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的白煙還沒徹底散幹淨,吸進肺裏有股子工業漂白粉的辛辣味。
沈衛民縮在床角,捂著肚子。
他剛才喝了陳祈給的水,這會兒胃裏像塞了塊燒紅的木炭,石灰粉遇到胃酸後的輕微放熱反應讓他滿頭大汗,整個人像隻煮熟的蝦米一樣弓著。
他沒心思再懷疑那根線是誰設的,生理上的燒灼感已經耗光了他所有的智力。
王老師倒是很安靜,她正拿著一塊幹透的紗布,一遍遍擦拭著那個被滅火器砸出來的坑,動作機械得讓人發毛。
陳祈沒理會他們。
他坐在護士台後那張快要散架的圓凳上,麵前擺著那個拆開的電子血壓計。電磁線圈、幾根焦黑的細銅絲,還有那個碎了一半的液晶顯示屏。
他指尖捏著一塊從血壓計主機板上扣下來的晶振片。
這東西很小,像一粒微縮的灰色大米。
陳祈把晶振片湊到應急燈光下觀察。他在想剛纔在通風管深處看到的那些玻璃罐,那些跳動的肉塊,還有那頻率一致的紅光。
如果那是整個醫院的“心髒”,那麽他們牙齦裏的金屬片,就是散佈在全身的微型感測器。
【距離下次查房:5小時42分】。
牆上的倒計時緩慢跳動,紅色的數字在白粉末的映襯下透著股詭異。
這是他們進入這間醫院以來最長的一段安靜期。
由於剛才那次滅火器爆炸引發的係統邏輯混亂,那些“醫生”似乎正在暗門後麵進行某種冗長的自我修複。
陳祈從兜裏摸出一塊換來的壓縮餅幹,撕開包裝,卻沒吃。他把錫紙鋪平,反扣在護士台的金屬麵上,然後用手術刀柄一點點壓平上麵的褶皺。
沈衛民這時候爬了過來,臉色蠟黃,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你……你在弄什麽?”
陳祈沒看他,指了指牆上那個裂了縫的分貝儀。
分貝儀的指標偶爾跳一下。
【0.8】。
【1.1】。
陳祈在紙上寫道:【聲帶振動 空氣震動u003d觸發。】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指了指那個分貝儀。
這是他觀察了三次查房後得出的結論。那些醫生手裏的音叉並不是檢測聲音的大小,而是在捕捉一種“物理共振”。
如果聲音是一陣風,那麽這枚金屬片就是風鈴。風吹過來,鈴鐺響了,醫生就到了。
沈衛民湊近看了看那些字,眉頭擰成個疙瘩。他雖然胃疼,但工程邏輯還在:“你是說,隻要能讓鈴鐺不響……哪怕風在吹,也沒事?”
陳祈點了點頭。
他在那張平整的錫紙上,放了一層從枕芯裏摳出來的散碎棉花,又在棉花上疊了幾層厚實的無紡布。
最後,他用那捲細細的尼龍魚線,把這堆東西捆成了一個半圓形的罩子。
動作很細,像是在縫合一個心髒瓣膜。
陳祈把這個簡易的“消音器”扣在自己嘴上,魚線繞過耳後,在後腦勺係了個死結。
王老師和高中生也湊了過來,兩雙眼睛裏寫滿了荒誕。在他們看來,陳祈現在就像個帶著滑稽麵具的瘋子。
陳祈沒解釋。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裂縫的分貝儀麵前。
他深吸一口氣。
由於戴著多層過濾和消音構造,他的呼吸聲被強行壓抑在喉管深處。
“咳。”
陳祈對著分貝儀,輕聲咳了一下。
聲音很悶,像是隔著幾層棉被在敲鼓。
沈衛民死死盯著分貝儀的顯示屏。
【0.9】。
數字動都沒動。
按照正常的物理邏輯,這種距離下的咳嗽至少會跳到【15】左右,引發金屬片的預警微振。可現在,那枚紅色的LED燈安靜得像死了一樣。
陳祈解開魚線,把消音器拿下來。
他在紙上寫:【機械波幹涉。內部棉纖維吸收高頻,錫紙反射低頻回喉腔,互相抵消。】
沈衛民看著那堆爛棉花和錫紙,眼神從疑惑慢慢變成了敬畏。他雖然不懂聲學幹涉,但他看得懂那個動都不動的數字。
“救……救命藥。”王老師顫抖著伸出手,想去摸那個消音器。
陳祈把手往回一縮,麵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他在紙上寫:【材料不夠,隻有一個。】
