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灼灼曦日
漫山遍野的瓊花爭奇鬥豔,粉白的花瓣隨風起舞,與蝶共翩躍,馥鬱芬芳沁人心脾,澄澈溪流豌蜓而過,叮咚水聲似天然琴音,溪邊奇花異草姿態萬千,葉片上滾動的露珠折射出七彩光暈。
此地自然大道流轉順暢,似有無形的絲線牽引著天地靈氣,俞珩盤膝坐在柔軟的花毯上,閉目凝神,頃刻間,周圍的空氣泛起漣漪,一條條翠綠欲滴的藤蔓從虛空中探出,如靈蛇般肆意盤繞生長。
藤蔓表麵泛著溫潤的光澤,流轉著神秘的符文,藤蔓生長之處,晶瑩剔透的花朵次第綻放,花瓣仿若琉璃雕琢,花蕊中流淌著星輝般的微光,散發著令人心曠神怡的氣息。
俞珩周身的氣息悄然變化,高渺疏離的氣質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與自然融為一體的親和。
他的髮絲間不知何時沾了花瓣,衣襟被藤蔓纏繞,卻毫無違和感,微風拂過,他與周圍的景色完美契合,彷彿他本就是這天地自然的一部分,周身縈繞柔和溫潤的大道之力。
薄霧在藤蔓間緩緩流淌,俞珩眸中流轉的青光如晨曦般斂入眼底,他撣去肩頭飄落的琉璃花瓣,忽然輕笑出聲:
「一處看似尋常的雲泥之地,竟暗藏這般妙韻。」
他餘光忽地警見斜前方那隻形似玄龜的磐石後,晃動著半截粗布衣角,龜背岩的凹陷處,十二三歲的少年正趴在苔蘚上,烏溜溜的眼睛像浸在溪水裡的黑曜石,發間還沾著幾縷帶著晨露的狗尾巴草。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小居士何不來近處看個仔細?
小少年渾身一僵,大概沒想到會被發現,圓睜的眼睛裡泛起驚惶,卻又被俞珩指尖纏繞的流光吸引1,偷偷探出小半張臉。
俞珩指尖輕點,身邊的藤蔓忽地綻放出璀璨光華,驚起一片銀鱗蝶,少年被這奇景勾了心神,
跌跌撞撞從岩後跑出,膝蓋還沾著泥土,卻已顧不上拍打,直到離道人三步遠纔想起禮數,慌忙就要下跪。
玄色道袍如流雲般卷過少年膝彎,俞珩已將人穩穩托住,笑著搖頭,
「小居士不必如此。」
他抬手一招,百米外的古木突然籟籟搖晃,青紅相間的果子如流星般墜入溪流,順著波光粼粼的水麵一路漂來,在他掌心聚成小巧的果籃,
少年盯著果子上滾動的水珠,喉結不住地上下滑動,他認得這是宗門長老才能吃的「朱明果」,果肉瑩白如玉,傳聞吃上一顆能讓人三月不飢。
「小道身無長物,隻能用野果招待小居士,請用。」俞珩用道袍下擺仔細擦拭果子,玄黑的衣料滴水不沾。
他見少年著衣角遲遲不敢接,便笑著先咬下一口,果肉進出的清甜香氣頓時瀰漫四周。
小少年這才雙手捧過果子,大口吃起來,脆生生的咀嚼聲混著果香,驚飛了停在俞珩肩頭的翠鳥。
俞珩望著少年鼓成小倉鼠般的腮幫子,眼底笑意更濃:
「小居士如何稱呼?」
「楚煜!」少年慌忙嚥下果肉,連沾在嘴角的果汁都顧不上擦「心煜誌不昏的「煜」,道長叫我小煜就好!」
「煜者,耀也。」俞珩指尖拂過少年發間的草葉,將沾著的花瓣撚起來,動作親近自然,笑著誇讚道:
「如旭日初昇,光熾萬物,好名字,好氣象。」
此時晨霧漸散,一縷金光正巧落在少年清亮的瞳孔裡,楚煜不自覺地揚起頭,望著天際的朝陽,語氣裡滿是驕傲:
「這是我娘給我取的,她說我未來一定會是一片光輝燦爛...:
「令堂確有先見之明。」俞珩溫和一笑,目光如水般浸潤著少年。
楚煜這纔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一時激動說得太多,不好意思地擺擺手,
「我、我胡亂說的,道長不必當真...:..道長要問什麼?」
俞珩唇角微揚,又將一顆朱明果遞給少年,這才開口問道:
「此地是何處?」
少年接過果子的手有些發抖,這位道長舉手投足間都帶著說不出的氣度,讓他既敬畏又忍不住想親近。
俞珩含笑示意他不必客氣。
「這裡是東荒北域西部宮州,」楚煜一邊小口咬著果子,一邊細聲回答:
