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那股陳舊的、混合著消毒水和皮革黴味的氣息,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厚重,壓得人肺尖生疼。
發藥的人偶已經滑走了很久,走廊裏那丁零當啷的動靜早就消失在深處。
沈衛民守著自己床頭那兩瓶額外換來的水,眼神像是一隻護食的鬣狗。
他把瓶蓋擰開一條細縫,湊到唇邊潤了潤,隨即又飛快地擰死,彷彿慢上一秒,那點濕氣就會被這燥熱的空氣吸幹。
那個姓張的白領癱在對麵的病床上,嘴唇裂開了好幾道血口子,眼神直勾勻地盯著沈衛民的枕頭底下。
沈衛民察覺到了,他沒抬頭,隻是用那隻粗糙的手掌在床沿上輕輕拍了三下。
那是他的規矩:三下,代表交易繼續。
他剛才教給張白領的那套“腹式憋氣法”,其實就是工程上控製氣壓泵的那套邏輯,把肺當成氣罐,利用橫隔膜的強行收縮來減少聲帶周圍的空氣流速。
這招確實管用,張白領剛才試了一下,分貝儀的數字確實往下掉了一截。
但代價是兩天的餅幹配給。
陳祈靠在牆角,冷眼看著這場無聲的原始掠奪。他手裏掂著一塊硬邦邦的壓縮餅幹,錫紙包裝在指尖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他轉過頭,看向病床背後那道細微的牆裂縫。
石灰牆皮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裏麵青灰色的基材。
陳祈用指甲慢慢摳弄著,那些白色的粉末順著指縫掉在手心裏,涼冰冰的,帶著一股幹燥的土腥味,他從兜裏摸出一截半透明的尼龍魚線,把魚線的一頭悄悄繞在自己左側上牙齦的那個金屬片邊緣,刺在肉裏很穩,但他發現隻要用特定的角度施力,就能讓它在視覺上產生一種“鬆動”的假象。
陳祈抬起頭,正好對上了那個王老師的視線。
王老師這會兒正縮在被子裏發抖,她剛才沒能從沈衛民那裏換到水,此刻看向沈衛民的眼神裏滿是怨毒和絕望。
陳祈對著她招了招手。
王老師愣了一下,遲疑著挪了過來。她的步子很沉,腳後跟擦在地板上,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陳祈沒寫字,他張開嘴,指了指自己的牙齦。
王老師湊近了看,瞳孔猛地縮成了一根針。
她看到陳祈左手的兩根手指夾著一撮白色的粉末,正慢條斯理地往牙齦縫裏按。隨著那些粉末被唾液打濕,陳祈的臉上露出了一種極度扭曲、卻又帶著某種詭異快感的表情。
接著,陳祈的手指猛地一拔。
“嘶——”
王老師嚇得差點叫出聲,趕緊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在暗綠色的燈光下,陳祈的手心裏靜靜躺著一枚亮晶晶的、帶著暗紅色血絲的金屬片。那金屬片在他掌心微微晃動,顯得那麽真實,又那麽誘人。
陳祈又把金屬片“按”了回去,動作熟練得像是某種祭祀儀式。
他在紙片上寫道:【這種石灰裏摻了某種強堿,能燒斷金屬片的生物連線。我試了三次,這片子已經脫落了。】
王老師的呼吸瞬間變得極其粗重。她死死盯著陳祈手裏那點殘餘的牆粉,喉嚨裏發出一種類似野獸的呼哧聲。
她指了指陳祈的餅幹,又指了指自己懷裏那瓶還沒開封的水。
陳祈搖了搖頭。
他指了指王老師脖子上掛著的一枚金戒指。那是她在慌亂中藏起來的,估計是打算留到最後換命用的。
王老師猶豫了不到三秒,就一把扯斷了係戒指的紅繩,把那枚帶著體溫的金疙瘩拍在了陳祈麵前。
陳祈收起戒指,神色淡然地把手裏那撮石灰粉末分給了她一半。
王老師如獲至寶。她迫不及待地學著陳祈的樣子,把那些帶著堿性的粉末按進了牙齦裏。
劇烈的灼燒感瞬間讓她額頭上爆出了豆大的汗珠,她的麵部肌肉在抽搐,嘴角流出了一絲混著白漿的涎水,但她的眼神竟然是狂喜的。
那是從地獄裏看到梯子的光。
沈衛民在那邊看出了不對勁。他丟下張白領,陰沉著臉走了過來。
他看著王老師滿嘴白沫的樣子,又看了看陳祈床頭多出來的半瓶水和那枚戒指,眼神冷得像冰。
“這什麽東西?”沈衛民用極低的氣音問道。
陳祈沒答話,隻是把那截魚線在指尖繞了繞,然後當著沈衛民的麵,再次展示了那個“金屬片脫落”的神跡。
