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台正上方的無影燈亮得紮眼,那是種不帶任何感**彩的冷白。
陳祈睜開眼的時候,眼球像是被幾百根燒紅的鋼針同時紮了一下。
他沒急著起跳或者驚叫,隻是先把眼睛閉回去了。
口腔裏彌漫著一股濃鬱的生鐵味。那是血。
他沒動身體,先用舌尖掃了一圈。左側上牙齦和唇瓣連線的位置,多了一塊硬物。
那東西很薄,邊緣帶著明顯的銳利感,像是一片被強行塞進肉裏的手術刀片。
隻要他的麵部肌肉稍微牽動,那金屬片就會在牙齦肉裏輕輕摩擦,帶起一種混合著麻木和尖銳的刺痛。
這是一種外科級別的縫合。陳祈在心裏默唸。
舌尖能勾到殘留的一小截尼龍線,打的是標準的外科結。
他忍著光線的灼燒,第二次睜開眼。
視線裏先出現的是灰白色的天花板。不是那種普通的石膏板,而是包裹著一層厚實的皮革。
這種皮革一直延伸到牆壁,所有的牆角、柱子都被處理成了圓潤的弧形,沒有任何銳利的直角。
整個空間像是一個被掏空了的、巨大的真皮膠囊。
陳祈撐著床沿坐了起來。他看到這間病房裏擺著十張病床,呈環形排列,中心是一個圓柱形的護士台。
護士台上空蕩蕩的,隻有一盞紅燈在幽幽地閃著微光。
“唔……唔呃……”
對麵床位的一個中年人醒了。他顯然沒陳祈這麽冷靜。
在感覺到嘴裏的異物後,那人下意識地用手指去摳。
手指伸進嘴裏,帶出一大串混著唾液的血絲。
“這……這是哪兒?有人嗎!”
中年人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護士台上的紅燈閃爍頻率變快了。
也就是那一秒鍾的事情,陳祈看見中年人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慘青。
他嘴巴微張,牙齦裏的金屬片像是通了電一樣劇烈震動起來。
那種震動帶起的聲音極小,卻極其刺耳,像是某種高頻的蟬鳴。
中年人的下巴脫力地顫抖著,金屬片的邊緣順著他的口腔內壁劃開。
血瞬間湧滿了他的嘴,順著嘴角往下淌。他想呼痛,但他剛一張嘴,金屬片的震動就變得更加瘋狂,直接把那一塊牙肉攪成了爛泥。
陳祈死死盯著那個紅燈。
天花板上垂下來一截東西。
那是一卷浸透了深褐色血跡的繃帶。它落地的過程沒有任何聲音,像是一條在夜色中遊動的毒蛇。
繃帶觸碰到地板的皮革,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像是濕抹布拖地的聲音。
中年人還在捂著嘴巴翻滾,他的動作很大,床架發出了“咯吱”一聲輕響。
那捲繃帶猛地彈起。
它在空中舒展開來,像是有生命一樣,一圈又一圈地纏住了中年人的脖子。
中年人的雙手拚命撕扯著,但那些繃帶越勒越緊,直接嵌進了他的皮肉裏。
整個過程,那個中年人沒能發出哪怕一聲完整的求救。
他的喉嚨裏隻有“咯咯”的碎裂聲。
“嘶啦——”
天花板上的通風管口發出一聲吸吮般的悶響。
那中年人連同他的被子,被那股巨大的拉力直接拽上了天花板。
兩百多斤的身軀消失在漆黑的管口裏,甚至連一滴血都沒滴下來。
病床空了。隻剩下那個還在輕微晃動的輸液架。
房間重新陷入了那種死水一般的寂靜。
陳祈收回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裏全是冷汗,但他感覺到自己的心率正在緩慢降下來,維持在一個每分鍾65次的穩定區間。
剛才那個人死的時候,他腦子裏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恐懼,而是計算。
聲音。
那個中年人喊話的時候,聲音大約在50分貝。紅燈變頻。
他摳嘴的時候,指甲劃過牙齒的聲音極小。
他翻滾的時候,病床摩擦地麵的聲音稍微大了一點。
然後,那個“東西”就出來了。
陳祈把手重新伸進嘴裏,這次他動作極慢。
他用拇指和食指隔著麵板按壓了一下那塊金屬片的位置。
扁平,邊緣銳利,兩端有倒鉤。
他嚐試著張開嘴,讓氣流從齒縫裏一點點泄出來。
“呼……”
牙齦處的金屬片很安靜,隻有一點冰涼的觸感。
他加大了一點氣流量,模擬耳語的頻率。
金屬片微微顫了一下,像是在預警,但並沒有引發剛才那種殺人的劇烈震動。
陳祈明白了。
