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漢消失後的前十分鍾,病房裏靜得能聽見血液在血管裏奔流的突突聲。
陳祈坐在病床上,垂眼盯著腳尖。他沒看那個空出來的床位,也沒看周圍那些縮成一團的活物。他的注意力全在牙齦那塊金屬片上。
剛才那一陣震動平息後,傷口處傳來一陣細密的、像是有無數隻小蟲在啃食神經的麻癢。
他從桌上拿了一小卷透明的線,指尖在尼龍材質上輕輕摩挲。
對麵的精瘦男人終於動了。他像是一隻受驚的旱獺,先是飛快地掃了一眼天花板,確認那截血淋淋的繃帶沒有再次垂下來的跡象,才顫巍巍地從桌上摸出一支圓珠筆。
他在床單上寫字,筆尖劃過棉織品,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陳祈轉過頭,視線穿過護士台。
精瘦男人把寫好的床單舉起來。上麵的字歪歪扭扭:【那是機械臂。】
陳祈沒回應。
他盯著那個男人握筆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一種缺血的青白色。他在發抖。
這種顫抖通過病床傳導到皮革地板上,形成了一種極其微弱的物理震動。
陳祈站起身,赤腳踩在軟包地板上。
他繞過護士台,停在那堆盛著紫色液體的杯子前。他伸出食指,在其中一個杯口蘸了一點點。
那種液體比想象中要粘稠,掛在指尖上,像是一滴濃縮的、即將幹涸的漆。
他把手指湊到鼻尖。
福爾馬林的味道掩蓋了一切,但在那股刺鼻的藥味底下,還有一種苦杏仁的味道。
那是氰化物的氣息,雖然濃度極低,但也足以讓人的喉部肌肉在短時間內產生麻痹性的痙攣。
這不是給他們喝的營養液。這是給獵犬戴上的止吠器。
“咳。”
一聲極其壓抑的、像是從胸腔深處強行擠出來的咳嗽聲在角落響起。
是那個精瘦男人。他大概是剛才太緊張,口水嗆進了氣管。
他已經很努力在憋了,但他那副單薄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最終還是沒忍住。
護士台上的紅燈突兀地亮了。
陳祈的視線迅速移向分貝儀。
【16.4】。
在這個數字跳出來的瞬間,陳祈看到精瘦男人的臉色瞬間扭曲。他死死捂住嘴,身體像是一張拉滿的弓,因為劇痛而蜷縮在一起。
他牙齦裏的金屬片在預警。
那種震動頻率並不高,但帶起了一種極具穿透力的音波,直接順著顎骨鑽進了大腦皮層。
陳祈注意到男人捂嘴的手指縫裏,有一絲細細的紅線順著掌心淌了下來。
那是被金屬片邊緣割開的牙肉。
陳祈沒過去扶他。他隻是看著那個數字:16.4。
然後他抬頭看牆。
原本平整的皮革牆麵上,開始浮現出一些奇怪的壓痕。
就像是有什麽重物在皮革後麵緩慢擠壓,撐起了一個個突起的字元。
那是中文,筆畫生硬,像是用某種液壓推桿直接從金屬板後麵頂出來的:
【20分貝以上,聲帶歸我。】
字跡很大,橫貫了半麵牆壁。在皮革的張力下,那些字的邊緣顯得模糊而沉重。
陳祈盯著“歸我”這兩個字。
他走到牆邊,伸出手按在那些字跡上。
手感很硬。皮革後麵果然是某種冷軋合金板,厚度至少在十毫米以上。他嚐試著用指關節輕輕敲擊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悶,沒有回聲。這說明合金板後麵填充了大量的吸音海棉或者鉛塊。
這是一間專門為了“殺滅聲音”而設計的行刑室。
那個自稱工程師的精瘦男人終於緩過氣來,他滿頭大汗,眼神裏全是驚魂未定的渙散。
他看著陳祈在牆上敲敲打打,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後隻是指了指自己還在滲血的嘴角,露出一個慘淡的苦笑。
陳祈沒看他的苦笑。他正把耳朵貼在牆麵上,他在聽震動。
醫院裏並不是絕對靜止的。
通風係統裏有細微的風聲,那是空氣流過曲折管道時產生的摩擦。
雖然這種聲音被控製在10分貝以下,但在陳祈現在的感官裏,這就像是有人在他耳邊不停地吹氣。
他順著風聲的方向看去。
壯漢消失的那個通風管口,邊緣還殘留著幾抹暗紅色的血跡。
那些血跡很奇怪。它們並不是向下滴落的,而是呈現出一種被高速風流向內牽引的噴濺狀。
這意味著,通風係統內部有著巨大的負壓。
陳祈站上那張空出來的病床,伸出手,指尖剛好能觸碰到通風口的柵欄。
那裏有一層細密的灰塵。
但在灰塵中間,有一道清晰的劃痕,像是某種堅硬的利器在爬行時留下的印記。
他從兜裏掏出風箏線,扯下約莫二十厘米的一段,折成一個小鉤子,探進柵欄縫隙裏。
鉤子進去約十厘米深,勾到了東西。
陳祈手腕發力,極其緩慢地向外拉扯。
那是一小塊碎裂的指甲,邊緣參差不齊,上麵還粘著一點帶血的皮組織。
是剛才那個壯漢留下的。
