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的天花板很高,冷白色的燈光晃得人眼球生疼,那種光線下,所有人的臉都像是一張張刷了白漿的劣質麵具。
距離上一次“醫生”帶走那個倒黴的實習護士已經過去了六個小時。
沈衛民貼著牆根蹲著,兩隻手死死扣著地板的縫隙,指甲縫裏全是灰色的皮屑。
他旁邊的那個年輕白領,這會兒正蜷成一隻蝦米,嗓子裏偶爾溢位一兩聲壓抑的吞嚥聲。
渴,是一種比恐懼更直接的折磨。
“吱——”
走廊裏傳來了不鏽鋼滑輪撞擊地麵的脆響。在這個除了死寂就是死亡的地方,這聲音聽起來甚至帶著點慈悲。
那是發藥的時間。
一個穿著鬆垮護士服、沒有臉的白色人偶推著小車滑了進來。
它動作機械地在每張病床前停下,放下兩個透明的小塑料瓶,裏麵晃蕩著淺淺的一層水,還有一塊用錫紙裹著的、磚頭大小的壓縮餅幹。
配給:200ml水,一塊壓縮餅幹。
這就是接下來二十四小時的所有活頭。
陳祈坐在病床上,看著那個人偶滑出去。他的目光沒在水瓶上停留,而是盯著護士台後麵那個分貝儀。
【1.2】。
安靜得能聽到血管在耳膜後麵搏動的聲音。
沈衛民盯著自己床頭那瓶水,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了一下。他沒急著喝,而是轉過頭,看向坐在斜對麵、神情恍惚的高中生。
沈衛民做了個手勢。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嚨,然後慢慢做了一個深呼吸的動作。
他在推銷他的“降噪呼吸法”。通過調整橫隔膜的收縮頻率,讓每一次吸氣都變得極長且無聲。
那高中生愣了半天,眼裏閃過一絲求生的狂熱,把手裏的水往沈衛民那邊推了推。
沈衛民接過來,眼神裏閃過一絲得逞後的精光。他像是一隻藏食的鬆鼠,把那瓶額外換來的水塞進了病床床墊的夾縫裏。
陳祈收回目光。他知道,這間病房裏的生態位正在悄悄發生偏移。
他站起身,走到靠牆的一側,指尖在皮革牆麵的裂縫處輕輕摳弄。
“沙……沙……”
聲音很輕。
他摳下來一撮粉末,倒在手心。粉末在暗綠色的應急燈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那是石灰牆皮,因為受潮而變得有些酥軟。
陳祈盯著這些粉末看了一會兒,突然轉過頭,看向坐在不遠處、正盯著沈衛民手裏的水嚥唾沫的一個中年婦女。
那是那個姓王的老師。她現在的狀態很差,整個人縮成一團,眼神渙散,手指不停地扣著自己的指甲蓋。
陳祈對著她招了招手。
王老師哆嗦了一下,遲疑地挪到了陳祈床邊。
陳祈沒寫字,也沒說話。他張開左手手掌,露出那一小撮慘白的牆粉。
然後,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在牙齦那個埋著金屬片的位置按了按,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逼真的、如釋重負的表情。
王老師的眼睛猛地亮了。
她盯著陳祈手裏的粉末,嘴唇翕動著,發出極其細微的顫聲:“這……這個……”
陳祈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在隨身的紙片上寫下一行字:【能讓金屬片暫時失效的藥,我試過。】
為了增加可信度,陳祈當著她的麵,把一小點粉末按進了自己的牙齦縫裏。
他皺著眉,像是強忍著某種劇烈的灼燒感。
隨後,他反手從兜裏摸出一枚沾著血跡的、亮晶晶的金屬片。
那其實是他之前在混亂中撿到的一個零件,但在此時這種環境下,這種視覺衝擊力是毀滅性的。
王老師直接撲了上來。
她死死攥住陳祈的胳膊,嘴張得老大,眼淚順著眼角就流了下來。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指了指床頭那還沒動過的半瓶水和那塊餅幹。
陳祈故作遲疑。
他看了一眼王老師的配給,又搖了搖頭,作勢要收回手。