「一個叫寞城的小地方。」他指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峰,「最大的宗門是虛雲宗。」
「北域西部......」俞珩微微點頭,若有所思地望向遠處,層疊的花海在風中起伏,如同一幅流動的錦繡,他忽然輕一聲:
「貧道聽聞北域地廣人稀,地下源脈廣布,卻也因此造就了地表荒蕪的環境,為何獨此地生機盎然?」
楚煜嚥下果肉,眼睛亮晶晶地解釋道:
「很多初到此地的人也有道長一樣的疑問!」他湊近幾分,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寞城原先也和北域其他地方一樣荒蕪,砂礫遍地,寸草不生。可後來,各大宗派的長老們接連出事,他們掘地取源脈時,總是無故變成乾屍,死狀可怖!」
說到這兒,楚煜打了個寒顫,繼續道:
「各方打聽,最終虛雲宗傳出訊息,說是門內太上長老喜歡自然風貌,不喜各派肆意挖掘。傳聞這位太上長老功參造化,抬手間就能移山填海,是一位通天徹地的大能!」
他雙手比劃著名,臉上滿是崇敬之色,
「各派長老不敢有怨言,反而為了彌補之前的錯誤,從四海八荒尋來奇花異草,種滿了寞城。
入夜後,還用靈水澆灌,日夜不息,久而久之,這裡就成了一個綠色之城!最近各派共議,要把寞城改成茂城,天天吵著要求見虛雲宗太上長老,可誰也沒見過那位高人的真麵目......」
「多謝小居士解惑。」俞珩指尖輕叩,一條翠綠藤蔓上垂落露珠恰好跌入他手中花骨朵,泛起清越聲響,
「這杯靈露權當謝禮。」
楚煜慌忙擺手,粗布衣袖掃落膝頭花瓣:
「這不過是巷尾茶肆都在說的閒聞!我還吃了道長的靈果,怎可再喝您靈露,不妥不妥.:::::」他態度堅決,頭搖得像撥浪鼓。
俞珩見他不似作偽,笑著忽一招手,紅影紛飛,五枚朱明果拖著流光墜入他懷中,果皮上還凝著露水,
「那便請小居士幫貧道把靈果吃完吧。」
「這.....:」楚煜用衣服下擺當作布袋兜得鼓囊囊,沉甸甸的分量讓他一時無措。
額頭冒汗,陷入了為難之中,他肉體凡胎,吃一顆朱明果便已是極限,如何能全部吃完?可不吃會不會惹得道長不高興?
「此靈果性烈,」俞珩的聲音如清泉流過,「你在此地吃完,貧道幫你引導煉化。」
楚煜如蒙大赦,這才明白道長良苦用心,對著俞珩又是一禮,這纔看向懷中靈果。
他想起族中長老每月才分得一枚的珍果,喉結滾動著說不出話,隻得紅著耳朵對俞珩再度深深作揖。
俞珩終於被他逗樂了,輕笑道:
「小居士如此知禮,倒顯得貧道出手寒酸了。」
楚煜圖圖吞下兩枚靈果,清甜汁水順著嘴角滑落,知道自己吃相不雅,他慌忙用袖子擦拭,卻被一條遞來的青帕攔住。
「貧道腹中已飽,」俞珩眼中吩著笑意,「小居士但放寬心慢用,莫慌莫急。」
楚煜全神貫注對付著靈果,未曾留意道人的調侃。
俞珩道袍廣袖掠過楚煜發頂,一縷清涼之氣悄然渡入,將他腹中翻湧的熱意輕輕撫平。
待最後一枚果核吐出,少年已是滿麵紅光,腹下三寸處,隱約可見生命精氣如遊龍盤旋,在肌膚下勾勒出玄妙紋路。
「多謝道長!那、那我先回去了!」
俞珩看著他含笑點頭。
楚煜蹦下石磯,草鞋踩過的苔蘚瞬間開出淡紫色小花,他忽然轉身問道:
「道長明日還在此處嗎?」
俞珩閉目感知四周,纏繞指尖的藤蔓綻放出七彩光暈,自然大道的紋路在神識中清晰如繪。
四極境後的每寸精進都需感悟天地大道,而此處的花草溪流間,竟藏著他從未觸及的道韻新章。
「貧道還要在此參詳些時日。」他睜眼時,眸中青光化作點點流螢,落在少年發梢,
「小居士但來無妨。」
「真的嗎?」楚煜原地蹦了個高,
「那我明日帶糖糕來!巷口王阿婆做的桂花糖糕,咬一口能甜到心尖裡!」話音未落,人已踩著花間小徑跑遠,驚起的蝶群追著他的背影,在晨霧中織出一道斑斕的光帶。
俞珩看著他雀躍離去的背影,指尖輕撫過新生的藤蔓,藤蔓竟在方纔對話間,悄然凝結出一枚帶著人臉輪廓的花苞,他唇角微揚,盤膝坐入花海深處,周身已縈繞起與山川同脈的渾厚道韻。
再度沉入了自然之道新的變化之中,此處頗為神異,他竟然在此察覺到自然大道的根本經義有了新的闡釋.