這裏的規則是“安靜”。或者說,是一個極低的分貝閾值。
其餘的八個人也都醒得差不多了。
除了那個已經消失的中年人,剩下的玩家裏,有一個穿著背心的壯漢,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像是知識分子的精瘦男人,還有幾個嚇得縮在被子裏發抖的女人。
那個壯漢正盯著剛才消失的中年人的床位,眼珠子瞪得溜圓,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張開嘴,似乎想大聲咆哮,或者咒罵這個鬼地方。
陳祈抬起頭,隔著半個圓環的距離,死死盯住了壯漢的眼睛。
他把食指豎在唇邊,做了一個極其緩慢、極其用力的“噓”的手勢。
壯漢愣住了。
他的聲音卡在嗓子眼,像是一口粘痰被強行嚥了下去。
他看著陳祈那雙沒有任何波動的、黑黢黢的眼睛,背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陳祈沒看他太久。
他翻身下床,腳底觸碰到皮革地麵的時候,那種軟綿綿的觸感讓他想起了某種大型動物的內髒。
他走向護士台。
每走一步,他都會控製肌肉的張力,讓足弓先落地,然後是腳趾,最後是腳跟。
這種走路方式他在某些格鬥訓練裏見過,能把腳步聲壓到最低。
護士台上放著一本白色的病曆夾。
陳祈拿起它。紙張翻動的聲音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耳。
遠處的那個精瘦男人嚇得縮了一下脖子,像是生怕那捲帶血的繃帶再次從天花板降臨。
陳祈翻開病曆,第一頁上用紅色的圓珠筆寫著幾個潦草的字:
“本院嚴禁嘈雜。聲音是靈魂的泄露,聲帶是罪惡的引信。請保持20分貝以下的純淨。違規者,剝離聲帶。”
20分貝。
陳祈在腦子裏搜尋著這個數值。
翻書聲大約15分貝,耳語是20到30分貝。
也就是說,在這個地方,連大聲喘氣都可能是在自殺。
他放下病曆夾,動作輕得像是在觸控一張易碎的薄冰。
護士台下方的陰影裏,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像是機械齒輪咬合的轉動聲。
一個穿著純白色護士服的東西從暗門裏滑了出來。
它沒有臉。
那張本該是五官的地方,被一整塊蒼白的皮革覆蓋著,上麵隻有一道縫合線。
那道線拉得很長,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顎。
它手裏推著一輛不鏽鋼推車,上麵整整齊齊地擺著九個玻璃杯,裏麵盛著紫色的、濃稠的液體。
護士滑到陳祈麵前。
它那沒有眼睛的頭部微微傾斜,似乎在通過某種非視覺的方式觀察陳祈。
陳祈沒動。他能聞到護士身上散發出來的福爾馬林味道,還有一種像是陳年舊布堆爛在水裏的黴味。
護士伸出那雙同樣包裹在蒼白皮革裏的手,取出一杯紫色液體,遞向陳祈。
液體在杯子裏輕輕晃動,沒有一點聲音。
陳祈接過杯子,指尖觸碰到杯壁,感覺到一種刺骨的涼意。
他沒喝,隻是轉過頭看向其他人。
那個壯漢也分到了一杯。
他看著護士那張詭異的臉,嚇得連連後退,最後撞在床頭上。
“別……別過來……”
壯漢的聲音很細,像是一個受驚的小姑娘。
但即使是這樣細的聲音,也讓紅燈再次跳動了一下。
陳祈注意到,壯漢手裏那杯紫色的液體突然沸騰了起來,冒出細小的、咕嘟咕嘟的氣泡。
氣泡破碎的聲音在極度安靜的房間裏,變得無比清晰。
壯漢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牙齦裏的金屬片開始小幅度震動。
“喝掉。”
陳祈突然開口。
他的聲音極低,幾乎隻是在用口腔裏的氣流共鳴。
分貝計如果在這裏,顯示的數值絕對不會超過15。
壯漢轉頭看向陳祈,眼神裏全是懷疑和絕望。
陳祈又重複了一遍,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漣漪:“喝掉,或者死。”
壯漢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舉起杯子,把那些紫色的濃稠液體灌進了喉嚨。
液體入喉的瞬間,壯漢的脖子詭異地膨脹了一下,隨後又迅速縮了回去。
