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籠罩下的省立藝術學院,像是一幅由於受潮而區域性洇開的劣質水粉畫。
陳祈站在校門口那根爬滿藤蔓的石柱旁,手裏撐著一把剛從路邊順來的長柄黑傘。
傘骨有些歪,風一吹就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聽起來像極了書院二樓那些咬合不嚴的齒輪。
他剛從那場火裏爬出來,袖口還殘留著焦糊的味道,混著雨水的涼氣,在他鼻腔裏勾勒出一種怪異的燥意。
“西區,實驗劇場。”
陳祈低聲唸了一遍從趙美蘭那堆焦灰殘渣裏翻出來的便簽。
馬尾女孩,叫林淺。大三,舞美專業。
陳祈踩過積水的柏油路,兩邊的路燈昏黃而虛幻,投射在水窪裏的倒影不斷地扭曲。
他注意到,校區裏的氣氛有些不對勁。明明是傍晚,本該人聲鼎沸的操場卻空蕩蕩的,唯獨藝術樓的方向,傳出一種有節奏的、沉悶的撞擊聲。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拿著巨大的石杵,一下一下地夯實地基。
陳祈順著聲音走,路過一排露天的雕塑。
那些石膏像在雨中泛著病態的白,但他走近看時,瞳孔驟然收縮。
這些石膏像的後頸處,竟然都被人用黑色的油漆畫上了一個個凸起的圓點。
而在石膏像的腳底,一圈圈濃黑的墨漬正順著基座往下淌,滲進了泥土裏。
“判定場……擴散了。”
陳祈握著傘柄的手緊了緊,指尖那道“一”字形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這種痛感像是一個雷達,隨著他靠近實驗劇場,頻率變得越來越快。
實驗劇場的門是虛掩著的,裏麵沒有開燈,隻有舞台上方的一盞補光燈在微微晃動。
一股比書院還要濃烈十倍的墨腥味,撲麵而來。
“林淺?”
陳祈推開門,聲音在空曠的劇場裏引起了陣陣回響。
沒有人應聲。
但舞台上,卻立著十幾道影子。
不,那不是影子。那是十幾個穿著練功服的學生,他們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態站立著。
有的單腿獨立,上半身扭轉了三百六十度;有的雙手托天,五指卻像雞爪一樣反向折斷;還有的幹脆跪在地上,腦袋深深地紮進兩個膝蓋之間。
而在他們的正上方,無數條黑色的綢緞從劇場的鋼架結構上垂下,末端連線著他們的脊椎。
“滴——答。”
墨水順著綢緞滑落,滴在這些“模特”的背上,瞬間洇開成一朵朵黑色的繁花。
“陳大哥,你終於來了。”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舞台側方的音控室傳出來。
馬尾女孩林淺慢慢走了出來。她依舊紮著那頭馬尾,但那根橡皮筋已經變成了一根漆黑的銅線,死死地勒進了她的頭皮裏。
她的麵板白得近乎透明,皮下的血管清晰可見,但裏麵流動的不再是紅色的血液,而是粘稠的、墨綠色的液體。
“他們在排練。”林淺指著台上那些扭曲的學生,臉上帶著一種夢幻般的笑容。
“這是我設計的舞美,名字叫《廢稿的自愈》。主筆說,這些線條都太生硬了,需要重新拆解,重新組合。”
陳祈看著她,手心在長柄傘的傘柄上狠狠磨了磨。
“主筆在哪?”
“主筆無處不在。”林淺咯咯笑了起來,她的身體隨著笑聲輕微顫動,背後那些黑綢也跟著上下起伏。
“就在你腳下的墨水裏,就在你後頸的傷口裏,就在這一屆所有‘不合格’的作品裏。”
話音剛落,舞台上那些靜止的“模特”突然動了。
他們發出一陣陣讓人骨縫發涼的摩擦聲,動作僵硬且迅速,像是一群由於操縱失誤而失控的提線木偶,齊刷刷地跳下了舞台,朝著陳祈撲過來。
陳祈沒有後退。他猛地收起長柄傘,動作極其利索。
他利用傘尖作為支點,順勢掃向最前方一個“模特”的下盤。
“砰!”
那個學生的腿骨清脆地折斷,但他沒有任何痛覺,反而順著慣性,雙手死死抓住了陳祈的衣角。
黑色的墨跡瞬間順著他的指尖蔓延到了陳祈的夾克上。
“判定:亂序。”
虛空中傳出了一個重疊的、像是在宣紙上瘋狂摩擦的聲音。
陳祈感覺到後頸那個傷口猛地向外翻開,一股巨大的吸力試圖將他體內的骨髓抽走。
“滾開!”
