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的二氧化碳濃度依然很高，冷白色的粉末像是一層揮之不去的黴菌，粘在麵板上滲出膩人的冷汗。
陳祈從檢修口輕巧地翻下來，落地無聲，腳尖踩在白茫茫的粉末上，留下兩個清晰的坑。
這種動作他在天花板的鋼架上反複模擬過多次，直到肌肉形成某種生理性的避震本能。
滿地狼藉。
沈衛民斜躺在護士台後的死角，半張臉埋在白粉裏。
他額角撞在軟包牆角的縫隙處，腫起一個紫青色的包，這會兒還沒醒，胸口起伏得很慢，每一次呼吸都會在鼻尖噴開一小片白色的粉塵。
陳祈沒去扶他。他轉過頭，視線看向病床底。
“出來。”
陳祈沒出聲，隻是曲起手指，在床架的金屬杆上輕輕叩了兩下。
規律的敲擊聲在死寂的房間裏顯得格外突變。
王老師那張慘白的臉從床單垂下的陰影裏露出來，由於剛才石灰粉的強烈刺激，她的嘴唇翻卷著，掛著幾絲亮晶晶的涎水。
她看向陳祈的眼神裏全是碎裂的驚恐，那種眼神陳祈見過，在手術室外等待切片結果的家屬臉上經常能看到。
高中生也鑽了出來，他渾身抖得像篩糠，褲子濕了一半，尿騷味混在二氧化碳的酸味裏，並不算好聞。
原本快滿員的病區，現在隻剩下四個。
那些被帶走的人，連件衣服都沒留下。醫生處理“垃圾”的速度快得驚人，地板上除了滅火器砸出的那個淺坑，甚至看不出剛才發生過一場拖行。
陳祈走到護士台後麵，撿起那支掉落在地上的黑色記號筆。
他在皮革牆麵上找了一塊幹淨的地方，筆尖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線不是我設的。】
王老師死死盯著那行字，喉嚨裏發出一種由於過度恐懼而產生的咯咯聲。
陳祈麵無表情地繼續寫：【是之前死掉的那個實習護士。我剛纔上去，是發現他在檢修口動了手腳。】
他指了指天花板那個黑黢黢的洞口。
【他臨走前想拉個墊背的。我上去想拆掉保險銷，沈衛民剛才那一拽，觸發了機關。】
王老師轉過頭，看向還昏迷不醒的沈衛民，眼神裏的恐懼慢慢轉化成了一種扭曲的怨毒。
人在絕境中總需要一個發泄口，既然陳祈給了她一個完美的邏輯閉環，她就會順著這個閉環把所有的惡意都推到那個“魯莽”的工程師身上。
高中生也跟著點了點頭，他挪動腳步，縮到了陳祈身後。
這是本能的站隊。
陳祈把筆收進兜裏，彎腰撿起沈衛民掉在地上的那根金屬管。
管口沾著點血，還沒幹。他隨手把管子扔進床底的陰影裏，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清理路邊的垃圾。
沈衛民這時候動了一下。
他先是劇烈地咳嗽了兩聲，噴出一口帶血的白沫，隨即猛地睜開眼，身體像受驚的彈簧一樣彈了起來。
“唔……唔！”
沈衛民剛要叫，就被陳祈一個箭步跨過去，用掌根死死壓住了嘴。
陳祈的力道很大，直接把沈衛民的後腦勺壓在皮革牆麵上。
他盯著沈衛民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眼神冷得像是一把剛從消毒櫃裏拿出來的止血鉗。
他指了指牆上的字。
沈衛民順著指引看過去，臉上的表情從憤怒到疑惑，再到一種難以置信的自我懷疑。
他確實記得自己剛才拽了那根線，也記得陳祈當時正趴在上麵。
那種高度的緊張感會模糊記憶的細節，他現在腦子裏一團漿糊，分不清到底是陳祈在害他，還是他自己因為自作聰明而自尋死路。
陳祈鬆開手，慢慢退後。
他在牆上補了一句：【你的力氣差點害死我們。】
沈衛民坐在地上，低著頭，雙手用力抓著自己的頭發。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堆被抽掉了鋼筋的爛水泥。
