的鐵皮上,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掉,呼吸變得沉重而綿長。
陳祈坐回自己的床位,順手拉了拉身後的尼龍魚線。
魚線的另一端還留在通風管深處,那是他給自己留的一道退路,也是一根隨時能把平衡拽塌的導火線。
沈衛民動了。
他沒有穿鞋,光著的腳掌踩在鋪滿白色粉末的地板上,發出一陣類似於吸吮般的“沙沙”聲。這種聲音很輕,像是一條巨大的蜥蜴在荒漠裏滑行。
沈衛民手裏沒有拿那根帶血的金屬管。太硬的東西在撞擊皮肉時會產生高頻共振,那是找死。
他手裏拽著那個高反彈海綿枕頭。
陳祈坐在暗處,像是一個坐在劇場包廂裏的觀眾,冷眼看著這場無聲默劇的開場。
沈衛民走到了高中生跟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陳祈。
兩人的目光在暗紅色的燈光中短兵相接。
沈衛民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那種求生的狂熱已經徹底壓過了身為一個“工程師”的理性。
他那張原本還算正派的臉,此刻扭曲得像是一張被揉皺的草圖。他在確認,確認陳祈會不會出手幹擾。
陳祈沒動。他隻是慢條斯理地撕開一塊壓縮餅幹的包裝,錫紙輕微的咬合聲在寂靜中像是一種古怪的節拍器。
他把頭轉了過去,盯著天花板上的通風口,像是被上麵的灰塵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沈衛民在那一刻得到了某種心理上的默許。
他猛地彎腰,兩隻手死死扣住枕頭邊緣,利用全身的重量,像一頭捕食的蟒蛇張開血盆大口,精準地捂在了高中生的口鼻上。
“唔——!”
少年的身體猛地一彈。
脊背撞在儲物櫃的金屬板上,發出一聲極其悶鈍、沉重的撞擊感。那種聲音並不清脆,但在此時的病房裏,卻像是一柄重錘砸在每一個人的太陽穴上。
沈衛民整個人壓了上去,他的膝蓋頂在少年的胸腔上,雙手由於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指關節因為缺血而呈現出一種死人般的慘白。
陳祈能看見地板上傳來的異樣。
少年那雙穿著破舊球鞋的腳在瘋狂地踢蹬,腳尖在塗滿石灰粉的地板上摳出了一道道深褐色的溝壑。
他的手指死死抓著地板的縫隙,指甲蓋翻卷,血水混著白粉,在地上塗抹出一幅猙獰的塗鴉。
這種掙紮持續了很久,長到讓人覺得氧氣是一種極其奢侈的燃料。
分貝儀的指標偶爾跳動:
【0.3】。
【0.5】。
【0.8】。
枕頭裏塞滿的海綿成了最完美的聲學屏障,它貪婪地吞噬了少年最後求救的音節,也消化了沈衛民粗重的喘息。
王老師縮在角落裏,她終於意識到了發生了什麽。她瞪大眼睛,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眼淚順著臉頰大顆大顆地砸在被單上,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陳祈能聞到空氣中多出了一股味。
是恐懼被推向極致後的生理排泄感,混著石灰粉的土腥味,在封閉的病房裏變得格外刺鼻。
三分鍾後,少年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的腿最後抽動了兩下,腳尖在地板上劃出一個無力的半圓,隨即像兩根爛掉的木頭一樣攤開。
沈衛民還是不敢鬆手。他保持著那個扭曲的姿勢,整個人像是一座靜止的墓碑,又待了足足一分鍾。
等到他徹底鬆開手時,少年的臉已經變成了紫黑色,舌尖頂著上顎,那雙原本充滿驚恐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盯著天花板。
沈衛民像是一頭剛進食完的畜生,大口大口地倒著氣。
那種氣流摩擦喉管的聲音在他嗓子裏形成了古怪的“嗬嗬”聲,他嚇得趕緊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冷汗順著他的脖子灌進病號服裏。
他看向自己的手。