陳祈低吼一聲,右手從懷裏掏出那把滿是油膩的剔骨刀,反手切斷了那個學生脊椎上連著的黑綢。
“刺啦——”
綢緞斷裂的瞬間,一股黑色的液壓油噴湧而出。
那個學生像是一隻斷了線的風箏,瞬間癱軟在地,嘴裏大口大口地吐著黑沫子,眼睛裏的神采迅速渙散。
“陳大哥,你真粗魯。”林淺站在舞台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可是主筆最看重的一筆,你竟然把它給劃斷了。”
她猛地揮手,劇場上方的射燈齊刷刷地亮起。
這些射燈投射出來的不是普通的光,而是帶著某種特定頻率的光感波。
在光線的照射下,整個劇場的大理石地麵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流動的“判定池”。
無數個“跪”、“伏”、“死”的殘影在地麵上跳躍。
陳祈發現,隻要自己的影子觸碰到這些殘影,他的身體就會產生一種不受控製的痙攣。
“光感判定加物理液壓……”陳祈抹了一把臉上的墨漬,眼神陰鷙得可怕,“還是那一套。”
他注意到,劇場的音控室台麵上,擺著一個巨大的、用來調色的墨水桶。
那是整座劇場墨水的源頭,所有的黑綢最終都匯聚在那一桶墨裏。
“林淺,你是不是忘了,我這個人,從來不按你的想法走。”
陳祈冷笑一聲,他沒有理會圍上來的那些“模特”,而是借著舞台邊緣的一排音響,整個人像一頭發力的黑豹,猛地躍上了半空中。
他利用手中的長柄傘鉤住了上方的一根橫梁,在半空中蕩出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
“陳大哥,你這樣會被畫出格的!”林淺尖叫著。
陳祈沒理她。他在空中鬆開手,整個人重重地砸向了音控室的方向。
他在墜落的過程中,右手已經摸到了兜裏那瓶剛買的強效清洗劑。
這不是強酸,但這玩意兒能破壞墨水的表麵張力,能讓最粘稠的邏輯瞬間潰散。
“嘩啦!”
陳祈撞碎了音控室的玻璃,整個人滾進了一堆連線線裏。
他顧不得被玻璃劃傷的後背,翻身而起,一把掀開了那個巨大墨桶的蓋子。
裏麵不是墨水。
裏麵是滿滿一桶密密麻麻、正在不斷蠕動的黑色甲蟲。
這些甲蟲聚整合液體的形狀,正在通過管道向全劇場輸送。
“這就是你的‘主筆’?”
陳祈厭惡地皺起眉頭,直接將整瓶清洗劑灌了進去,隨後把兜裏那個漏油的打火機也丟了進去。
“既然洗不掉,那就徹底亂掉吧。”
“轟——!”
墨桶在一瞬間炸開。
清洗劑與易燃液體的混合物在劇場裏掀起了一場藍色的火雨。
那些黑色甲蟲在火光中發出淒厲的、類似金屬摩擦的聲音,紛紛化為灰燼。
舞台上,那些扭曲的“模特”在綢緞斷裂的一瞬間,紛紛像被抽掉了脊梁,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林淺發出一聲慘叫,她後頸處那根黑色的銅線在火光中燒得通紅,最後“啪”地一聲崩斷。
她無力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嘔吐著,那些墨綠色的液體在地上灘開,很快就被雨水衝淡。
陳祈從音控室的廢墟裏爬出來,他抹了一把滿是灰塵和血跡的臉,眼神裏透著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走到林淺麵前,看著她那雙重新恢複了一絲清明的眼睛。
“那個人呢?”陳祈問,“那個學生,他在哪?”
林淺虛弱地抬起手,指了指劇場後方那扇通往圖書館的長廊。
“他……他拿走了主筆的‘殘頁’……他要去校史館……”
林淺還沒說完,就徹底昏死過去。
陳祈撐起那把已經碎成布條的長柄傘,再次走進雨中。
他感覺到手心裏的那道“一”字傷口,在微微發熱,甚至開始分化出第二道橫杠。
“二。”
他在心裏默唸。
還剩最後一個。
那個叫周文的眼鏡學生。
他纔是整幅畫卷裏,隱藏最深的那一筆。
【陳祈內心獨白】
藝術學院的墨,比書院裏的要臭得多。
因為它摻了太多名為“理想”的雜質。
林淺死不了,但她的舞美夢大概是醒了。
那種被絲線吊著的“創作”,本質上不過是在給一台爛機器當潤滑油。
火燒起來的時候,那些甲蟲跑得飛快。你看,這世上沒什麽東西是燒不掉的,除了骨子裏的那點自尊心。
我的手心開始長第二道杠了。
這說明主筆還沒放棄我。它大概覺得我這支“殘筆”挺好用,想把我留到最後一頁。
周文。
那個在書院裏一直沒吭聲的學生,帶走了“殘頁”。
他大概是想在這個象牙塔裏,重新建一座不倒的書院。
校史館在那兒。
我得去看看,是他的“校史”寫得快,還是我的刀子撬得快。
雨越下越大了。
這城裏的水,早晚都要變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