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士彠將二囡抓起來象征性地在屁股上打了兩巴掌,才請楊政道進了香房。
楊政道也未料到會在這裏見到武士彠,更沒想到杏林中遇到的小女孩就是未來的女皇。
隻能說,這道門推演還是有些東西的。
楊政道抱了抱拳,笑道:“沒想到在這裏能見到大都督。”
武士彠微微欠身:“我來此是為了等孫神仙,請他下山再為太上皇診一診平安脈,我也好放心去利州。”
原來如此。
武士彠是商人出身,因為資助李淵太原起兵,算得上大唐開國功臣。
但他之前與齊王李元吉親近,在玄武門之變後,免不了受朝堂排擠,李淵便成了他安身立命的護身符。
在這一點上,他倒是和楊政道同病相憐。
此時的武士彠年逾五旬,頭發已有些許花白。
楊政道記得曆史上,武士彠便是在貞觀九年,李淵薨逝不久離世的。
史書上講的是君臣情深,武士彠得知李淵駕崩,悲痛成疾。
這種說法,自然是美飾之詞,說是憂慮成疾還差不多。
他所憂慮的,必然是李二的猜忌。
這樣的憂慮,楊政道一直都有。
如果天不假年,李淵這個靠山註定要在貞觀九年駕崩,那在此之前,李承乾這座新靠山必須要立起來。
當然,也可以提前去燒李治的冷灶,坐等李承乾和李泰兩敗俱傷。
但那樣的話,整個貞觀年都要苟著,要熬到李治當上太子,甚至還要把李二熬走。
被困在長安十幾年啊!楊政道等不了的。
所以,給李麗質寫詩是為了在李二麵前做好偽裝,讓李淵盡量活得久一些,也隻能算是一道保險。
真正要緊的是,向李承乾靠攏、並鞏固他的太子地位。
現在既然遇到了同病相憐的武士彠,自然要順勢攀談。
楊政道立刻對武士彠盛讚道:“大都督和太上皇君臣相得,晚輩此番,同樣也是為了此事。”
武士彠頷首笑道:“太上皇也誇讚小郎君至孝至純,前些時日也全仗小郎君獻藥,太上皇才得以安泰。”
接下來的閑談頗為融洽。
畢竟大學生還是學過地理的,關於蜀地的風土人情他也能說得頭頭是道。
最後楊政道將話題引向了利州的茶葉。
其一可以借著茶葉生意,讓武士彠和東宮扯上關係。
其二也可以藉助武士彠這個大都督的影響,提前在蜀地推廣茶園。
畢竟茶樹需要種下三五年後才能產茶。
在楊政道的印象中,茶馬古道最早便是從蜀地開始。
如果現在開始在蜀地推廣茶園,正好能在貞觀九年滅掉吐穀渾後開通茶馬交易。
楊政道的提議,讓武士彠眼前一亮。
他並非沒想過要去向李承乾靠攏,隻是少了一個不會被李二猜忌的理由和契機。
在兩人聊得興起時,楊政道突然發現二囡正躲在門側,露出一個小腦袋,忽閃著大眼偷聽。
他看著二囡那玉雪可愛的小臉,隻覺得好生可惜。
這樣一個懵懂天真的小女孩,數年之後就要被李二那頭老牛拱了。
如果,李承乾成功繼位,她大概會在大好年華時被送進感業寺,青燈古佛,了此一生。
就在這時,武士彠也看到了二囡,他向楊政道致了一聲歉後,便瞪了二囡一眼。
二囡縮了縮脖子,然後甜甜糯糯道:“阿耶,政道阿兄說要給我寫一首詩的。”
楊政道聞言,莞爾一笑,小孩子當真是憨直,自己的隨口之言,沒想到她還記著呢!
武士彠正準備斥責二囡,被楊政道所阻攔。
楊政道笑著讓二囡去準備紙墨,他則在思忖從《全唐詩》中選哪一首好。
二囡開心至極,還要笨手笨腳地為楊政道研墨。
這可愛模樣,讓楊政道心中更為內疚。
小二囡啊,你皇位可能要沒了。
楊政道輕歎一聲,決定拿白居易的詩改上幾個字,也算應了此刻心意。
有了主意後,他提筆蘸墨,行雲流水,便是一首絕句。
樓觀紅杏每年開,一年一年看幾迴?
今時故人難再到,明春來是別花來。
二囡看到詩後,歡喜得緊。
因為她在大安宮看到的那首,隻覺得好,卻有些看不太懂,而這一首詩,用詞簡單,表達直接,她卻是能看懂。
也許多年後,她再看到這首詩,會是另一番心境吧。
但讓楊政道沒想到的是,武士彠卻在沉思片刻後,對他深深一揖,就連稱呼竟也改了。
“多年心結,楊小友一言破之,某受教了。”
這!?
隨即楊政道明白過來,這武士彠是誤解了。
沒錯,武士彠的確誤解了。
他認為楊政道這是在借著給二囡寫詩,對他進行勸誡。
舊人離去,自有新花開放;舊山傾倒,自有新枝可依。
這是讓他放下幻想,趕緊找個新靠山。
整日惶恐,徒增神傷;兢兢業業,亦是舊人。
不要等到“今時故人難再到”,那時候便是“明春來是別花來”。
積壓在心頭多年的不安,此刻被楊政道一首詩點破,武士彠起身之時,渾濁的雙眼驟然明亮。
果真同一首詩,在不同人看來,能讀出來不同的深意。
楊政道同樣在樓觀台的香房住下,等待月初從終南山歸來的孫思邈。
畢竟他來此一趟,總要有合適的緣由纔好。
請孫神仙去大安宮問平安脈,這個理由夠充足,也夠自然。
沒讓楊政道等太久,第二天,孫思邈便從終南山迴到了樓觀台。
聽聞了楊政道和武士彠的來意後,孫思邈當即便決定和二人返迴長安。
武士彠也未想到會如此順利。
但楊政道卻知道,這孫神仙大概是怕麻煩,早日將此事了卻,他也好早日安心研究楊政道所說的“微生物”。
看著白發白須的孫神仙騎馬與他們一道疾馳,楊政道依舊深受震動。
真是世間人瑞,陸地神仙。
就在一行人離開樓觀台後,一個身影挺拔的青年道長出現在了袁天罡身後。
這人正是太史局丞李淳風。
他對著袁天罡稽首一揖:“此事,多謝師叔了!”
袁天罡冷哼一聲:“你這是在篡改天命,差點讓我也牽扯到這其中的因果。”
李淳風訕訕一笑:“此事已成,我們也不過是順勢而為罷了。他是天命之外的人,自然受得了篡改天命的因果。”
“聖人那邊當真不會再過問此事?”
“師叔不必擔心,我師父臨終前與聖人有過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