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綠色的燈光在地板的皮革褶皺裏投下大片病態的陰影，整間病房像是一隻正在深海沉沒的巨大胃袋。
陳祈靠坐在床頭，脊椎貼著冰冷的合金板。
他能感覺到空氣中的水分正在被某種抽風係統強行剝離，每一次呼吸，鼻腔黏膜都傳來陣陣幹裂的刺痛。
護士台上的分貝儀亮著幽幽的綠光：【3.4】。
這個數值低得可怕。除了那幾個倖存者細碎到近乎停滯的呼吸聲，整間醫院安靜得落針可聞。
走廊盡頭那種“沙沙”的拖地聲越來越近。
陳祈閉上眼，在黑暗中構建著聲音的形狀。
那是粗糙的布料在皮革上反複摩擦產生的低頻震動，中間夾雜著極其細微的、金屬齒輪咬合的哢噠聲。節奏很穩，每一步的間距大約在一點二米左右。
一個龐大的陰影投射在了病房門口。
門並沒有被推開，它像是融化了一樣，無聲地縮排了牆壁兩側。
那個被稱為“醫生”的東西走了進來。
它比陳祈預想的還要高，足有兩米五。
全身被密密麻麻的白色繃帶裹得嚴嚴實實，沒有哪怕一寸麵板露在外麵。那些繃帶發黃、發烏，上麵殘留著大片幹涸後變成黑紫色的血跡。
它的右手倒拽著一捆極長的、還在往地板上滴著新鮮黏液的繃帶，左手則握著一柄銀色的、巨大的音叉。
它沒有臉。或者說，在原本應該是臉的位置，隻有一團胡亂纏繞的線頭。
醫生停在了第一張床位前。
那裏坐著一個中年婦女，她正死死掐著自己的大腿，指甲已經陷入了肉裏，以此來對抗那種瀕臨崩潰的尖叫**。
陳祈睜開眼，側過頭，餘光死死鎖住醫生的動作。
醫生微微俯下身。它沒有呼吸，沒有任何生物應有的體溫散發。它緩緩舉起左手，那柄音叉在暗綠色的光線下閃過一道寒芒。
“嗡——”
醫生用指甲在音叉邊緣輕撥了一下。
音叉發出了清脆的鳴響。聲音不大，但在這種極度壓抑的靜謐中，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分貝儀跳到了【18.9】。
醫生把音叉慢慢貼向女人的脖子。
就在金屬接觸到麵板的一瞬間，陳祈看到女人的喉頭劇烈地上下滑動了一下。那是本能的吞嚥。
吞嚥帶動了肌肉的拉扯，也讓牙齦裏的金屬片產生了一次極其細微的顫動。
醫生的動作停住了。
它那團亂麻般的“臉”湊近了女人的脖子，似乎在通過音叉的振幅確認著什麽。
時間在這一刻像是凝固了。女人的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鬢角，她張著嘴，卻連大氣都不敢喘。
五秒鍾後，醫生撤回了音叉。
它轉過身，拖著那一地的血腥氣，滑向了第二個床位。
第二個床位坐著一個年輕小夥子，他之前一直表現得很鎮定，但當那個兩米多高的白色怪物站在他麵前時，他的理智防線徹底斷了。
他憋氣憋得太久，肺部積壓的二氧化碳讓他的胸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紅色。
就在音叉即將觸碰到他喉嚨的刹那，他忍不住了。
“哈……咳咳！”
一個短暫而急促的嗆咳從他的氣管深處爆開。
分貝儀瞬間變色，螢幕上的數字瘋狂跳動：【42.7】。
紅燈。
陳祈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看見醫生右手裏拽著的那些繃帶像是感應到了獵物的毒蛇，瞬間彈起。
沒有慘叫，隻有一陣沉悶的、布料勒進血肉的悶響。那些繃帶準確無誤地纏住了小夥子的脖子和口鼻，將剩下的求救聲全部悶死在了喉嚨裏。
小夥子的身體被繃帶提到了半空中，雙腳劇烈地踢踹著，踢在病床護欄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但這些聲音已經無所謂了。
違規者已經被判定為死亡。
醫生沒有停留，它像是拖著一袋沉重的垃圾，一邊繼續走向下一個床位，一邊任由那些繃帶把小夥子往天花板的檢修口裏塞。
陳祈看著這一幕。
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當醫生由於身高原因撞到門框上方時，那一塊皮革覆蓋的繃帶被蹭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一截銀灰色的金屬支架，還有幾根布滿油汙的液壓軟管。
果然是機械。
一台以聲音為燃料、以殺戮為邏輯的處刑儀。
醫生離陳祈越來越近了。
三個床位。兩個床位。一個。
