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裏最先泛起的是一股酸腐味。
像是在不通風的地下室裏堆了十幾年的舊報紙,又潑上了一桶發臭的死水,味道濃稠得幾乎能糊住氣管。
陳祈沒有立刻睜眼。他的呼吸停滯了兩秒,胸腔保持著一個極淺的起伏弧度。
後腦勺抵著地麵,觸感冰涼、粗糙,木頭紋理的毛刺隔著一層薄薄的頭發刮擦著頭皮。
他嚐試著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牽扯到頸椎後側的麵板。
一股尖銳的刺痛瞬間從脊椎骨的縫隙裏炸開,直竄後腦。
那種痛感不像是肌肉痙攣,更像是有什麽異物強行楔進了骨頭裏,隨著他每一次微小的吞嚥動作,硬生生地撬動著神經。
他緩慢地睜開眼。
視野上方是一個正方形的天井。沒有雲,沒有太陽,隻有一片死氣沉沉的鉛灰色,光線暗沉得像是被什麽東西濾過了一遍。
四周是高聳的木質建築,褪色的朱漆斑駁脫落,露出裏麵發黑的木質腠理。二樓和三樓的雕花圍欄已經殘破不堪,像是一排爛掉的牙齒,靜靜地俯視著底部。
陳祈撐著地麵的手掌收緊,指腹按在黏糊糊的木板上。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著仰躺的姿勢,右手貼著地麵一點點向上摸索,順著衣服領口,摸向自己的後頸。
指尖先是觸碰到了冰涼的麵板,接著,摸到了一個硬物。
不是塑料,不是金屬。表麵布滿了細小的孔洞,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溫潤感。
骨頭。
一根大約小指粗細的骨針,精準地刺穿了皮肉,紮進了他的頸椎骨節之間。露在外麵的部分隻有短短的一截。
他稍微用力按了按骨針的邊緣,脊髓深處立刻傳來一陣讓人眼前發黑的痠麻。
陳祈放下了手。他的眼神在暗淡的光線裏沒有任何波動,隻是盯著那片鉛灰色的天井看了一會兒,把呼吸的節奏調得更慢。
周圍開始有了動靜。
先是布料摩擦木板的窸窣聲,接著是一聲沉悶的咳嗽。
“咳咳…… 嘔——”
左前方,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男人趴在地上幹嘔起來。
他咳得很用力,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雙手在地上亂抓,指甲摳得木板咯吱作響。
這聲音像是某種訊號,打破了天井裏的死寂。接二連三的呻吟聲在四周響起。
陳祈借著手肘的力量,緩慢地坐了起來。他刻意保持著背部筆直,不讓頸椎有任何彎曲的角度。
一共十五個人。
男女老少都有。散落在這個大約一百平米的方形天井裏。
正中央是一個正方形的池子,池水黑得發亮,表麵沒有一絲波紋。
那股濃烈的酸腐臭味,就是從這個池子裏散發出來的。這不是水,是一池子陳年老墨。
圍繞著墨池,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幾扇巨大的木質屏風。
屏風的底座厚重,上麵繃著類似生絲的材質,繡著一些圖案。
“這…… 這是哪兒啊?”
一個穿著校服的短發女孩抱著膝蓋縮在角落裏,牙齒上下打架,發出咯咯的聲響。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驚恐地掃視著周圍的人。
“你問我我問誰!”旁邊一個西裝革履的胖子煩躁地扯著領帶。
他的襯衫釦子崩開了一顆,露出油膩的胸口。“我剛才還在地下車庫…… 怎麽回事?綁架?圖財還是圖什麽?說話啊!”
胖子一邊吼,一邊踉蹌著站起來,衝著四周高高的木牆揮舞著手臂。
沒有人回答他。回蕩在天井裏的,隻有他破了音的喊叫。
“別特麽叫了,吵得老子頭疼。”
一個剃著寸頭的壯漢從地上爬起來,他穿著緊身的黑色背心,胳膊上紋著一條過肩龍。
壯漢揉著太陽穴,滿臉暴躁地踢了一腳旁邊的格子襯衫男。“滾開,擋著老子道了。”
格子襯衫男連滾帶爬地躲到一邊,連連擺手,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祈坐在原地沒動。他的目光像是一台冷冰冰的掃描器,從這些人的臉上一一掠過,最後落在了那幾扇屏風上。
光線很暗,但他能看清屏風上的刺繡。那是一些人形圖案。有的跪坐,有的躬身,還有的雙手舉過頭頂。
繡線粗糙,針腳密集,在鉛灰色的光線下,那些絲線彷彿帶著某種滑膩的光澤。
“我操!我脖子上是什麽東西!”
