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房結束後的二十分鍾裏,整間病房像是一座被抽幹了空氣的深海墓穴。
暗綠色的燈光重新轉為刺眼的冷白,照在那些灰白色的皮革牆壁上,反射出一種讓人目眩的油膩感。
原本的十張病床,現在隻剩下八個活人。
那個在查房中消失的小夥子,連同他的被褥一起被帶走了,隻剩下一具空蕩蕩的金屬床架。
沈衛民扶著護士台的邊緣,大腿還在不受控製地抽動。他盯著那雙掉在地上的球鞋,喉嚨裏發出一種極度壓抑的、類似於漏風風箱的嘶嘶聲。
陳祈站在護士台前,手裏抓著那支馬克筆。
他沒有去看沈衛民,也沒有去看縮在牆角抽泣的那個年輕女人。
他的注意力全在護士台那塊不鏽鋼台麵上。台麵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汽,那是剛才那個“醫生”停留時,液壓係統散熱排出的冷凝液。
陳祈伸出手,指尖在水汽上劃過。
冰涼,滑膩。
他拿起病曆夾,在空白頁上寫下了一行字:【到中間來。】
他的字跡很硬,撇捺之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峻。
剩下的七個人麵麵相覷,最後還是沈衛民率先挪動了步子。
他走得很慢,腳底板緊緊貼著皮革地麵,生怕發出一絲超過閾值的聲響。其他人見狀,也陸陸續續地聚了過來。
八個人圍成一個小圈,卻沒人敢先開口說話。
在這個地方,聲音比瘟疫更致命。
沈衛民從口袋裏摸出一塊被汗水浸透的床單碎布,在上麵寫道:【它下一次什麽時候回來?】
陳祈看了一眼牆上的壓痕倒計時。上麵的數字已經重新整理了:【距離查房:3小時38分】。
他接過沈衛民手裏的圓珠筆,在那行字下麵劃了兩道橫線,以此表示確定的時間。
那個一直在角落裏發抖的年輕女人,陳祈記得她之前提到過自己是個實習護士,此時正死死盯著陳祈。
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爛了,鮮血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她顫抖著搶過筆,在紙上寫了一串雜亂的感歎號:【我們逃不掉的!它根本不是人!剛才小張連呼吸都停了,它還是殺了他!】
陳祈看著這張寫滿了驚恐的臉。
他沒感覺到憐憫,隻是覺得這種劇烈的情緒波動會影響空氣中的分貝穩定性。他伸出手,輕輕按在女人的肩膀上。
女人像觸電一樣縮了一下,但當她看清陳祈那雙沒有任何波動的眼睛時,那種狂躁的恐懼似乎被一種更深層的冰冷壓製住了。
陳祈拿回筆,在紙上寫了一行長句:【音叉檢測的是聲帶的微小振動。隻要你活著,聲帶就有張力。】
沈衛民皺起眉頭,他在紙上快速補充:【我是搞工程的。剛才我觀察了,那個音叉貼上去的時候,有一個電磁感應的過程。它不是靠耳朵聽,是靠物理共鳴。】
陳祈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背對著眾人,目光落在護士台下方的那些紫色藥水上。
剛才那個壯漢喝了藥水,卻依然被帶走了。
這說明藥水所謂的“麻痹”效果,在那種精密的物理共鳴麵前,可能隻是個安慰劑,甚至可能是一種增加聲帶感應度的催化劑。
陳祈沉思了片刻,再次在病曆夾上寫字。
這一次,他的動作很慢,每個字都寫得很大,確保所有人都能看清。
【我剛才發現了一個細節。】
