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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分貝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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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漢消失後的前十分鍾,病房裏靜得能聽見血液在血管裏奔流的突突聲。

陳祈坐在病床上,垂眼盯著腳尖。他沒看那個空出來的床位,也沒看周圍那些縮成一團的活物。他的注意力全在牙齦那塊金屬片上。

剛才那一陣震動平息後,傷口處傳來一陣細密的、像是有無數隻小蟲在啃食神經的麻癢。

他從桌上拿了一小卷透明的線,指尖在尼龍材質上輕輕摩挲。

對麵的精瘦男人終於動了。他像是一隻受驚的旱獺,先是飛快地掃了一眼天花板,確認那截血淋淋的繃帶沒有再次垂下來的跡象,才顫巍巍地從桌上摸出一支圓珠筆。

他在床單上寫字,筆尖劃過棉織品,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陳祈轉過頭,視線穿過護士台。

精瘦男人把寫好的床單舉起來。上麵的字歪歪扭扭:【那是機械臂。】

陳祈沒回應。

他盯著那個男人握筆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一種缺血的青白色。他在發抖。

這種顫抖通過病床傳導到皮革地板上,形成了一種極其微弱的物理震動。

陳祈站起身,赤腳踩在軟包地板上。

他繞過護士台,停在那堆盛著紫色液體的杯子前。他伸出食指,在其中一個杯口蘸了一點點。

那種液體比想象中要粘稠,掛在指尖上,像是一滴濃縮的、即將幹涸的漆。

他把手指湊到鼻尖。

福爾馬林的味道掩蓋了一切,但在那股刺鼻的藥味底下,還有一種苦杏仁的味道。

那是氰化物的氣息,雖然濃度極低,但也足以讓人的喉部肌肉在短時間內產生麻痹性的痙攣。

這不是給他們喝的營養液。這是給獵犬戴上的止吠器。

“咳。”

一聲極其壓抑的、像是從胸腔深處強行擠出來的咳嗽聲在角落響起。

是那個精瘦男人。他大概是剛才太緊張,口水嗆進了氣管。

他已經很努力在憋了,但他那副單薄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最終還是沒忍住。

護士台上的紅燈突兀地亮了。

陳祈的視線迅速移向分貝儀。

【16.4】。

在這個數字跳出來的瞬間,陳祈看到精瘦男人的臉色瞬間扭曲。他死死捂住嘴,身體像是一張拉滿的弓,因為劇痛而蜷縮在一起。

他牙齦裏的金屬片在預警。

那種震動頻率並不高,但帶起了一種極具穿透力的音波,直接順著顎骨鑽進了大腦皮層。

陳祈注意到男人捂嘴的手指縫裏,有一絲細細的紅線順著掌心淌了下來。

那是被金屬片邊緣割開的牙肉。

陳祈沒過去扶他。他隻是看著那個數字:16.4。

然後他抬頭看牆。

原本平整的皮革牆麵上,開始浮現出一些奇怪的壓痕。

就像是有什麽重物在皮革後麵緩慢擠壓,撐起了一個個突起的字元。

那是中文,筆畫生硬,像是用某種液壓推桿直接從金屬板後麵頂出來的:

【20分貝以上,聲帶歸我。】

字跡很大,橫貫了半麵牆壁。在皮革的張力下,那些字的邊緣顯得模糊而沉重。

陳祈盯著“歸我”這兩個字。

他走到牆邊,伸出手按在那些字跡上。

手感很硬。皮革後麵果然是某種冷軋合金板,厚度至少在十毫米以上。他嚐試著用指關節輕輕敲擊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悶,沒有回聲。這說明合金板後麵填充了大量的吸音海棉或者鉛塊。

這是一間專門為了“殺滅聲音”而設計的行刑室。

那個自稱工程師的精瘦男人終於緩過氣來,他滿頭大汗,眼神裏全是驚魂未定的渙散。

他看著陳祈在牆上敲敲打打,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後隻是指了指自己還在滲血的嘴角,露出一個慘淡的苦笑。