王老師急了,她幾乎是把整份食物都推到了陳祈懷裏,眼神裏滿是哀求。
陳祈這才勉為其難地接過那半瓶水和餅幹,把手裏那撮牆灰分給了她一半。
王老師像得了救命丹藥一樣,顫抖著把那些石灰粉抹進了嘴裏。
由於石灰具有一定的腐蝕性和幹澀感,進入口腔的一瞬間,她疼得眼珠子都快翻出來了,但她死死咬住手背,一聲沒吭。
那種扭曲的表情在陳祈看來,竟然有一種荒誕的聖潔感。
沈衛民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向。
他皺著眉頭湊過來,眼神在陳祈換來的那堆食物上停留了幾秒,又看向王老師那滿嘴白漿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懷疑。
陳祈沒理他。
他站起身,走到病房角落的那個通風口下方。
他個子高,手臂一撐,輕而易舉地翻上了病床的護欄,借著皮革牆壁的摩擦力,把換來的三份水和兩份餅幹全部塞進了天花板的檢修口深處。
那裏陰暗、潮濕,但絕對安全。
他在塞東西的時候,順便從懷裏掏出了那捲一直沒用的風箏線。
這種軍用級的尼龍尼龍絲,承重上限很高。他把線的一端係在檢修口內部的角鋼架上,另一端順著牆縫垂下來一小截,剛好藏在皮革包邊的陰影裏。
做完這一切,他跳下床,若無其事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衛民盯著陳祈的背影,眼神變得極其陰鷙。
他發現,在這個安靜得變態的牢籠裏,陳祈正在用一堆毫無意義的石灰,建立起一個隻有他能掌控的“黑市”。
“你……真有藥?”沈衛民用幾近無聲的氣音問了一句。
陳祈看了他一眼。那雙黑黢黢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像是一潭死水。
他沒回答,隻是從兜裏又摸出一小塊幹硬的壓縮餅幹,掰開一角,塞進嘴裏慢慢咀嚼。
牙齦裏的金屬片因為咀嚼的微弱震動而隱隱作痛,但陳祈很享受這種痛。
他知道,恐懼會讓人的智商降低,而絕望會讓人的判斷力歸零。
石灰粉並不能遮蔽金屬片,但它能給這些垂死掙紮的人提供一個名為“希望”的藉口。
有了這個藉口,他們就能在下次查房時表現得更鎮定,從而在這個殘酷的篩選中多活一會兒。
而他,隻需要用這些廉價的希望,換取真實的生存資源。
陳祈閉上眼,靠在牆邊。
他能感覺到,那些喝了沈衛民的水、吃了他的“藥”的人,正在這種詭異的默契中形成一個小圈子。
而他,遊離在圈子之外,手裏握著那根看不見的風箏線。
【陳祈內心獨白】
牆灰的味道很像粉筆,澀、幹,帶著一種泥土特有的土腥味。
我看著那個老師把粉末往牙齦裏塞的時候,她的眼神裏竟然全是希望。
我沒告訴她那是假的。不是因為殘忍,是沒必要。希望本身就能撐幾天,這比真正的藥有用多了。
沈衛民剛纔看我的眼神裏帶著殺氣。
他這種人,習慣了用利益和技術去換取生存,突然發現有人可以用一種近乎神跡的手段壟斷市場,他會感覺到威脅。
威脅好啊。
有威脅,他就不敢輕易對我動手。
我摸了摸天花板邊上的風箏線。
這卷線還沒真正崩緊,但我已經能想象到它勒進某些東西裏的手感了。
那個高中生剛纔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崇拜,又像是懷疑。
真麻煩。
在這種地方,最麻煩的就是這種還沒被徹底磨平的人。
我拿起一瓶換來的水,沒捨得喝,隻是擰開蓋子,湊到鼻尖聞了聞。
一點點漂白粉的味道。
挺好的。這說明這裏還沒完全脫離人類社會的工業體係。隻要有工廠的味道,就有出口。
我把水收好,閉上眼。
我開始在腦子裏複盤剛才那個老師吃藥時的表情。
她的喉管收縮了三次。
肌肉牽動了左側的斜方肌。
她在害怕。
但我比她更怕。我怕的是,我竟然開始享受這種計算別人命價的感覺。
這種感覺……
太像一個正常的醫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