眾人屏住呼吸,死死盯著他的筆尖。
【醫生檢查我的時候,音叉上沾了一點液壓油。那一瞬間,震動波形的反饋延遲了零點五秒。】
這是個謊言。
醫生的音叉上根本沒有液壓油,那東西比手術刀還要幹淨。陳祈隻是在觀察,觀察這些瀕臨絕望的人在麵對“生存經驗”時的反應。
他繼續寫道:【高粘度的液體可以吸收微小的物理震動。如果能在聲帶表麵塗抹一層粘稠的、帶有凝固性的介質,或許能騙過音叉。】
實習護士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搶過筆:【血?】
陳祈看著她,眼神裏沒有任何波瀾。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在撒謊。
事實上,他在剛才的查房中發現,音叉對任何非組織性的附著物都極其敏感。
剛才那個小夥子之所以被帶走,不僅是因為他咳嗽,更是因為他喉嚨裏積壓的痰液引起了不規則的顫動。
陳祈想看看,如果改變了變數,那個機械怪物的判定邏輯會發生什麽樣的偏移。
他需要一個實驗體。
實習護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把手指伸進嘴裏,用力咬向指尖。
“撕拉。”
皮肉裂開的聲音很輕。
陳祈注意到,分貝儀上的數字跳到了12.5。
女人疼得眼眶通紅,但她死死閉著嘴,任由鮮血從指尖湧出。她仰起頭,指尖順著喉嚨往下抹。
她抹得很認真,像是在給自己塗抹某種昂貴的口紅。鮮血在暗淡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紫色。
沈衛民看著這一幕,眼神裏閃過一絲疑慮。他轉頭看向陳祈,似乎想從這個一直保持冷靜的男人臉上看到一絲端倪。
陳祈隻是平靜地站在那裏。
他甚至幫那個女人舉起了護士台上的小鏡子,讓她能更均勻地把血塗在喉嚨麵板上。
女人的呼吸變得很重,但她很快意識到這一點,強行用牙齒咬住嘴唇,讓呼吸聲重新變回那種微弱的嘶嘶聲。
時間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牆上的倒計時跳動著:【距離查房:0小時02分】。
那個兩米五高的白色巨塔再次出現在走廊盡頭。
“沙……沙……”
那是繃帶摩擦皮革的聲音,節奏和上次一模一樣,精準得讓人絕望。
醫生走進了病房。
它在那排病床間穿行,巨大的陰影覆蓋了每一個縮在床上的活物。這一次,它直接滑向了那個實習護士。
女人坐在病床上,雙手死死抓著床單,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她喉嚨上的血已經開始凝固,形成了一層暗紅色的、皺巴巴的薄膜。
醫生停了下來。
音叉舉起。
那柄銀色的金屬分叉在暗光下劃過一道冰冷的軌跡,精準地貼向女人的喉嚨。
陳祈站在兩米外,雙手插在兜裏。他的指尖捏著那捲風箏線,目光像是一台正在高速運轉的攝像機,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音叉貼上了那層血膜。
陳祈看到醫生的動作明顯停頓了一下。
在那零點三秒的時間裏,陳祈在心裏默唸:反饋邏輯衝突。
然而,下一秒,醫生的“臉”突然劇烈地扭動起來。
原本清脆的音叉鳴響,在接觸到血膜的瞬間,變成了一種極其沉悶、低頻的嗡鳴。
那不是延遲。
那是報錯。
“嗡——!”