陳祈沒看他的苦笑。他正把耳朵貼在牆麵上,他在聽震動。

醫院裏並不是絕對靜止的。

通風係統裏有細微的風聲,那是空氣流過曲折管道時產生的摩擦。

雖然這種聲音被控製在10分貝以下,但在陳祈現在的感官裏,這就像是有人在他耳邊不停地吹氣。

他順著風聲的方向看去。

壯漢消失的那個通風管口,邊緣還殘留著幾抹暗紅色的血跡。

那些血跡很奇怪。它們並不是向下滴落的,而是呈現出一種被高速風流向內牽引的噴濺狀。

這意味著,通風係統內部有著巨大的負壓。

陳祈站上那張空出來的病床,伸出手,指尖剛好能觸碰到通風口的柵欄。

那裏有一層細密的灰塵。

但在灰塵中間,有一道清晰的劃痕,像是某種堅硬的利器在爬行時留下的印記。

他從兜裏掏出風箏線,扯下約莫二十厘米的一段,折成一個小鉤子,探進柵欄縫隙裏。

鉤子進去約十厘米深,勾到了東西。

陳祈手腕發力,極其緩慢地向外拉扯。

那是一小塊碎裂的指甲,邊緣參差不齊,上麵還粘著一點帶血的皮組織。

是剛才那個壯漢留下的。

他在被拽進去的時候,試圖抓握管道壁,結果指甲被生生掀開了。

陳祈把那塊指甲放在掌心觀察。

指甲蓋的顏色發紫,邊緣有磨損。最重要的是,指甲蓋的內側,有一層白色的粉末。

他用指尖撚了撚。

那是滑石粉。

這種東西通常用於機械傳動裝置的潤滑,或者減少橡膠、皮帶之間的摩擦。

陳祈把指甲彈掉,從病床上跳了下來。落地的時候,他的足弓像彈簧一樣吸收了大部分衝擊,發出的聲音極小。

他開始在房間裏走動,不是漫無目的地走,而是在心裏建立一個坐標係。

病房長十二米,寬九米。

十張病床,護士台在幾何中心。

天花板上有八個檢修口,分佈在四個角落和中心線的兩側。

每一個檢修口後麵,都可能藏著一卷那種會殺人的繃帶。

那個工程師男人似乎看出了陳祈的意圖,他連滾帶爬地移到另一張病床邊,抓起一塊被撕下來的白色床單,在上麵飛快地寫著:

【我在外麵是搞機械設計的。這個房間是全封閉的,沒有泵房,沒有壓力平衡裝置。這種規模的負壓,說明樓下或者牆後有一個巨大的抽風機組。】

他把床單遞給陳祈看,眼神裏帶著一種求生的討好。

陳祈掃了一眼床單,又看了看那個男人。

“名字。”

陳祈的聲音很平,氣流隻在舌尖和齒縫之間磨過,沒有任何喉腔的共鳴。

精瘦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陳祈在見過剛才的慘狀後還敢開口說話。他哆嗦著在床單上寫:【沈衛民。】

陳祈沒再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指了指天花板。

沈衛民順著陳祈的手指看過去,臉色又白了幾分。

陳祈走向剛才護士滑出來的那個暗門。

那道縫隙嚴絲合縫,如果不是剛才親眼看見護士從裏麵出來,根本看不出這裏有一道門。

他把耳朵貼在門縫上。

裏麵沒有聲音。

但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福爾馬林,也不是黴味,而是一種淡淡的、像是某種花卉腐爛後的香氣。

那種香氣裏帶著一種麻痹神經的毒性,陳祈隻吸了一小口,就感覺到太陽穴微微跳動了一下。

他迅速後退,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床位。

這時候,原本一直蜷縮在角落裏的一個中年女人突然動了。她一直低著頭,沒人注意到她的表情。

她突然站了起來,動作很突兀,帶得床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嗞——”

分貝儀跳到了14.8。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沈衛民死死抓住床單,眼睛瞪得快要裂開。

那個女人卻像是失了魂一樣,她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嘴裏發出一陣毫無邏輯的囈語:

“都要死的……都要死的……這裏是地獄……醫生來了……”

她的聲音並不大,甚至有點像夢話。

分貝儀在18和19之間瘋狂跳動,紅燈閃爍得像是一顆跳動的心髒。

陳祈坐在床上,冷冷地看著她。

他在觀察她牙齦裏的金屬片。

那塊金屬片在顫動,震頻快得幾乎拉出了殘影。女人的嘴角開始滲血,血沫順著她的碎碎念噴了出來。

她並沒有喊疼,反而像是陷入了某種深層催化後的癲狂。

那是剛才那杯紫色液體的效果。

有人沒喝,有人喝了。這個女人喝了一大半,裏麵的氰化物或者是某種致幻劑正在剝奪她的理智,讓她在不知不覺中踏過那條死亡紅線。

“安靜。”

陳祈再次開口。

這兩個字像是兩枚冰冷的釘子,精準地刺向那個女人。

女人轉過頭,空洞的眼神聚焦在陳祈臉上。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回應,但那個動作讓金屬片的震動瞬間衝破了臨界點。

分貝儀跳到了【21.3】。

紅燈停了,變成了死寂的暗紅色。

天花板的檢修口發出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麽東西鬆開了保險鎖。

這一次,不是一卷繃帶。

是三卷。

三條浸血的長帶像是捕食的章魚觸手,從三個不同的角度瞬間射向那個女人。

女人甚至連尖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繃帶纏住了腰部、脖子和左腿。

繃帶收緊的速度快得產生了破空聲。

“哢嚓。”

那是骨骼斷裂的聲音。

女人的身體被勒成了一個極其扭曲的形狀,像是一塊被擰幹的抹布。

沈衛民捂住眼睛,喉嚨裏發出一種極度壓抑的嗚咽聲,但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沒讓那個聲音傳出來。

