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政道三人在樓觀台山前勒馬停下,沿著石階徐徐而上,拾級登台。
兩側碑石豎立,古樹青竹,盡顯樓觀台的深厚底蘊。
樓觀台,又稱說經台,相傳昔年老子於此高台講授《道德經》五千言,遂成為道教祖庭。
李唐尊老子為聖祖,武德年間,在此又建有宗聖宮,故而也喚作宗聖觀。
道觀同樣坐落在終南山北麓,相距楊政道那十頃永業田也不過十五六裏,與仙遊寺遙相呼應,亦似在爭奪氣運。
待至山門前,便見一少年道童手持拂塵而立。
“楊郎君,袁真人已在老君殿恭候。”
楊政道微微一怔,旋即便猜到,定是袁天罡算準了他今日會來,早做了安排。
他收斂心神,拱手還禮:“有勞仙童引路。”
步入道院,楊政道便覺得這景緻規劃、建築營造不簡單。
原本從山腳便要走上一炷香的時間才能到達山門,而山門之後,經過一片空地,又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台階。
這與曆代皇宮的設計思路異曲同工,皆是通過環境的宏大和視覺的深遠,讓處於其中的人感受到自身的渺小。
如此心中便自然而然地生出敬畏。
又走了一炷香的時間,纔到了老君殿。
此刻殿門大開,陽光落下,殿內光暗分明,處於陰影處的神像莊重肅穆,處於陽光中的香爐,青煙嫋嫋。
而在這明暗交接的蒲團上,端坐著一須發灰白的道人,在閉目打坐。
正是楊政道在高陵縣見過的袁天罡。
陽光穿過青煙,恰好打在他的身上,照得他全身都冒著紫氣。
這光影效果的應用,怕是後世很多導演拍馬都趕不上。
大學生自然是不吃這一套的。
“喂,袁道長,往前挪挪蒲團吧,太陽快曬不到了!”
袁天罡聞言下意識地抬眼看天,旋即又明白過來這是楊政道的調侃之言。
如此被直接拆穿,讓他仙風道骨的神色霎時間難再維持。
他長歎一聲起身,索性不裝了。
“你也是堂堂前朝皇孫,盡幹這種焚琴煮鶴之事。”
楊政道聞言笑了起來,比起和尚,他還是更喜歡道士多一點。
至少,會更坦誠一些。
袁天罡引楊政道在大殿一側落座。
楊政道沒想到的居然不是煮茶,而是衝茶。
袁天罡將茶盞推至楊政道麵前,笑容中帶著得意:“楊小友,品過茶,我們再談正事。”
楊政道接過茶盞,輕抿一口,卻不燙不涼,溫度正好!
他頓時心生驚疑。
若說袁天罡能算準他來此的日期,他信;但若說袁天罡連他到此的時辰都能算出來,他絕不相信。
袁天罡看到楊政道的表情,便哈哈大笑了起來。
“如此,貧道總算贏迴了一局。楊小友想不想知道這茶不熱不冷是何緣故?”
楊政道的確好奇,便笑道:“說吧,上次是摸骨,這次想幹嘛。”
袁天罡點了點茶盞。
楊政道明白了:“清明後還會推出一種新茶,到時候,換個名字就叫‘盞中玄’。此事讓你那師侄去東宮談談,應該不難。”
其實即便袁天罡不提出這樣的要求,在楊政道寫給李承乾的新茶計劃中也有這樣的思路。
畢竟,包裝炒作講故事都是為了銷路,在佛道之爭中,自然要左右逢源,搞錢要緊。
袁天罡沉吟片刻,甚是滿意,便讓沏茶的道童將鋪在茶案上的青氈掀開。
楊政道往案下一看,茶案下竟然放著三個小爐,正燒著三壺水。
真是好生雞賊!
隻要將三壺水煮沸的時間間隔開,然後往複迴圈,便總能確保有一壺水的溫度恰好可用。
楊政道這下是真的佩服了。
他向袁天罡豎起了一個大拇指,然後問起了正事。
“袁道長,此番將我誆至樓觀台,所謂何事,便直接說吧。”
“楊小友,自去殿後的杏林,去了便知。”
楊政道看著袁天罡,見他又恢複了仙風道骨的做派,便吐槽了一句:“故弄玄虛!”
他起身繞過神像,心懷忐忑地向殿後走去。
因為袁天罡給他寫下了一個“武”字,說他是破局之人。
這實在匪夷所思,像他能穿越到這個世界一樣匪夷所思。
穿過後殿,眼前豁然開朗,一片杏林橫陳眼前。
或許是山上,地氣偏冷,花期比山下有了推遲。
此時的杏林,花開得正濃。
滿樹繁英,淺白輕粉,層層疊疊,清風拂過,落蕊似雨,淡淡花香,清冽襲人。
恰在此時,忽聞林中傳來一陣“咯咯咯”的清脆笑聲。
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女孩,正踮著腳,伸著藕節般的小手,去夠低垂的花枝。
她穿著一身嫩柳色的襦裙,頭上紮著兩個小小的花苞髻,髻邊簪著的,正是幾朵新摘的杏花。
怎麽是一個小朋友?!
還挺可愛!
什麽情況?這是袁天罡的安排?還是恰好遇到。
楊政道滿心疑惑,便向著林中走去。
似是覺察到有人來,小女孩猛地轉過頭,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臉,一雙桃花眼又明又亮。
小女孩絲毫不怕生。
她歪著頭,奶聲奶氣開口:“你是楊政道嗎?”
楊政道懵了!這什麽情況?!
小女孩又是“咯咯”一笑,然後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我猜的!那個老道長和阿耶說他今天要見楊政道,我看你從那邊過來。”
原來如此,嚇了一跳。
楊政道便蹲下身子,笑著迴答:“我是楊政道!”
“真的嗎?你真是楊政道?”
楊政道又懵了!這什麽情況?!
這一次小女孩卻羞赧起來,然後不好意思地踢了踢腳尖。
“我阿耶帶我進宮陪太上皇說話的時候,我看到過你寫的詩。”
原來如此,這小女孩應該是哪個功勳家的幼女。
楊政道便笑著問:“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向後麵一排香房指了指,然後又湊到楊政道耳邊,小聲囁嚅:“我偷跑出來的。”
這……
楊政道站起身,正準備將小女孩送迴去。
小女孩白藕一般的小手,卻拽住了楊政道的一根手指。
她仰著小臉,堵著小嘴,忽閃著一雙大眼央求道:“楊政道,你也給我寫一首詩好不好?”
這……好吧!
實在太可愛了!楊政道沒辦法拒絕!
“走吧!跟我迴你家大人那裏,我便給你寫。”
就在這時,遠處香房的方向傳來了一聲呼喚:“二囡……”
楊政道如遭雷擊,他怔怔地盯著正拽著他一根手指的小女孩。
“你是姓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