這句話像一根鋼針,瞬間紮破了剛剛建立起來的那點脆弱的同盟感。
王老師的臉色瞬間垮了下去,她盯著陳祈手裏的那堆東西,眼神裏閃過一絲陰狠。
高中生則低著頭,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起,指甲蓋都摳出血了。
沈衛民倒是沒搶,他盯著陳祈剛才拆開的血壓計,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指了指陳祈兜裏那個電磁線圈。
“那個……能幹擾金屬片嗎?”沈衛民用氣音問,眼裏帶著最後的掙紮。
陳祈從兜裏摸出線圈。
他在剛才的觀察中發現,金屬片不僅對聲音敏感,對電磁脈衝也有微弱的反應。在那個罐子房間裏,紅光閃爍的瞬間,所有的金屬片都在同步震顫。
他在紙上寫:【這是刀。】
沈衛民沒聽懂。
陳祈也沒打算讓他聽懂。
知識在這個地方確實是武器,但如果不配合一點血腥的手段,知識也隻是廢紙。
陳祈摸了摸牙齦。
那裏的刺痛感已經減弱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清涼感。石灰粉的灼燒不僅燒爛了粘膜,似乎也把金屬片周圍的一些感應神經給燒壞了。
陳祈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麵的曠野依然是一片漆黑,風吹過草地的沙沙聲被厚重的玻璃隔絕得幹幹淨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由於長期握刀,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子。
“知識這東西,遲早會變成刀。”
現在,刀已經在手裏了。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找一個合適的切入點。
他轉過頭,看向沈衛民。
沈衛民這會兒又開始在地上畫圖了,他似乎想利用陳祈給出的思路,自己也攢一個消音器出來。
他拆了自己的枕頭,正費勁地用衣服釦子固定棉花。
陳祈沒去糾正他的錯誤。
棉花的層數不對,錫紙的弧度不對,不僅起不到消音的作用,反而會因為形成空腔共鳴,在發聲瞬間把分貝數放大三倍。
陳祈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
他需要一個擋箭牌。
一個能在下次查房時,替他引開“醫生”注意力的、會走路的喇叭。
【陳祈內心獨白】
物理是有趣的。
聲波是一種機械波,既然是機械波,就能被物理結構幹涉。
我以前在醫學院上班摸魚的時候,看過很多關於聲學治療的論文。
那時候覺得那些枯燥的公式和正弦波曲線沒一點用,甚至還不如一疊外賣單子來得實在。
現在想想,生活真喜歡開玩笑。
我給沈衛民留了時間去模仿。
他這種工程師最自負,總覺得看一眼就能學會。他不知道,我剛才折疊錫紙的角度是經過計算的。
王老師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殺父仇人。
這就對了。
在這種地方,恨比愛更能讓人保持清醒。她恨我,就會死死盯著我,盯著我意味著她會下意識地模仿我的每一個動作。
下一次查房,我要試驗一下那個電磁線圈。
如果能讓那幾枚金屬片在醫生進門的一瞬間同時過載……
那畫麵一定很美。
我摸了摸兜裏的金戒指。
那是王老師給我的。
金子的化學性質很穩定,導電性也很好。
也許,它可以成為我的“幹涉儀”裏最核心的一個零件。
我看著沈衛民忙碌的背影。
他覺得自己正在自救。
其實他是在給自己縫壽衣。
我不殘忍。
我隻是在做一個精密的外科醫生該做的事,切除那些已經感染、且毫無用處的組織。
為了能讓整個機體活下去。
哪怕這個機體,隻剩下我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