他張著嘴,拚命地呼吸,但卻再也沒發出一點聲音。
那個無臉護士滿意地轉過身,滑回了暗門後麵。
陳祈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裏這杯紫色液體。
他聞到了液體裏淡淡的鐵鏽味。這不是藥,這更像是一種讓喉嚨肌肉僵硬、聲帶麻痹的毒劑。
它讓你失去發聲的能力,從而被迫“守規”。
他沒喝,順手把杯子放在了護士台上。
他轉過身,開始在房間裏走動。
他發現,那些皮革牆壁後麵似乎隱藏著某種硬質的東西。
他用指腹輕輕按壓,感覺到皮革下麵是厚實的合金板。
這種構造,不是為了防止病人受傷,而是為了隔音。
這是一個完美的、封閉的聲學黑洞。
陳祈走到走廊盡頭。
那裏有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把手是冰冷的銀色。
他沒急著去推門。
他注意到,門縫處連線著一根極其細微的、幾乎透明的絲線。
那絲線順著牆根,一直延伸到走廊盡頭的那個滅火器支架上。
如果有人猛地推開這扇門,絲線就會被拉斷。
陳祈眯起眼睛。他認出了那種線。
那是他進入這個場景前,在衣服內襯裏藏著的風箏線。
但他還沒來得及佈置。
這意味著,這個場景裏,規則並不隻是牆上寫的那些。
還有某種更隱蔽的、人為的或者怪物的殺機。
陳祈蹲下身,伸出手指,虛虛地在絲線上方比劃了一下。
他在計算拉斷絲線需要的力度。
那個精瘦男人挪動著身體,也想走過來。他的腳步聲有點亂。
陳祈猛地轉過頭,眼神像兩把冰冷的解剖刀。
精瘦男人嚇得停在原地,不敢再邁出一步。
陳祈轉過身,繼續看著那根絲線。
他在想,如果這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這屋子裏的八個人,還剩下幾個能活下來?
或者說,如果他自己製造出一聲巨響呢?
他的腦子裏浮現出一個畫麵:所有人因為突如其來的噪音而被金屬片震碎牙齦,然後被那些帶血的繃帶像打包垃圾一樣帶走。
而他,隻需要提前用消音器或者是別的什麽東西護住耳朵和喉嚨。
這種想法出現的一瞬間,陳祈感覺到自己的心髒跳動得非常平穩。
平穩得不像是一個正處於極度危險中的人類。
他沒有為這種念頭感到羞恥或者是恐懼。
他隻是覺得,這是一個很高效的清除方案。
陳祈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床位。
他沒喝那杯紫色的液體。
他需要保持聲帶的活性。在某些時候,聲音也是一種武器。
他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知道,四個小時後的第一次“查房”,纔是真正的地獄。
他在心裏默默數著秒。
每一秒,他都能感覺到嘴裏那塊金屬片正在緩慢地滲進他的牙肉裏。
它在生根。
陳祈閉上眼,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這種金屬和肉體結合的感覺,其實也沒那麽糟。
【陳祈內心獨白】
金屬的味道讓我想起小時候咬斷的溫度計。水銀是涼的,血是腥的。
這玩意兒縫得很專業,打的是外科結。說明佈置的人懂人體,懂怎麽通過物理傷害來馴化生理本能。
這比那種隻會咆哮的怪物要麻煩得多。
那個壯漢喝下液體的時候,眼神裏有種自以為是的慶幸。他以為喝了藥就能守規,就能活下去。
真蠢。
規則從來不是為了保護誰。規則隻是為了篩選出更聽話的獵物,或者,篩選出那些能利用規則殺人的人。
我數了數,剛才那個中年人從發聲到被拽走,一共耗時3.2秒。
繃帶的拉力很大,至少兩百公斤。
這種力度,人類的脊椎瞬間就會斷裂。
我摸了摸牙齦上的傷口。
疼嗎?
好像已經不怎麽疼了。
我的大腦正在有意識地過濾掉這些無意義的負麵反饋。
這很好。
當疼痛不再能幹擾判斷,當恐懼變成了一串跳動的分貝數值,我就比他們更接近這間醫院的本質。
我閉上眼的時候在想,如果我也變成那樣一個全身裹滿繃帶、沒有臉的東西,我是不是會比它做得更出色?
至少,我不會留下那麽明顯的通風管口。
那太容易被人反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