他在被拽進去的時候,試圖抓握管道壁,結果指甲被生生掀開了。
陳祈把那塊指甲放在掌心觀察。
指甲蓋的顏色發紫,邊緣有磨損。最重要的是,指甲蓋的內側,有一層白色的粉末。
他用指尖撚了撚。
那是滑石粉。
這種東西通常用於機械傳動裝置的潤滑,或者減少橡膠、皮帶之間的摩擦。
陳祈把指甲彈掉,從病床上跳了下來。落地的時候,他的足弓像彈簧一樣吸收了大部分衝擊,發出的聲音極小。
他開始在房間裏走動,不是漫無目的地走,而是在心裏建立一個坐標係。
病房長十二米,寬九米。
十張病床,護士台在幾何中心。
天花板上有八個檢修口,分佈在四個角落和中心線的兩側。
每一個檢修口後麵,都可能藏著一卷那種會殺人的繃帶。
那個工程師男人似乎看出了陳祈的意圖,他連滾帶爬地移到另一張病床邊,抓起一塊被撕下來的白色床單,在上麵飛快地寫著:
【我在外麵是搞機械設計的。這個房間是全封閉的,沒有泵房,沒有壓力平衡裝置。這種規模的負壓,說明樓下或者牆後有一個巨大的抽風機組。】
他把床單遞給陳祈看,眼神裏帶著一種求生的討好。
陳祈掃了一眼床單,又看了看那個男人。
“名字。”
陳祈的聲音很平,氣流隻在舌尖和齒縫之間磨過,沒有任何喉腔的共鳴。
精瘦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陳祈在見過剛才的慘狀後還敢開口說話。他哆嗦著在床單上寫:【沈衛民。】
陳祈沒再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指了指天花板。
沈衛民順著陳祈的手指看過去,臉色又白了幾分。
陳祈走向剛才護士滑出來的那個暗門。
那道縫隙嚴絲合縫,如果不是剛才親眼看見護士從裏麵出來,根本看不出這裏有一道門。
他把耳朵貼在門縫上。
裏麵沒有聲音。
但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福爾馬林,也不是黴味,而是一種淡淡的、像是某種花卉腐爛後的香氣。
那種香氣裏帶著一種麻痹神經的毒性,陳祈隻吸了一小口,就感覺到太陽穴微微跳動了一下。
他迅速後退,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床位。
這時候,原本一直蜷縮在角落裏的一個中年女人突然動了。她一直低著頭,沒人注意到她的表情。
她突然站了起來,動作很突兀,帶得床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嗞——”
分貝儀跳到了14.8。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沈衛民死死抓住床單,眼睛瞪得快要裂開。
那個女人卻像是失了魂一樣,她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嘴裏發出一陣毫無邏輯的囈語:
“都要死的……都要死的……這裏是地獄……醫生來了……”
她的聲音並不大,甚至有點像夢話。
分貝儀在18和19之間瘋狂跳動,紅燈閃爍得像是一顆跳動的心髒。
陳祈坐在床上,冷冷地看著她。
他在觀察她牙齦裏的金屬片。
那塊金屬片在顫動,震頻快得幾乎拉出了殘影。女人的嘴角開始滲血,血沫順著她的碎碎念噴了出來。
她並沒有喊疼,反而像是陷入了某種深層催化後的癲狂。
那是剛才那杯紫色液體的效果。
有人沒喝,有人喝了。這個女人喝了一大半,裏麵的氰化物或者是某種致幻劑正在剝奪她的理智,讓她在不知不覺中踏過那條死亡紅線。
“安靜。”
陳祈再次開口。
這兩個字像是兩枚冰冷的釘子,精準地刺向那個女人。
女人轉過頭,空洞的眼神聚焦在陳祈臉上。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回應,但那個動作讓金屬片的震動瞬間衝破了臨界點。
分貝儀跳到了【21.3】。
紅燈停了,變成了死寂的暗紅色。
天花板的檢修口發出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麽東西鬆開了保險鎖。
這一次,不是一卷繃帶。
是三卷。
三條浸血的長帶像是捕食的章魚觸手,從三個不同的角度瞬間射向那個女人。
女人甚至連尖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繃帶纏住了腰部、脖子和左腿。
繃帶收緊的速度快得產生了破空聲。
“哢嚓。”
那是骨骼斷裂的聲音。
女人的身體被勒成了一個極其扭曲的形狀,像是一塊被擰幹的抹布。
沈衛民捂住眼睛,喉嚨裏發出一種極度壓抑的嗚咽聲,但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沒讓那個聲音傳出來。