胖子突然殺豬般地叫了起來。他的手反摸著自己的後頸,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一嗓子讓所有人都炸了鍋。
女孩尖叫著去摸自己的脖子,隨後崩潰地大哭起來。“針…… 有針紮在我骨頭裏!救命啊!我明天還有月考,我媽還在家等我……”
“別動!”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女人厲聲喝道,她雖然聲音在發抖,但勉強保持著鎮定。“大家都別亂動脖子,這東西可能紮得很深。”
“放屁!誰特麽往老子脖子裏釘釘子!”寸頭壯漢顯然沒把女人的話聽進去。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粗壯的手臂反過肩頭,兩根手指死死捏住了那根骨針的尾端。
天井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
陳祈微微眯起眼睛。他看著壯漢手腕上的肌肉猛地繃緊。
咯啦。
一聲極度輕微,卻讓人牙酸的悶響。
壯漢的動作僵住了。他的眼睛瞬間瞪大到一種駭人的程度,眼球上布滿了紅血絲,瞳孔在一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張大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喉嚨深處傳來破風箱一樣的嘶嘶聲。
他的手還捏著那根骨針,或者說,那根已經被拔出來一半的骨針。
黑色的液體,順著拔出的縫隙,噴湧而出。
那不是鮮血的暗紅色。那是純粹的、粘稠的黑色。帶著和中央那個水池一模一樣的酸腐墨臭味。
黑色的液體順著壯漢粗壯的脖頸往下流,迅速染黑了他的背心。
壯漢龐大的身軀像是一座失去地基的塔,轟然倒塌。
他的膝蓋重重砸在木板上,雙手死死捂住後頸,但這根本無濟於事。
黑色的墨汁從他的指縫裏溢位來,滴落在發黑的地板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輕微聲響。
他的身體在劇烈地抽搐,每一次抽搐,都會帶出更多的黑墨。
不過短短十幾秒,他身下的木板就已經積了一灘黑色的水漬。
縮在角落的女孩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胖子跌坐在地上,雙腿不停地蹬著地板往後退,直到後背撞上冰冷的木牆,嘴裏發出毫無意義的阿巴聲。
陳祈靜靜地看著地上的那灘黑水。黑水在木紋的縫隙裏蔓延,有一絲流到了他的鞋尖前。
他腳踝微動,向後挪了半寸,避開了那道黑色的水痕。
人體的血液迴圈係統,被替換成了墨水。
或者說,這根骨針是一個閥門,連線著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生理改造。拔出閥門,壓力失衡,裏麵的東西就會漏光。
得出這個結論後,陳祈把視線從壯漢抽搐的身體上移開。
這種無意義的死亡引不起他多大的興趣。他撐著膝蓋,緩慢而平穩地站了起來。
由於長時間保持僵硬的座姿,他的大腿肌肉有些痠痛,但他走路的步伐依然很穩,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他繞過還在幹嘔的格子襯衫男,走向離他最近的一扇屏風。
屏風的木框沉重得異常,表麵沒有刷漆,能摸到木頭本身粗糙的質地。陳祈站得極近,鼻尖幾乎要貼上屏風的絲線。
繡的是一個男人,雙手抱頭,身體蜷縮成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
那些黑色的絲線不是平麵的,它們凸起在生絲布料上,像是一條條暴起的靜脈血管。
陳祈的視線順著繡線往下,落在了屏風的底座上。
底座是兩條厚實的橫木,穩穩地壓在木地板上。但陳祈的目光停留在底座和地板的接縫處。
他慢慢蹲下身,動作小心翼翼,確保後頸的骨針不會被牽扯到。
他的手指貼著地板,摸到了底座的邊緣。
有縫隙。
不到一毫米的縫隙。
陳祈伸出大拇指,指甲用力抵住底座的下沿,身體重心下壓。
極其輕微的“哢噠”聲。
底座向下沉了零點幾毫米,隨後又彈了回來。
這是一個巨大的機械壓感裝置。整扇屏風,甚至這裏的每一扇屏風,都通過底座連線著地板下麵的某種機械結構。
受壓不均,或者位置發生偏移,就會觸發底麵的機關。
陳祈收回手。他在褲兜裏摸索了一下,摸出一串鑰匙。鑰匙扣上掛著一個很便宜的指甲刀,尾部帶著一小片銼刀。
他把指甲刀卸下來,捏在手心裏。金屬邊緣硌著掌心的麵板,帶來一絲真實的觸感。
身後,終於有人從壯漢死亡的恐懼中緩過神來。
“死…… 死人了……”那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渾身癱軟地靠在柱子上,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報警…… 快報警啊……”
“報個屁!手機沒訊號!一塊磚頭!”一個穿著外賣員黃色製服的年輕男人把手機狠狠砸在地上,螢幕瞬間碎裂。
他抓著自己的頭發,來回走動,腳步慌亂。“出不去…… 牆都是封死的!這到底是什麽鬼地方!”