王老師這時候走了過去，她沒說話，隻是用那種冷颼颼的眼神盯著沈衛民。
那種眼神讓沈衛民縮了縮脖子，他想反駁，可嗓子裏滿是石灰混合著胃酸的痛感，連一個音節都擠不出來。
陳祈重新坐回自己的床位。
他從懷裏摸出一瓶換來的水，當著眾人的麵，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
水流過幹涸的喉嚨，帶起一陣清爽。
沈衛民盯著那瓶水，眼神裏閃過一絲渴望，但他沒敢開口。他現在成了這個小團體裏的“罪人”，這種身份的轉變讓他失去了之前那種帶頭人的傲慢。
陳祈看出了他的侷促。
他把剩下的大半瓶水隨手一扔，瓶子在粉末上滾了幾圈，停在沈衛民腳邊。
沈衛民愣了一下，隨即一把抓起瓶子，瘋狂地往嘴裏灌。
陳祈冷眼看著這一幕。
給一巴掌再給顆棗，這種馴化手段，在封閉空間裏百試不爽。沈衛民隻要喝了這瓶水，他心底最後那點疑慮就會被這種生理上的依賴感瓦解。
病房裏再次恢複了寧靜。
燈帶偶爾閃爍一下，發出輕微的嗡鳴。
高中生縮在王老師身邊，小聲地抽泣著，但由於不敢出聲，他隻能張大嘴巴，讓眼淚順著臉頰流進白色的粉末裏。
陳祈靠在牆壁上，視線落在天花板那個洞口。
他剛纔在上麵其實還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在通風管道的更深處，有一層厚厚的、褐色的粘液。
那裏並不是完全封閉的，有一條極窄的縫隙，能看到隔壁病區的亮光。
那個病區，似乎是空的。
陳祈閉上眼，開始在腦子裏勾勒整座醫院的結構圖。
這種醫院的佈局通常是映象對稱的，如果這邊是1號病區，那麽對麵肯定存在一個2號病區。
剛才醫生從牆壁暗門滑出，說明牆體內部存在著縱橫交錯的軌道係統。
而這些軌道，就是它們唯一的移動路徑。
陳祈摸了摸牙齦裏的金屬片。
由於石灰粉的化學反應，那塊金屬片周圍的組織已經紅腫得失去了痛覺。
他知道，這裏的規則正在變得不穩定。
陳祈站起身，走到護士台後麵。那裏有一個壞掉的電子血壓計，他開始把血壓計拆開，動作很穩，指尖撥弄著那些細小的零件。
沈衛民湊了過來，眼神裏帶著職業性的好奇。
陳祈沒攔著他，在紙上寫：【研究一下，這個能發聲嗎？】
沈衛民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血壓計的發聲單元已經碎了。
陳祈沒失望，他把電磁線圈收進兜裏。
他並不需要它發聲，他隻需要它產生某種特定的脈衝。
他看向牆上的時鍾。
倒計時依然在跳動，距離下一次常規查房，還有不到三小時。
【陳祈內心獨白】
栽贓給死人是最安全的。
死人不會辯解，而且他們天然就帶著一種“臨死前想報複全世界”的悲劇色彩。
沈衛民信了，因為承認別人有惡意，比承認自己愚蠢要容易得多。
王老師選了我，是因為她怕沈衛民那根鐵棍。她在找一個能讓她感到“理智”的幻覺，而我這張看起來還算冷靜的臉，就是她最好的避難所。
這種信任很廉價，但也很好用。
我看著地上的白粉。這像不像一場還沒下完的雪？
沈衛民剛才喝水的時候，手在抖。他沒發現我在水裏摻了一點石灰粉。
石灰粉遇到胃酸，會產生一種持續的灼燒感，這種感覺會分散他的注意力，讓他沒法在接下來的計劃中思考太多。
我不需要一個會思考的工程師，我隻需要一個會執行指令的擋箭牌。
至於王老師和那個孩子……
他們是最好的噪音源。
我看著牆上的鍾，秒針跳動的聲音，真好聽。
那是倒計時的聲音。
也是……手術開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