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的氣壓在升高。
這種升高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而是一股混雜著石灰灼燒味和冷汗味的死寂。
王老師蜷縮在床角,雙手死死捂著腮幫子,指縫裏滲出點混著白沫的血水。
石灰粉在唾液催化下持續放熱,把她的牙齦燙得發白起泡,但她盯著陳祈的眼神裏,那種近乎癲狂的希望一點沒散。
沈衛民守在護士台陰影裏,手裏攥著那截金屬管。
他剛抹完“藥”,嘴裏火燒火燎的勁頭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這種幹了一輩子工程的人,骨子裏其實不信什麽神跡,他更相信受力分析。
陳祈表現得太穩了。
沈衛民的視線順著陳祈剛才落腳的地方一點點向上挪。
他看到了皮革牆麵上一個細微的褶皺,又順著褶皺,在昏暗的應急燈線下捕捉到了一抹極淡的微光。
那是尼龍絲。
沈衛民的心髒猛地擂了一下。他太熟悉這種光澤了,那是承重結構的緊繃感。
陳祈正靠在另一頭的床架上閉目養神,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沈衛民。
沈衛民貓著腰,像一隻貼地爬行的壁虎,無聲地挪到了天花板檢修口下方的陰影裏。
他的手在顫抖,掌心的汗水讓金屬管變得滑膩。
他伸出手,在皮革縫隙裏摸索了片刻,指尖觸碰到了一根比頭發絲粗不了多少、卻堅硬如鋼針的線。
這根本不是什麽藥。
沈衛民的瞳孔猛地縮緊。
他順著這根線往上看,發現它穿過了檢修口的縫隙,深入了那個黑暗的、未知的夾層。
他腦子裏瞬間蹦出一個念頭:這小畜生把所有的物資都藏在上麵,甚至可能藏了一個能通往外麵的逃生口,而這根線,就是他的保險栓。
憤怒伴隨著被欺騙的羞辱感,像一桶汽油直接澆在了沈衛民心頭的邪火上。
他沒去想這根線後麵連著什麽,他隻想把陳祈賴以生存的秘密硬生生地扯下來。
沈衛民咬緊牙關,兩隻手死死拽住那截垂下來的尼龍絲,腰部發力,猛地向下一拽——
“哢。”
一個極其清脆、極小的金屬脫鉤聲在天花板深處響起。
陳祈在那個瞬間睜開了眼。
他的瞳孔裏沒有任何驚訝,隻有一種近乎冷漠的注視。
沈衛民還沒來得及露出得意的表情,就感覺到那根線失去阻力後,上方傳來了一陣沉悶的翻滾聲。
那是陳祈放在檢修口邊緣、原本平衡得搖搖欲墜的重型滅火器。
“哐!”
滅火器砸在檢修口蓋板上的撞擊聲,在寂靜的病房裏無異於一場貼臉爆炸。
但這隻是個開始。
由於重力加速度,滅火器的提手撞擊在天花板內部的工字鋼上,保險銷在之前的摩擦中就已經到了臨界點。
隨著這劇烈的一震,保險銷直接崩飛。
“嘶——!!!!”
伴隨著一聲足以撕裂耳膜的高頻嘯叫,濃縮的二氧化碳粉末像一頭失控的白龍,從天花板的裂縫中瘋狂噴湧。
【90.2分貝】。
護士台上的分貝儀瞬間從暗綠跳到了刺眼的血紅。
病房裏的空氣在一秒鍾內被白霧填滿,寒氣刺骨。
“啊——”
一個玩家發出一半的尖叫被生生掐斷。牙齦深處傳來瞭如遭雷擊的劇烈震動。
金屬片不再是監控器,而變成了通了高壓電的絞肉刀。
沈衛民首當其衝,被噴湧的白煙掀翻在地。金屬片以每秒幾千次的頻率震顫,倒鉤切進牙槽骨。
鮮血順著他嘴裏噴出來。他想喊疼,可每一次氣流經過喉嚨,都會引發更恐怖的共振,疼得他隻能像條被拍在岸上的魚,張大嘴,無聲抽搐。
陳祈已經動了。
在巨響落地的瞬間,他沒有後退,而是借著濃霧掩護,三兩步跨上病床護欄,整個人如一道黑影,在白煙中翻進了那個被砸開的檢修口。
“哢噠,哢噠。”
那是沉重的、帶有液壓阻尼感的腳步聲。
牆壁上的暗門滑開,冷白色的燈光從外麵打進來,照在那些翻滾的煙霧上。
醫生出現了。不是查房時間,但它從牆壁縫隙中滑出,繃帶如觸須般在白霧中探尋。
混亂中,原本剩下的玩家們驚恐地四散奔逃。
一個白領剛跑出兩步,就被白霧中的繃帶死死纏住脖子,拖向了暗門。
沈衛民滿臉是血,正試圖往角落縮,卻被一隻醫生捕捉到了動作。繃帶瞬間纏住他的腿。
“唔!”沈衛民死死咬住舌尖,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
他拚命掙紮,被拖行時額頭重重撞在牆角的軟包上。雖然有軟包保護沒死,但這劇烈的撞擊讓他眼球一翻,整個人脫力暈了過去。
醫生判定他“失去反抗能力”,暫時將他甩在角落,轉頭去抓捕其他發出聲響的人。
陳祈趴在檢修口上方,低頭看著下麵。
白霧中,他看見那些被拖走的人嘴巴張到最大,頸部青筋暴起,卻一點聲音都不敢發。
那畫麵詭異得像是一場靜默的殺戮默劇。
五分鍾後,三名玩家被徹底拖走。
病房裏隻剩下暈厥的沈衛民、縮在床底發抖的王老師、以及躲在櫃子後麵嚇傻了的高中生。
陳祈坐在通風管上,背靠著冰冷的鐵皮,麵無表情地撕開一塊換來的壓縮餅幹。
【陳祈內心獨白】
滅火器的聲音像放炮。
我在天花板上看著他們無聲地掙紮,突然覺得這很像水族館,魚在缸裏張著嘴,你在外麵聽不見。
區別是,魚不疼。
沈衛民剛才那一拽,力道夠猛,差點把天花板都帶下來。
他這種搞工程的,總覺得任何東西都能靠蠻力拆解,卻忘了這裏的規則是“共振”。
滅火器噴發的時候,我看到他牙齦裏的血濺在白霧裏,像是一團散開的紅墨水。
他在想什麽?
是在後悔那次自作聰明的拉扯,還是在慶幸自己撞暈了過去?
撞暈了好。暈了就沒聲了,沒聲就能活。這種運氣,大概是他這輩子最後的一點額度了。
王老師縮在床底,我能看見她的腳在抖。
她肯定在想,為什麽吃了我的“藥”,金屬片還是會疼。
傻子。
藥當然有用,它讓你在最疼的時候,還以為這隻是“副作用”,從而拚命忍住不去尖叫。
這種希望,纔是真正的止疼片。
我咬了一口餅幹,很硬,硌得牙齦生疼。
白霧還沒散幹淨,空氣裏全是二氧化碳的味道。
這種味道讓我想起死亡,但也讓我覺得清醒。
下一輪查房還有一段時間。
沈衛民,你最好快點醒過來。不然這場戲,就不好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