“是不是有機關?密室逃脫那種?我們在做夢吧?”胖子神經質地笑了一聲,眼淚糊在肥肉上。“對,一定是做夢,我得醒過來……”
他猛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清脆的響聲在天井裏回蕩。但劇痛並沒有讓他醒來,反而讓他臉上的絕望更加濃重。
外賣員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轉,一不小心撞到了陳祈的肩膀。
“滾開!”外賣員紅著眼眶吼道,反手就想推陳祈。
陳祈沒有躲,他隻是微微側過身,用肩膀卸掉了對方的力道。外賣員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墨池裏。
陳祈冷冷地看著他,眼神裏沒有憤怒,隻有一種看死物般的漠然。他開口了,聲音有些長時間沒喝水的沙啞。
“別亂跑。地板薄。”
外賣員愣住了,顯然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他看了看陳祈,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木板。
除了縫隙裏那些常年積澱的黑色汙垢,他什麽也沒看出來。
“神經病……”外賣員暗罵了一句,繞開陳祈,繼續去捶打四周的木牆。
陳祈沒有再理會他。他再次蹲下身,背對著眾人,用身體擋住他們的視線。
他把那片極薄的銼刀塞進了屏風底座和地板的縫隙裏。
木頭很老,帶著一股腐朽的潮濕感。銼刀邊緣在木頭表麵緩慢地刮擦,發出細若遊絲的沙沙聲,完全被周圍人的哭喊和叫罵聲掩蓋。
他颳得很穩。每次隻磨下一點點木屑。他不需要把底座弄斷,他隻需要破壞它的物理受力平衡。
削掉一個角,哪怕隻是極小的一個斜麵,這扇屏風的重力分佈就會發生改變。
就在這時,周圍的空氣猛地一沉,一種無法言喻的壓迫感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
天井上方那片鉛灰色的天空,似乎又暗了幾分。
中央的墨池表麵,突然冒出了一個氣泡。
“咕嘟。”
沉悶的聲音在混亂的天井裏竟然異常清晰。所有人的聲音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十幾雙眼睛同時盯向了墨池。
“咕嘟…… 咕嘟……”
氣泡越來越多,黑色的粘稠液體開始翻滾,那股酸腐的臭味瞬間濃烈了十倍不止。
陳祈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他把銼刀收進掌心,站起身,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墨池的變化。
墨池邊緣的石台上,開始緩緩滲出一些黑色的液體。
這些液體並沒有四處流淌,而是像有生命一樣,順著石台的紋理,一路爬向了距離墨池最近的那幾扇屏風。
黑液接觸到屏風底座的瞬間,屏風上的生絲發出一陣刺耳的拉扯聲。
那些用粗糙黑線繡成的人形圖案,竟然開始扭動。
線頭在布麵上遊走,重新組合,最後定格成了一個個全新的姿勢。
陳祈所在的這扇屏風,圖案從“蜷縮”變成了“雙手合十,背部挺直,跪地叩首”。
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隻有呼吸聲和牙齒打顫的聲音在空氣中交織。
陳祈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指甲縫裏那一絲發黑的木屑。
他知道,真正的測試,或者說,清理,現在纔算開始。
【陳祈內心獨白】
針紮進骨縫的聲音,其實沒有多大。像冬天踩在老舊木地板上的那種極細微的開裂聲。
這群人還在找攝像頭,找門,找訊號。他們的腦子還沒有接受現實的轉換,還在用外麵的那套邏輯試圖解釋這裏的一切。
那個脖子裏流出黑水的壯漢,屍體已經開始發僵了。
那池子裏的墨不是用來寫字的,那個人身體裏流出來的,也不是單純的血。
物理結構,機械傳動,壓力感應,還有這種反常理的生理改造。這是一個高度自洽的封閉係統。
是個好地方。至少,這裏的執行法則比外麵那些人情世故要清晰得多。沒有道德,沒有同情,隻有冷冰冰的因果關係。
他們在看水池,看那些扭動的絲線。沒有人看我。
隻要找準了那根承重的榫卯,再堅固的規則,也是能塌的。我不在乎這係統想幹什麽,我隻需要知道,它哪裏的螺絲是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