上麵沾著點白粉,還有一點從少年鼻腔裏擠出來的、透明的粘液。
【剩餘人數:3。】
牆上的文字再次跳動,像是一個冰冷的計分板。
沈衛民丟掉那個已經變形的枕頭,回過頭看向陳祈。他的眼神裏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戾。
他像是在宣示主權,又像是在祈求某種虛無的諒解。
陳祈沒理他。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幾乎快要癱掉的王老師麵前。
王老師渾身抖得像篩糠,她看著陳祈,又看著沈衛民,那副樣子就像是等待被屠宰的羔羊。陳祈蹲下身,從兜裏摸出那支黑色的記號筆。
他在王老師顫抖的手心裏寫了一行字。
筆尖很涼,劃過麵板時帶起一陣戰栗。
【別怕。他不會動你。】
王老師愣住了,淚眼模糊地看著陳祈。
陳祈麵無表情地補完了後半句。
【你對他沒威脅。】
王老師盯著手心裏的字,原本因為恐懼而渙散的瞳孔裏,突然滲出了一絲比恐懼更悲涼的東西。
她懂了,她在這間屋子裏被剝奪了作為“威脅”的資格。
沈衛民殺少年是因為少年最弱,也是最容易失控的變數,而她這種已經被嚇破了膽、隻會蜷縮在角落裏的弱者,反而是沈衛民目前最不需要浪費體力的目標。
沈衛民重重地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液,回到了自己的領地。
他重新撿起那根金屬管,一下一下地在手心掂著,似乎在權衡著下一個該是誰。
陳祈坐回床位,重新閉上眼。
窗外的曠野依然是一片漆黑,風吹過草地的聲音被厚重的玻璃隔絕得幹幹淨淨。
病房裏安靜得讓人想吐。
陳祈摸了摸自己牙齦裏那個空落落的位置。那裏還在滲血,帶著一股鐵鏽的味道,但在這種死一般的寂靜裏,這股血腥味反而讓他覺得踏實。
遊戲進入了下半場。
沈衛民這個“工程師”,終於學會了用暴力去修補規則的漏洞。
但他忘了。
在這間醫院裏,最不穩定的結構,往往就是暴力本身。
【陳祈內心獨白】
枕頭真是個有趣的工具。
以前在醫院裏,我偶爾會看到護士用枕頭墊在長期臥床的病人腦後。那時候覺得這東西軟綿綿的,象征著舒適和休息。
現在我發現,它的海綿結構在聲學上是如此的迷人。
多孔的海綿能完美吸收空氣振動,不產生反射,不引發共振。
沈衛民那一壓,不僅僅是壓斷了一個少年的喉嚨,他是壓碎了這間病房裏最後一點名為“同類”的底線。
沈衛民比我預想的要聰明。
他選那個高中生,邏輯是完美的。少年最年輕,體力最好,意味著未來的變數最大。在這種封閉的壓力測試裏,一個會哭、會喊、會因為噩夢而突然尖叫的變數,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但他沒選我。
他在動手前看我的那一眼,裏麵寫滿了恐懼。
那是一種麵對未知時的防禦性迴避。他看不透我,所以他怕我。
他怕我兜裏還藏著什麽能讓他瞬間爆裂的零件,怕我在那個通風口裏看到了他還沒領悟到的死亡規則。
恐懼讓人犯錯,沈衛民這一步走得很急,急到他已經耗光了他在這個團隊裏積攢的所有名為“理智”的餘額。
他現在是一頭亮了牙齒的狼。
可在這間醫院裏,亮牙齒往往意味著你已經把自己擺在了食物鏈的最外層。
王老師在哭。
眼淚砸在地板上是有聲音的,大約是5到8分貝。
我看著她手心裏我寫下的那幾個字。
我說她沒威脅,那是真話。也是一種心理暗示。我要讓沈衛民覺得她是一件可以隨時處理掉的傢俱,也要讓她覺得隻有待在我身邊纔是唯一的生機。
人的求生欲分兩種。
一種是想活,一種是不想單獨死。
王老師屬於第二種,這種人最容易控製,也最容易在關鍵時刻成為那個引爆全域性的炮灰。
我聞到了血的味道。
沈衛民剛才殺人的時候,心跳一定很快。
那種沉悶的、透過皮革地板傳過來的頻率,在這間死寂的病房裏,比任何警報聲都要吵。
我嚼碎了嘴裏的壓縮餅幹。
嘎吱。嘎吱。
這是我目前聽過的,最動聽的咀嚼音。
查房的時間快到了。
我得看看,這具還沒涼透的屍體,在那些“醫生”眼裏,算不算是一種違規的排泄物。
或是……一份還沒被打包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