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館的招牌在昏黃的街燈下搖晃,鋁合金卷簾門半拉著,裏頭透出混著大骨湯和幹辣椒嗆人的熱氣。
陳祈在門口站了會兒。他這一身實在太紮眼,原本黑色的夾克衫像被潑了瀝青,發皺發硬,袖口還掛著幾根白綢的纖維。
更要命的是那股味兒,不是汗臭,是那種沉在水底幾十年的死木頭爛掉後,又被濃墨封起來的酸腐氣。
“老闆,大碗小麵,多加辣,不擱醋。”
他拉開椅子坐下,動作有些僵。後頸那個被他親手撬開的血洞還沒結痂,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總覺得那根骨針還在骨縫裏虛晃。
“好勒……哎喲,小兄弟,你這是掉煤窯裏了?”老闆端著托盤過來,瞧見陳祈那張花臉,嚇得手抖了一下,“這臉……這手上怎麽全是口子?”
陳祈沒抬頭,從筷籠裏抽出一雙木筷,在桌上磕齊了。
“修舊貨,墨盒炸了。”他甕聲甕氣地回了一句。
麵端上來了,紅油浮了一層,像極了三樓最後崩塌時流出來的血。
陳祈埋頭吃了一大口,辣味順著食道燒下去,總算把喉嚨裏那股粘稠的墨腥味給壓下去半分。
就在這時,麵館那台掛在牆角、滿是油煙的電視機閃了兩下,播起了本地新聞。
“……今日午後,本市北郊廢棄的‘清風書院’發生大麵積坍塌。據初步調查,事故未造成人員傷亡,但現場發現大量不明黑色液體,專家提醒市民切勿靠近……”
陳祈握筷子的手頓了頓。
未造成人員傷亡?
他腦子裏浮現出外賣員被絞斷的腿、保安噴墨的眼球,還有那個在齒輪裏被碾碎的黃臉漢子。
他抬起頭,視線落在自己的左手手心裏。
那裏的血跡已經幹了,縱橫交錯的傷口裏,竟然滲出了一種詭異的青灰色。
這不是淤青,更像是某種活著的墨漬,正順著血管的走向,一點點往手腕處爬。
“救……救命……”
一個微弱的聲音,突然從他身後那個隔間的陰影裏傳出來。
陳祈猛地轉頭,手裏的木筷因為用力過度,“哢嚓”一聲折斷了一根。
隔間裏坐著個人。
是那個小個子男人。他居然也找到了這家麵館。但他現在的樣子,比在書院裏還要驚悚。
他原本發黃的麵板此刻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蠟感,最恐怖的是他的脖子。
由於在那兒待得太久,他的頸椎似乎習慣了某種扭曲的姿勢,腦袋耷拉在肩膀上,像個掛在鉤子上的壞掉的木偶。
“陳……陳哥……”小個子盯著陳祈,眼神渙散,嘴角流出一點漆黑的涎水,“我……我好像還沒出來。”
陳祈盯著他,眼神沉了下去。
他發現小個子麵前也擺著一碗麵,但那碗裏裝的不是麵條,而是一坨黑乎乎、還在蠕動的爛布條。
小個子正機械地用叉子挑起那些布條,往嘴裏塞。
“老闆,這人誰啊?”陳祈冷聲問。
“誰?哪有人啊?”老闆正貓在櫃台後麵算賬,頭也沒抬,“那隔間燈壞了,沒人坐。”
陳祈的心裏咯噔一下。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小個子麵前。在陽光下,他清楚地看到,小個子的影子裏,竟然垂著幾條細長的、白綢一樣的幻影。
“規則……還在。”小個子含糊不清地唸叨著,突然伸手抓住了陳祈的胳膊。
他的手指冰涼,觸碰到陳祈麵板的一瞬間,陳祈手心裏的那些青灰色傷痕猛地劇烈跳動起來。
那是判定的共鳴。
書院雖然塌了,但那套“筆跡即命格”的邏輯,已經作為一種病毒,寄生在了他們這些活下來的“筆畫”身上。