魚線在暗處一緊一鬆,金屬片隨之在牙齦外側晃動,看起來就像是已經徹底切斷了神經連線。
沈衛民的呼吸也亂了。
他是個搞工程的,他太清楚這種微型植入體如果真的能脫落意味著什麽。這意味著規則不再是必殺技,意味著他們可以重新奪回發聲的權利。
“給我一份。”沈衛民盯著陳祈,右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那裏藏著他之前拆下來的一截金屬欄杆。
陳祈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笑容。
他在紙上寫:【兩份水。】
沈衛民咬著牙,盯著陳祈看了足足一分鍾。病房裏的分貝儀跳到了【1.5】,那是他沉重的呼吸聲造成的。最後,他從懷裏掏出兩瓶還沒開封的純淨水,重重地推給了陳祈。
陳祈接過水,動作優雅得像是在餐廳接過侍者的小費。他再次摳下了一撮牆皮,遞給了沈衛民。
剩下的幾個人見狀,也紛紛圍了上來。
這間原本死氣沉沉的病房,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荒誕的黑市。
陳祈坐在病床上,看著他們一個個把毫無用處的石灰粉塞進嘴裏,看著他們為了那點虛假的希望交換出最後一點保命的物資。
他把換來的食物和水,趁人不注意,分批次地塞進了天花板的檢修口。
沈衛民塞完石灰,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拚命去撥弄自己的金屬片,牙齦被捅得血肉模糊,但他臉上卻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希望。
張白領也在抹,王老師也在抹。
整個房間裏回蕩著一種極其細微的、由於粘膜受損發出的“噝噝”聲。
陳祈閉上眼,靠在冰冷的皮革牆麵上。
他能感覺到,那些石灰粉正在他們的口腔裏發生著化學反應。由於石灰吸水發熱,這些人的口腔粘膜會迅速脫水、紅腫。
這種痛感會覆蓋金屬片帶來的壓迫感,讓他們產生一種“金屬片已經失去作用”的錯覺。
這錯覺能讓他們在麵對醫生時更冷靜。
冷靜,就能活得久一點。
陳祈摸了摸自己那截魚線,把它慢慢收回了兜裏。
這根線,比他的手術刀還要鋒利。
【陳祈內心獨白】
牆灰的味道真的很像粉筆。
我以前在學校的時候,最討厭的就是粉筆末掉在課本上的聲音。那種幹澀、刺耳,像是某種鈍器在摩擦靈魂。
但我看著他們把這些灰吞下去的時候,眼神裏全是那種快要溢位來的希望。
那種光太亮了,亮得讓我覺得惡心。
我沒告訴他們那是假的。
沒必要。
在這個地方,希望本身就是一種大劑量的麻醉劑。
他們吞了我的“藥”,覺得自己手裏握著免死金牌,心跳自然就穩了,呼吸自然就順了。
這對他們來說,比真正的消炎藥有用得多。
沈衛民剛才給水的時候,手在抖。他在怕我。他這種自以為能掌控一切的人,最怕的就是那種他看不透的邏輯。
他以為我是瘋子,其實他纔是。他把那點水當成籌碼,我把這些灰當成信仰。
大家都一樣,都在這爛泥地裏刨食吃。
我把戒指放進兜裏。金子的質感很沉,壓在腿上有一種踏實感。
雖然這玩意在這裏換不來一寸空氣,但它能提醒我,我還活著。
我還知道什麽叫貪婪。
我知道什麽叫恐懼。
我看著天花板那個黑洞洞的檢修口。
那裏藏著我的口糧,也藏著這間病房裏最後的退路。
我在想,待會兒如果他們發現這些灰除了燒爛他們的嘴以外沒有任何用處,他們會不會衝過來撕了我?
大概會吧。
但那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這個房間裏了。
人這種東西,隻要還有一口氣,就會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以後”去拚命。
我給了他們一個“以後”。
雖然那個“以後”,是用石灰粉和血沫子堆出來的。
我舔了舔牙齦。
真疼。
但這種疼讓我覺得清醒。
清醒到能聽見天花板深處,那些繃帶慢慢滑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