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壁上的皮革皺褶裏,原本消失的字元再次緩緩頂了出來,這次是一排冰冷的倒計時:
【距離查房:3小時00分】
沈衛民盯著那行字,手裏的圓珠筆抖得幾乎拿不穩。他飛快地在床單上塗抹,筆尖因為過度用力刺穿了織物。
陳祈斜眼掃了一下,上麵寫著:【什麽是查房?是那個護士還是別的?】
陳祈沒理他,視線在房間裏轉了一圈。
那幾個剩下的玩家聚在一起,正嚐試用手語溝通。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少年急得滿臉通紅,兩隻手在空中亂劃,卻因為動作太大,帶起了一陣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分貝儀跳到了8.7。
陳祈微微皺眉。這群人還沒意識到,恐懼本身就是一種高頻震動。
他走到牆邊,避開那幾個人的視線,開始用指關節極輕地觸碰每一塊軟包皮革的邊緣。
他在找接縫,或者說,在找這個封閉罐頭的排氣口。
剛才那個女人被吸進去的時候,牆壁裂開的圓孔位於東南角。
那裏的皮革現在看起來毫無痕跡,但在陳祈的視網膜裏,那一抹沒擦淨的紫紅藥水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坐標。
他踩著病床的護欄,身體輕得像一隻貓,借力向上一夠,手指搭在了天花板的一處檢修口邊緣。
那是剛才垂下繃帶的位置之一。
金屬蓋板是虛掩著的。陳祈感覺到指尖傳來一股細微的涼風,帶著一股陳舊的鐵鏽氣。他沒急著上去,而是先回頭看了看護士台。
分貝儀顯示:5.2。
很好。
他腰腹發力,整個人悄無聲息地縮排了檢修口。
裏麵的空間比想象中要窄,到處是橫縱交錯的電纜和直徑約三十厘米的鍍鋅通風管。
陳祈趴在布線槽上,能感覺到身下的支架在微微顫動。
那是整座醫院的“心髒”在跳動,沉悶、單調、充滿了工業時代的機械感。
他順著布線槽往深處爬。
手掌觸碰到的地方,積著一層厚厚的灰。陳祈伸出兩根手指,在灰塵裏撚了撚,顆粒感很強。
這不是普通的灰,裏麵混雜著極細的金屬屑,還有一種……類似幹涸皮屑的東西。
爬了大約五米,前方出現了一處相對寬敞的交匯區。
陳祈停下動作,整個人貼在陰影裏,呼吸被他壓到了最低限度。
在他麵前,懸掛著一捆尚未使用的繃帶。
它們被整齊地碼放在一個不鏽鋼吊籃裏,在微弱的指示燈光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色。陳祈慢慢湊近,視線像探針一樣在繃帶表麵掃過。
這些繃帶不是全新的。
上麵有幹涸的血漬,大大小小的暗褐色斑點連線成一片。最讓陳祈在意的是,在其中一卷繃帶的末端,有幾個清晰的牙印。
牙印很深,幾乎咬斷了纖維。
陳祈盯著那些牙印看了一會兒。根據齒痕的弧度和寬度判斷,那是一個女人或者孩子的咬痕。
在極度恐懼和疼痛的情況下,人類會本能地尋找堅硬的東西撕咬,以抵消神經末梢的過載。
但他剛纔看到的壯漢,被拖走時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這意味著,這些繃帶是迴圈使用的。
那個所謂的“醫生”,並不是在處理垃圾,而是在回收耗材。
陳祈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繃帶的紋路。粗糙,帶有一種奇怪的滯澀感。他用力扯了一下,繃帶內部傳來了極其細微的、液壓頂杆收縮的聲音。
這不是布。
這是一層包裹在金屬骨架和液壓管線外的仿生麵板。
陳祈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突然明白了那個“醫生”的邏輯。
它不是怪物,也不是鬼神,它是一台設定好了感知程式的、極其精密的自動化處刑機器。
它不需要眼睛,它的“眼睛”就是整座醫院裏無處不在的分貝感應器。
隻要聲音觸碰到閾值,邏輯閘就會開啟,液壓係統就會驅動這些“舌頭”把違規者捲走。
之所以被稱為“查房”,大概是因為它需要定期清理那些還沒死透的、會發出噪音的殘留物。
他順著支架往回退,動作比來時更慢。
退到檢修口邊緣時,他聽到下麵傳來了一陣壓抑的爭執聲。
“寫……寫不下了……你別擠我!”
沈衛民的聲音帶著哭腔,雖然壓得很低,但在這種空曠的金屬管道裏,回聲被放大了數倍。
陳祈看了一眼頭頂的紅燈。
沒亮。
還沒到20分貝。
他從檢修口輕巧地滑了下來,雙腳落地時,皮革地板隻發出了一聲若有若無的悶響。
沈衛民正抱著那塊被撕爛的床單,縮在護士台後麵。剩下的人圍成一圈,那個高中生手裏拿著一支不知從哪兒找來的馬克筆,正試圖在瓷磚地上畫平麵圖。
陳祈走過去,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長。
那群人被嚇了一跳,紛紛往後縮。在他們眼裏,這個一直沉默、甚至敢爬進天花板的男人,比這裏的規則還要可怕。
陳祈沒看他們,隻是低頭盯著那個少年畫的圖。
畫得很亂。少年憑記憶畫出了十張病床的位置,但在走廊和護士台的連線處,他畫了一個巨大的死衚衕。
陳祈伸出手。
少年本能地閉上眼,把頭埋進懷裏。
陳祈沒打他,隻是從他手裏拿過了那支馬克筆。
他在那個“死衚衕”的位置,用力點了一個紅點。那是剛才那個女人消失的地方。然後,他順著紅點往外拉了一條線,指向走廊盡頭那扇看似打不開的金屬門。
沈衛民湊過來,嘴唇哆嗦著:“你……你這是什麽意思?”