陳祈一把甩開他的手,順勢抄起桌上的碎碗片,抵在了小個子的喉嚨上。
“你喝了那兒的水?”陳祈的聲音低得像是在磨砂。
小個子咧嘴一笑,牙縫裏全是墨汁:“甜……真的甜。陳哥,你也喝點,喝了……就不用動了。”
說著,小個子的身體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詭異的角度旋轉。
他的肩膀不動,腰部卻轉了一百八十度,背對著陳祈,臉卻依然死死盯著陳祈。
這是三樓那個“畫師”最後留下的姿勢。
陳祈感覺到後頸的傷口又開始發燙。他意識到,如果讓這個“帶毒的零件”繼續待在這裏,方圓幾米內的人都會被捲入新的判定場。
“老闆,結賬。”
陳祈丟下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另一隻手揪住小個子的領子,像拖著一條死狗一樣,強行把他往麵館外的暗巷裏拽。
“哎!小兄弟,你跟誰說話呢?錢給多了!”老闆追出來,卻隻看到暗巷裏一抹飛快閃過的黑影。
巷子裏。
陳祈把小個子重重地掐在長滿苔蘚的牆根下。
他蹲下身,看著這個已經快要徹底“墨化”的同類。
小個子的皮下已經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像黑蛇一樣遊走的血管,那是液壓係統在尋找新的出口。
“陳哥……我好疼……你畫畫我,好不好?”小個子伸出枯瘦的手,在牆上亂抓。
陳祈盯著牆上被小個子抓出來的痕跡,瞳孔皺縮。
那些痕跡不是抓痕,而是一行行扭曲的文字,正是在書院裏見過的那些“跪”、“伏”、“死”。
這小個子已經變成了那個“畫師”的活體容器。
“對不住了。”
陳祈的聲音裏沒帶多少同情,更多的是一種生活化的冷漠。
他從夾克兜裏摸出了那瓶還沒用幹的強酸殘液。瓶身已經裂了,腐蝕性的液體灼傷了他的指尖,但他沒撒手。
“既然洗不掉,那就幹脆燒了。”
陳祈按住小個子的腦殼,將那瓶殘液直接順著他後頸那個蠕動的**灌了進去。
“滋——!”
白煙升騰。
小個子發出了一聲不像人聲的嘶吼,他的身體像是一張被火燒著的宣紙,迅速捲曲、發黑。
那些試圖蔓延出來的墨漬,在強酸的中和下,發出了陣陣惡臭。
不到一分鍾,牆根下隻剩下一攤散發著酸味的黑水和幾塊沒被化掉的碎骨頭。
陳祈靠在對麵的牆上,點燃了兜裏最後一根被壓扁的煙。
煙霧繚繞中,他看到自己手心裏的青灰色褪去了一點,但那道最深的傷口,卻留下了一個類似“一”字的橫杠。
他成了這幅畫裏,唯一一段還沒被寫完的殘筆。
遠處,警笛聲隱約傳來。
陳祈吐出一口煙圈,眼神穿透了巷口的燈火。他知道,這隻是個開始。
這世上的“書院”不止一間,那些想把活人寫成死字的手,從來就沒停過。
【陳祈內心獨白】
麵不好吃。辣子不夠正,墨味兒沒壓住。
小個子死的時候,眼睛裏竟然有一種解脫感。他其實早就死了,在那口墨水嚥下去的時候,他就成了那台機器的一節活電池。
我救不了他。在這世道,能把自己撬出來的人沒幾個。
我手心的這道杠,挺礙眼的。它在提醒我,我的“命格”還沒寫完。
書院塌了,新聞上說沒有傷亡。你看,這就是現實。
那些死掉的、碎掉的、折斷的靈魂,在規則眼裏,連個逗號都不算。
強酸用完了。
下次得找點更帶勁的玩意兒。
我得去找那幾個人。中年女人,馬尾女孩。如果他們也帶了“病”出來,這城裏就得鬧墨災了。
雨要下了。
雨水能衝掉墨,但衝不掉紮在骨子裏的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