陳祈閉上眼，舌尖用力頂住上顎。他沒有試圖去抑製呼吸，而是把呼吸的節奏調整到了一種極其微弱的長迴圈。
每一口氧氣進入肺部，都要經過喉部肌肉的層層過濾，不產生一絲震動。
冰冷的金屬觸感貼上了他的側頸。
那是醫生的音叉。
陳祈能感覺到那股還在微微顫動的音訊順著麵板鑽進骨髓。那種頻率非常古怪，它在誘導他的聲帶產生共振。
就像是調音師在尋找琴絃的瑕疵，隻要他的聲帶有一絲絲不自然的緊繃，音叉就會立刻反饋給醫生。
他在心裏默數著。
一秒。
二秒。
醫生的“臉”湊了過來。陳祈能聞到它身上那種刺鼻的消毒水味，還有一種金屬過熱後的焦糊感。
它停留的時間比其他人都要長。
三秒。
四秒。
陳祈感覺到牙齦裏的金屬片在音叉的誘導下開始微微發燙。
那是電磁感應還是某種物理共鳴？他不知道，但他強製自己的麵部肌肉處於一種完全癱瘓的狀態。
五秒。
醫生終於收回了音叉。
那股壓在胸口的力量瞬間撤去。陳祈沒有立刻睜眼，也沒有大口喘氣，他繼續維持著那種垂死般的頻率。
耳邊傳來了醫生拖地離去的聲響。
直到那“沙沙”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陳祈才緩緩睜開眼。
病房裏又少了一個人。
剛才還坐在那裏的年輕小夥子，現在隻剩下一隻落在地板上的鞋子，孤零零地躺在暗綠色的光影裏。
沈衛民縮在角落裏，褲襠濕了一大片。他看著陳祈，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陳祈坐直身體，摸了摸剛才被音叉貼過的位置。
那裏留下了一個圓形的、凍傷般的紅印。
他跳下床，走到剛才醫生撞到的門框下。
他伸出手，在那道被蹭開的缺口處扣了扣。
指尖感覺到了一絲粘稠的、冰冷的液體。他放在鼻尖聞了聞，不是血，是工業液壓油。
“這種東西……”陳祈的聲音極低，隻有他自己能聽到，“機械比人好對付。”
他轉過頭，看向沈衛民。
“還有下次。”
陳祈做了一個口型，沒有發出聲音。
沈衛民呆呆地看著他，像是看著一個已經死掉、卻還在活動的軀殼。
陳祈沒理會他的恐懼。他走向護士台，從那一堆紫色藥水裏選了一杯，在手裏輕輕晃動。
剛才那個小夥子被拖走的時候，喉嚨裏發出的那個聲音，其實沒超過50分貝。
但醫生殺了他。
這意味著，所謂的20分貝，隻是針對環境。一旦醫生親自“查房”，分貝閾值會降到一個極其變態的程度。甚至可能……是零。
他在護士台的寫字板上，用指甲在灰塵裏畫了一個簡單的圓。
圓心是護士台。
半徑是音叉。
他在圓的外圍劃掉了一個點。
九個人。不，算上最開始那個壯漢和剛才那個女人，已經去了三個。
七個人。
陳祈看著走廊裏殘留的液壓油跡。
他在想，如果他能弄斷那根液壓管，那個兩米五高的“醫生”，是不是也會像一堆廢鐵一樣倒在地上。
他走回床邊，從枕頭下抽出那捲風箏線。
透明的尼龍絲在昏暗的綠光下若隱若現，像是一根根無聲的琴絃。
他在等。等燈光重新變白。
在這個寂靜到變態的醫院裏，他感覺自己的觸覺和視覺正在被無限放大。
他甚至能聽到遠處牆壁裏，那些繃帶滑動的聲音。
它們在進食。
陳祈盯著通風口，眼神裏浮現出一抹近乎非人的冷冽。
【陳祈內心獨白】
音叉貼在麵板上的感覺像冰。
在那五秒鍾裏，我閉上眼，腦子裏其實已經模擬了三種逃跑路線。如果它發現我了，我該往哪跑。左邊是護士台，可以作為掩體繞行；右邊有檢修口，雖然窄，但以我的骨骼縮緊度能鑽進去。
3秒足夠決定生死。
但它沒發現。或者說，它的感應器在麵對一個完全放棄了“發聲**”的物體時，產生了短時間的判定邏輯缺失。
它在猶豫。
它停留的那五秒，不是在檢查，是在懷疑。
它在懷疑一個活人怎麽可能連一絲絲生存性的震顫都沒有。
這讓我很安心。
這說明它的演演算法是有漏洞的。隻要我比它更像一塊石頭，我就能贏。
那個小夥子咳嗽的時候，我看著他。
我沒覺得可憐。我隻是在觀察他的胸腔起伏。
人在極度壓抑後的爆發是不可控的，這是碳基生物的悲哀。
但我不一樣。
我能感覺到我牙齦裏的那塊金屬片正在變涼。
它不再是一個外來物。它在試圖教我，怎麽像金屬一樣思考。
剛才它撞到門框時露出的液壓管……是12mm規格的高壓軟管。
這種管子，用風箏線反複勒割產生的熱量，加上瞬間的爆發力，能弄斷。
醫生，你並不是無懈可擊。
你隻是一堆被包裹在髒繃帶裏的廢鐵。
下一次查房。
我想試試，到底是你切開我的喉嚨快，還是我勒斷你的脖子快。
這種計算讓我覺得很舒服。
比作為一個人活著，要舒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