陳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沒有任何人類應有的溫度,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那裏有風。”
陳祈的聲音低得隻有沈衛民能聽見。
“風帶走了血味。”
沈衛民愣住了,他似乎在消化這句話。作為一個搞工程的人,他很快反應了過來:有風,就說明那裏不是死路,而是整個負壓係統的排風口。
所有的秘密,都在那個被皮革包裹的絞肉機後麵。
陳祈把筆扔回地上,自顧自地走回自己的床位。
他看到自己床頭櫃上那杯紫色的液體,正散發出一種淡淡的苦杏仁味。
他伸出手,把杯子裏的液體倒進了一個空掉的藥瓶裏,然後把空杯子放回原位。
既然“查房”快到了,他需要一些誘餌。
剩下的人也開始學著陳祈的樣子,在房間裏尋找躲避的地方。有人鑽進了床底,有人試圖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
陳祈坐在床邊,背靠著皮革牆。
他能感覺到,牆壁後麵的電機正在預熱。一種極其微弱的電流聲順著他的脊椎爬了上來,震得他牙齦裏的金屬片一陣發冷。
那是一種生理性的戰栗。
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很快就恢複了平穩。
這種對死亡的麻木,讓他覺得有些陌生,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掌控感。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倒計時:
【距離查房:0小時42分】
空氣變得越來越幹燥,呼吸進肺裏,帶起一陣火辣辣的幹澀。
陳祈閉上眼,開始在腦子裏複盤剛纔在天花板裏看到的結構。
三卷繃帶,液壓驅動。
如果他在繃帶纏上脖子之前,用風箏線勒住它的液壓活塞……
或者,幹脆讓它帶自己進去。
他摸了摸牙齦上的傷口。
金屬片已經和肉長在了一起,血凝固成了黑色的硬痂。
這種異物感提醒著他,他不再是那個坐在寫字樓裏對著電腦發呆的陳祈,他是這間醫院裏,唯一一個還在試圖反向狩獵的獵物。
“醫生……”
他在心裏無聲地念著這兩個字。
他想看看,那張沒有臉的皮膜下麵,到底藏著什麽樣的靈魂。
還是說,根本就沒有靈魂。
隻有程式碼。
隻有那些冰冷的、絕對不允許出錯的物理邏輯。
牆壁上的倒計時跳到了最後十秒。
整個房間的照明燈光突然暗了下去,從刺眼的冷白變成了幽深的暗綠。
走廊盡頭,傳來了第一聲。
“沙……”
那是浸血的繃帶拖在皮革地麵上的聲音。
沉重,緩慢。
帶著一種死神巡視領地時的從容。
陳祈睜開眼,視線在黑暗中像刀子一樣鋒利。
他沒有躲。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像是一塊沒有生命痕跡的石頭。
他在等。
等那個拿著音叉、拖著繃帶的怪物,來檢驗他的“安靜”。
【陳祈內心獨白】
繃帶上的牙印是人類的。
那種咬合力不大,細碎,帶著一種瀕死前的絕望和軟弱。看起來像是女人或者孩子留下的。
但要把那個壯漢拖走,需要的拉力至少在兩百公斤以上。
所以,那東西根本不是人在拖。
是繃帶本身在動。
這個認知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因為機械比人好預測。
人會因為憐憫或者是憤怒而改變節奏,但機器不會。隻要我能算準它的液壓頻率,算準它的感應閾值,它就隻是一台大號的卷揚機。
沈衛民剛纔看我的眼神變了。
他開始覺得我能帶他出去。
這對我來說是個負擔,也是個機會。在某些高分貝的衝突中,他會是一個很好的……隔音包。
或者說,替死鬼。
我沒覺得這很殘忍。在這個地方,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種對其他人的剝奪。
我隻是在分配資源。
剛纔在天花板上,我摸到了一根鬆動的金屬管。那東西可以當撬棍,也可以當匕首。但我沒拿。
現在的我,還不需要那種笨重的武器。
我的牙齦在發熱。
那種金屬片帶給我的震動,正逐漸從劇痛變成一種微妙的感知。我甚至能通過它的微顫,感覺到房間另一端那個少年越來越急促的呼吸。
12分貝。
15分貝。
他快要崩潰了。
這很好。
崩潰的人,總是第一個觸發陷阱。
我閉上眼,聽著走廊裏越來越近的“沙沙”聲。
那聲音很有節奏感。
三拍子。
重音落在第二次拖拽上。
醫生,你來得真準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