陳祈眼睜睜看著那個女人被拽向牆壁。
原本平整的皮革牆壁,在女人撞上去的一瞬間,突然裂開了一個直徑約半米的圓孔。
那圓孔內部密密麻麻全是鋼齒,旋轉著的齒輪在陰影中閃爍著寒光。
女人被拽了進去。
沒有慘叫,隻有一陣沉悶的、重物被絞碎的砂磨聲。
圓孔閉合。
皮革牆麵重新恢複了原樣,甚至連那些浮現的壓痕字元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片讓人作嘔的灰白色。
沈衛民鬆開胳膊,上麵的牙印已經滲出了血。他看著陳祈,眼神裏已經不僅僅是恐懼,而是一種看怪物的驚悚。
因為陳祈一直沒動。
甚至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陳祈跳下床,走到剛才那個女人消失的牆根下。
他在地板上看到了一滴還沒來得及被皮革吸收的紅色液體。
他彎腰,指尖蘸起那滴液體,放在鼻尖聞了聞。
不是血。
那是紫色的藥水混了血之後的顏色。
他在心裏推演了一遍剛才的流程:聲音觸發——繃帶鎖定——機械陷阱開啟——絞殺。
整個過程耗時4.1秒。
比剛才那個壯漢快了0.9秒。
這說明,這個係統的反應速度和強度,是會隨著玩家數量的減少而提升的。或者說,它在“學習”。
他在牆壁上摸索了一陣,找到了那個圓孔閉合後的接縫。
那裏的皮革被處理得極好,幾乎感覺不到斷層。
陳祈站直身體,環視了一圈剩下的八個人。
那幾個人已經徹底崩潰了。
有人在無聲地流淚,有人在瘋狂地對著空氣畫十字,那個少年更是把頭埋進膝蓋裏,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陳祈走回護士台。
他拿起筆,在病曆夾的背麵寫了幾個字:
【牆是硬的,地是軟的。想活命,別呼吸太重。】
他把病曆夾舉起來,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那幾個人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瘋狂地點著頭。
陳祈把筆扔回台子上。
他沒說,這種所謂的“想活命”,其實隻是在排隊等死。
他走到一個檢修口正下方,抬頭看著那個漆黑的縫隙。
他在想,如果他能順著那根繃帶爬上去,在那個絞肉機還沒啟動之前,從內部癱瘓掉這個係統的核心,會有幾成勝算。
他的腦子裏飛快地閃過一張張結構圖:滑輪組、負壓泵、感應器、皮帶傳動……
這些知識在他以前的生命裏隻是為了應付考試或者是打發時間。但在這一刻,它們變成了刀。
沈衛民湊了過來,他在床單上寫:【你剛纔在看什麽?】
陳祈轉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裏的理智太絕對了,絕對得讓人覺得冷。
“看他們在怎麽吃人。”
陳祈說。
分貝儀跳到了9.2。
沈衛民看著這個數字,又看了看陳祈,張了張嘴,最後什麽也沒敢寫。
他覺得陳祈不像個人。
哪怕在這個殺人的醫院裏,陳祈也更像是一台正在計算賠率的精密儀器。
陳祈沒理會沈衛民的目光。
他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在地上,靠著皮革牆壁。
他閉上眼睛,開始有意識地控製自己的心跳。
在這個地方,連心跳聲如果太大,可能都是一種原罪。
【陳祈內心獨白】
敲牆的時候我想起調音。
小時候家裏有個舊風琴,有些鍵按下去是悶的,說明後麵有填充物;有些鍵是脆的,說明下麵是空腔。
這裏是實的。
就像一個巨大的、實心的保險庫。
他們不打算讓我們出去,隻打算讓我們死在這裏。這種死法其實很有質感,沒有喧囂,沒有求饒,隻有物理法則的絕對執行。
那個女人消失的時候,我注意到了那個絞肉機的頻率。
每分鍾大約三千轉。
這種轉速能瞬間粉碎人類的骨骼和肌腱,不留下任何大塊的殘餘。
很幹淨。
我喜歡這種幹淨。
沈衛民看我的眼神很有趣,他在怕我。其實他沒必要怕我,該怕的是那個紅色的數字。
我寫下那句話是為了讓他們活久一點。
不是因為善良。
是因為如果他們都死光了,那個係統的注意力就會全部集中在我一個人身上。
我需要他們做我的背景噪音。
在這個無聲的世界裏,孤獨的人死得最快。
但我發現,我的牙齦越來越不疼了。
那種金屬片的冰冷正在慢慢滲進我的牙床,像是某種植入式的電子裝置。
我甚至開始習慣用舌尖去撥弄它的邊緣。
這種感覺……讓我覺得自己正在變得更堅硬。
比皮革硬,比合金板更硬。
我開始期待下一次“查房”了。
我想看看那個沒有臉的東西,到底是用什麽樣的聲音在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