陳祈眼睜睜看著那個女人被拽向牆壁。

原本平整的皮革牆壁,在女人撞上去的一瞬間,突然裂開了一個直徑約半米的圓孔。

那圓孔內部密密麻麻全是鋼齒,旋轉著的齒輪在陰影中閃爍著寒光。

女人被拽了進去。

沒有慘叫,隻有一陣沉悶的、重物被絞碎的砂磨聲。

圓孔閉合。

皮革牆麵重新恢複了原樣,甚至連那些浮現的壓痕字元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片讓人作嘔的灰白色。

沈衛民鬆開胳膊,上麵的牙印已經滲出了血。他看著陳祈,眼神裏已經不僅僅是恐懼,而是一種看怪物的驚悚。

因為陳祈一直沒動。

甚至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陳祈跳下床,走到剛才那個女人消失的牆根下。

他在地板上看到了一滴還沒來得及被皮革吸收的紅色液體。

他彎腰,指尖蘸起那滴液體,放在鼻尖聞了聞。

不是血。

那是紫色的藥水混了血之後的顏色。

他在心裏推演了一遍剛才的流程:聲音觸發——繃帶鎖定——機械陷阱開啟——絞殺。

整個過程耗時4.1秒。

比剛才那個壯漢快了0.9秒。

這說明,這個係統的反應速度和強度,是會隨著玩家數量的減少而提升的。或者說,它在“學習”。

他在牆壁上摸索了一陣,找到了那個圓孔閉合後的接縫。

那裏的皮革被處理得極好,幾乎感覺不到斷層。

陳祈站直身體,環視了一圈剩下的八個人。

那幾個人已經徹底崩潰了。

有人在無聲地流淚,有人在瘋狂地對著空氣畫十字,那個少年更是把頭埋進膝蓋裏,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陳祈走回護士台。

他拿起筆,在病曆夾的背麵寫了幾個字:

【牆是硬的,地是軟的。想活命,別呼吸太重。】

他把病曆夾舉起來,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那幾個人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瘋狂地點著頭。

陳祈把筆扔回台子上。

他沒說,這種所謂的“想活命”,其實隻是在排隊等死。

他走到一個檢修口正下方,抬頭看著那個漆黑的縫隙。

他在想,如果他能順著那根繃帶爬上去,在那個絞肉機還沒啟動之前,從內部癱瘓掉這個係統的核心,會有幾成勝算。

他的腦子裏飛快地閃過一張張結構圖:滑輪組、負壓泵、感應器、皮帶傳動……

這些知識在他以前的生命裏隻是為了應付考試或者是打發時間。但在這一刻,它們變成了刀。

沈衛民湊了過來,他在床單上寫:【你剛纔在看什麽?】

陳祈轉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裏的理智太絕對了,絕對得讓人覺得冷。

“看他們在怎麽吃人。”

陳祈說。

分貝儀跳到了9.2。

沈衛民看著這個數字,又看了看陳祈,張了張嘴,最後什麽也沒敢寫。

他覺得陳祈不像個人。

哪怕在這個殺人的醫院裏,陳祈也更像是一台正在計算賠率的精密儀器。

陳祈沒理會沈衛民的目光。

他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在地上,靠著皮革牆壁。

他閉上眼睛,開始有意識地控製自己的心跳。

在這個地方,連心跳聲如果太大,可能都是一種原罪。

【陳祈內心獨白】

敲牆的時候我想起調音。

小時候家裏有個舊風琴,有些鍵按下去是悶的,說明後麵有填充物;有些鍵是脆的,說明下麵是空腔。

這裏是實的。

就像一個巨大的、實心的保險庫。

他們不打算讓我們出去,隻打算讓我們死在這裏。這種死法其實很有質感,沒有喧囂,沒有求饒,隻有物理法則的絕對執行。

那個女人消失的時候,我注意到了那個絞肉機的頻率。

每分鍾大約三千轉。

這種轉速能瞬間粉碎人類的骨骼和肌腱,不留下任何大塊的殘餘。

很幹淨。

我喜歡這種幹淨。

沈衛民看我的眼神很有趣,他在怕我。其實他沒必要怕我,該怕的是那個紅色的數字。

我寫下那句話是為了讓他們活久一點。

不是因為善良。

是因為如果他們都死光了,那個係統的注意力就會全部集中在我一個人身上。

我需要他們做我的背景噪音。

在這個無聲的世界裏,孤獨的人死得最快。

但我發現,我的牙齦越來越不疼了。

那種金屬片的冰冷正在慢慢滲進我的牙床,像是某種植入式的電子裝置。

我甚至開始習慣用舌尖去撥弄它的邊緣。

這種感覺……讓我覺得自己正在變得更堅硬。

比皮革硬,比合金板更硬。

我開始期待下一次“查房”了。

我想看看那個沒有臉的東西,到底是用什麽樣的聲音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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