分貝儀瞬間突破了【30.0】。
陳祈看到女人的眼珠子猛地凸了出來。她想喊,但醫生的右手已經先一步動作了。
那一卷浸血的繃帶像是崩開的彈簧,瞬間纏住了女人的脖頸。
這一次,繃帶並沒有立刻收縮,而是像活物一樣,順著女人的口鼻往裏鑽。
女人的身體劇烈痙攣著,她的雙手在空中亂抓,指甲摳在醫生的繃帶上,卻隻能留下幾道白色的印記。
醫生的左手握住音叉,用力一攪。
“哢嚓。”
那是頸椎骨徹底碎裂的聲音。
女人的頭顱以一個極其扭曲的弧度垂向一邊,剩下的身體被繃帶瞬間裹緊,像是一個被打包好的蠶蛹,被醫生倒拽著往通風口走去。
從頭到尾,醫生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沈衛民跌坐在地上,他看著地板上那灘還沒幹透的血跡,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醫生消失在黑暗中。
剩下的七個人……不,現在是六個人了。
死寂再次降臨。
沈衛民突然發了瘋一樣衝向陳祈。他沒有吼叫,他很清楚這裏的規矩。
他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陳祈,右手猛地攥住陳祈的領口,左手瘋狂地在紙上寫著,筆尖幾乎把病曆夾捅穿:
【你騙她!你明明知道血沒用!你這個瘋子!你剛才一直在看著她死!】
陳祈垂下頭,看著沈衛民那隻顫抖的手。
他沒有任何反抗的動作,任由沈衛民把他抵在護士台邊緣。
陳祈伸出右手,緩緩地拿過沈衛民手裏的筆。
他在沈衛民剛才寫下的那行字下麵,平靜地回了一句:
【我隻是說,我見過有人這樣做。我沒有讓她試。】
沈衛民的動作僵住了。
他看著陳祈,像是在看一個披著人皮的惡魔。
陳祈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開了沈衛民的手指。他的動作很穩,力道適中,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他在紙上繼續寫道:
【她的死告訴了我們一個重要的資訊:醫生對‘覆蓋物’有排斥反應。音叉的判定邏輯裏,任何不屬於身體本身的介質,都會被視為違規幹擾。】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剩下的五個玩家。
那些人縮在陰影裏,看陳祈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陳祈沒有理會他們。
他走到剛才那個女人消失的位置,蹲下身。
地上的血跡已經開始被皮革地板吸收,隻剩下一塊淡淡的、暗紫色的斑點。
陳祈伸出舌尖,在自己的牙齦上輕輕頂了頂。
金屬片依舊冰涼。
他在想,如果他能把這個金屬片從牙齦裏拔出來,塞進醫生的液壓縫隙裏,那東西是不是也會發出那種沉悶的報錯聲?
他站起身,走回自己的病床。
在經過沈衛民身邊時,他微微側過頭,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說了一句:
“別浪費時間恨我。想想下一次查房,你拿什麽貼在喉嚨上。”
沈衛民渾身一抖,徹底癱在了地板上。
陳祈躺回床上,雙手枕在腦後。
他感覺到自己的心髒跳動得越來越慢。這種慢並不是因為虛弱,而更像是一種深度的節能模式。
這種感覺讓他覺得很舒服。
在這個被皮革和繃帶填滿的世界裏,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這種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心跳、不需要情感的寂靜。
他開始覺得,那個兩米五高的白色巨塔,其實比這群發抖的人類要親切得多。
【陳祈內心獨白】
她抹血的時候很認真。
在那種極度的絕望中,人會自發地把任何一根稻草當成定海神針。我隻是給了她一根長滿了倒鉤的稻草。
我沒覺得殘忍。
殘忍是針對同類纔有的詞匯。
而在我的視野裏,她剛才的行為更像是一個正在執行錯誤程式碼的低階程式。我隻是通過觀察這個程式的崩潰過程,幫自己補齊了那塊缺失的邏輯拚圖。
音叉對血液敏感。
這個發現很有價值。
粘稠度、電阻、還有由於壓力改變產生的諧振頻率……這些資料雖然沒法量化,但已經足夠我在腦子裏建立一個新的模型。
沈衛民剛才掐我領子的時候,他的心率大概在140次每分鍾。
這種心率下,他的體溫會上升,汗液分泌會增加。
這對他來說不是好事。
醫生對熱源和濕度的感應雖然還沒表現出來,但在這種全封閉的負壓環境裏,任何一點細微的物理變化都會被無限放大。
我看著他坐在地板上發抖的樣子,突然覺得有點滑稽。
他還在試圖用人類的道德來衡量這裏的得失。
他還沒明白。
在這個醫院裏,我們不是病人,我們是耗材。
而耗材的唯一價值,就是看誰能磨損得更慢一點。
我摸了摸兜裏的那捲風箏線。
剛才女人掙紮的時候,我注意到醫生的腳踝位置有一個裸露的齒輪。
那是帶動它整體滑行的核心部件。
下一次。
隻要我能把這根線繞在那個齒輪上……
這種計算讓我覺得很充實。
至於剛才死掉的那個人。
我連她的名字都沒記住。因為在我的邏輯裏,死人是不需要名字的,他們隻有一組代表失敗的資料。
而我,不喜歡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