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悄無聲息,細密的雨絲斜斜地砸在青石磚上,沒激起半點水花,反而讓整座城市的柏油馬路都泛起了一層黏糊糊的油光。
陳祈站在巷口,那件焦硬的夾克衫被雨水一澆,那股子鬆煙墨的酸腐味兒又反了上來,衝得他鼻腔發酸。
他沒打傘,任由冷雨順著後頸那個尚未痊癒的血洞灌進去,激起一陣陣細細密密的、像被針紮一樣的戰栗。
“五個人。”
他在心裏默唸著。
小個子已經化成了一灘黑水,在那條發黴的巷子裏被雨水稀釋得無影無蹤。
剩下三個:中年女人、馬尾女孩,還有那個一直縮在角落裏、運氣好得過分的眼鏡學生。
陳祈從兜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收據,那是他在書院二層,“跳格子”的時候,從中年女人掉落的公文包裏順手塞進兜裏的。
【光明路,42號,趙美蘭。】
這名字透著股子舊時代的土氣,就像她在書院裏那副唯唯諾諾、隻知道跟著光走的模樣。
陳祈順著街沿走,皮鞋踩在積水裏發出“啪嗒、啪嗒”的悶響。
這種節奏讓他有些恍惚,總覺得下一秒,腳下的水泥地就會像書院的木板一樣翻轉過來,露出一排排咬合的齒輪。
光明路是一片待拆遷的老舊筒子樓,電線亂得像是一團揉爛了的黑線頭,在灰濛濛的天空下交叉、重疊。
陳祈停在42號樓下,抬頭望去。
三樓的窗戶開著,一角白色的窗簾在雨風裏飄蕩,那弧度、那質感,像極了書院裏那些滴墨的白綢。
“咯……咯咯。”
樓道裏傳來了極其細微的、骨骼錯位的聲音。
陳祈眼神一沉,右手無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裏別著他在路邊攤隨手買的一把剔骨刀,刀刃不快,但厚實,適合撬東西。
他踏進樓道,感應燈壞了,四周黑得像是一池子化不開的濃墨。
隨著他一步步往上爬,那股子熟悉的墨腥味越來越重。
在三樓的轉角處,他看到了一串黑色的腳印。
不。那不是踩出來的腳印。
那是從腳心裏洇出來的墨漬,每走一步,就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個深可見骨的“跪”字殘影。
陳祈停在302室門口,門沒關嚴,留了一道指頭寬的縫。
他伸出剔骨刀,輕輕一撥。
“嘎吱——”
屋子裏沒開燈,唯獨客廳中央擺著一麵巨大的穿衣鏡。
中年女人趙美蘭正背對著門口,站在鏡子前。
她身上那件廉價的花襯衫已經被撕爛了,露出汗涔涔的脊背。
“陳……陳大哥,你來了?”
趙美蘭沒回頭,聲音卻從四麵八方傳過來,帶著一種空洞的重音。
陳祈沒吭聲,他的視線死死盯著她的背。
在趙美蘭那幹癟的脊柱上,竟然長出了一排細密的、漆黑的倒鉤。
這些倒鉤像是從骨頭縫裏鑽出來的“活字”,正隨著她的呼吸,在皮下瘋狂地跳動、組合。
最讓他心驚的是,趙美蘭的手裏正拿著一把剪刀,正對著鏡子,一下又一下地修剪著自己的影子。
“鏡子裏的我不對……姿勢不對。”趙美蘭癡癡地笑著,猛地轉過頭。
她的眼球已經徹底變成了兩個漆黑的漩渦,裏麵沒有任何光彩,隻有無數微小的、正在蠕動的黑色絲線。
“主筆說,我這畫得太亂了,得剪掉多餘的線條。”
話音剛落,她的身體突然以一種非人的角度向後折斷,雙臂向上托舉,正是二樓那個“視覺陷阱”裏最經典的處刑姿勢。
“哢吧!”
那是脊椎斷裂的聲音。
但趙美蘭臉上沒有痛苦,隻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她那被剪得稀碎的影子,在鏡麵上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樣,開始順著玻璃邊框往外爬。
“救不了了。”
陳祈低聲呢喃。
他發現,在這間屋子的牆壁上,由於墨氣的侵蝕,已經浮現出了密密麻麻的、隻有在書院三樓纔有的那種倒影。
這些影影綽綽的輪廓,正貪婪地盯著他,盯著他後頸那個還沒長好的缺口。
陳祈沒有後退。他手心在滿是油膩的門框上狠狠一磨。
血滲了出來,染紅了門框。
“我就知道,那地方出來的東西,沒一個是幹淨的。”
陳祈一個箭步衝上前,手裏的剔骨刀沒捅向趙美蘭,而是猛地劈向了那麵巨大的穿衣鏡。
“嘩啦!”
鏡麵碎裂。
無數殘破的影像在碎片裏跳動,趙美蘭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她的身體隨著鏡子的破碎,竟然也裂開了幾道黑色的縫隙。
但那些碎掉的影像沒消失。
每一片鏡子殘渣裏,都倒映出一個小小的、扭曲的趙美蘭,她們齊刷刷地轉過頭,盯著陳祈,嘴角掛著一模一樣的詭異弧度。
“陳哥……你也來……當我的底色吧。”
陳祈抹了一把臉上的冷雨和墨漬,眼神冷冽如刀。
他從兜裏摸出打火機,又摸出了一小瓶剛纔在樓下加油站順手灌的汽油。
“老子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墨水。”
火苗騰起。
在昏暗的筒子樓裏,那一抹橙紅色的火光,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這片粘稠的黑暗臉上。
【陳祈內心獨白】
趙美蘭剪影子的樣子,挺像我小時候村裏剪紙的老太太。
唯一的區別是,老太太剪的是喜慶,她剪的是命。
那些從她骨頭裏鑽出來的活字,還在嘎吱嘎吱地響。它們在找新的紙,找新的墨。
我把鏡子砸碎的時候,能感覺到書院的那個“靈位”還沒死透。
它躲在這些活下來的爛零件裏,想在現實世界裏重新開一張畫卷。
火燒起來的味道,比墨味好聞多了。
那是皮肉、木頭和罪孽一起化成灰的味道。
我看著火光把那些影子吞掉。趙美蘭死的時候,嘴裏還唸叨著什麽“筆畫不夠”。
夠了。
剩下的還有兩個。
那個馬尾女孩住在西區的藝術院校。
藝術院校……嗬嗬。
那裏的紙更多,墨更濃,恐怕那兒的主筆,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我得快點。
雨還沒停,但我這支“殘筆”,想先把這天給捅個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