暮春的風裹挾著殘花,在虛雲宗的青石板路上打著旋兒,楚煜揮舞的手臂緩緩垂下,方纔還因靈果而泛紅的臉頰,此刻已褪成蒼白。
「瞧啊,這不是野種回來了?」三四個錦衣少年懶散地倚著朱漆廊柱。
為首的徐明手持玉簪,正漫不經心地戳弄著一塊桂花糖糕,糖霜落下,在他月白色的錦緞靴麵上積了薄薄一層。
「聽說雜役房又少了三桶靈水。」一個黃衣少年故意提高嗓門,陰陽怪氣道,
「楚煜,是不是你偷喝的?那可是專門餵養長老坐騎的上等靈液!」
鬨笑聲中,楚煜垂在身側的手指死死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那糖糕是今早自己答應帶給俞珩的桂花糕,此刻卻被徐明用簪子戳得稀爛,糖漿順著玉簪滴在石板上,引來幾隻螞蟻團團轉。
「我沒偷。」
他的聲音很輕,目光始終盯著地上斑駁的樹影,彷彿那些譏諷的眼神根本不存在。
徐明懶洋洋地直起身子,他步到楚煜跟前,突然一把揪住對方額前的碎發,強迫少年抬起頭來,徐明眯起眼睛,
「我說你偷了你就是偷了。」
楚煜緊抿著唇,沉默如石。
「敢裝啞巴?」徐明眼底閃過一絲狠厲,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去,
「我在問你話呢!」
掌風襲來的剎那,楚煜本能地偏頭躲閃,預想中的疼痛並未降臨,反倒是徐明突然發出一聲痛呼,驚地看著自己腫脹發紅的手掌。
「反了你了!」
徐明暴怒,另一隻手再次揮來。
這一次,楚煜猛地抬手,常年劈柴的粗糙手掌如鐵鉗般扣住對方手腕,他感覺到體內有一股陌生的熱流在奔湧,心跳聲大得彷彿要震破耳膜。
「哢嘧!」
清脆的骨裂聲響起,徐明的手腕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變形。
「啊——!」
悽厲的慘叫劃破長空,楚煜看見徐明驚恐的麵容在瞳孔中放大,原來這些高高在上的內門弟子,害怕時眼睛也會瞪得像受驚的老鼠。
「放開他!」黃衣少年抄起青銅燭台砸來。
楚煜長臂一振,竟將比他高出半頭的徐明整個搶起,狠狠砸向對方,兩人撞在古槐樹上,玉冠崩裂,珠翠散落一地。
剩餘兩個少年呆若木雞,直到楚煜一步步逼近,才如夢初醒般後退,卻被自己的錦緞袍角絆倒,狼獨地跌坐在台階上。
「是誰說我娘是野女人?!」楚煜聲音發顫,卻沒有停下腳步。
徐明那張扭曲的臉在眼前晃動,與記憶中的無數個黑夜重疊,被戳爛的桂花糖糕散發著甜膩的腐味,雜役房裡高燒時搓洗衣物的冷水刺骨,母親染血的指尖最後一次為他整理鬢角的溫度.....
「是誰說要把我扔進亂葬崗餵鱗狼?!」
最後一個少年癱坐在地,褲襠漫開深色水漬,
楚、楚煜.:.他哭喊著向後蹭去,
「你不過是個雜役......執法堂會抽了你的筋!」
話音剛落,楚煜已經揪住他的衣領。
衣領被猛地揪住的瞬間,少年驚恐地瞪大眼睛,楚煜將他狠狠抵在古槐粗糙的樹皮上,對方懸空的雙腿徒勞踢蹬,臉色漸漸漲成豬肝色。
「雜役怎麼了?」楚煜聽見自己的聲音從胸腔裡滾出來,像是悶在罈子裡多年的烈酒,辛辣得嗆人,
「雜役就該被你們踩在泥裡?!」
刺啦指尖收緊的剎那,對方衣領突然裂開。
楚煜忙看著手中殘破的布料,這才意識到自己因靈果淬鍊而暴漲的力氣,竟能徒手撕碎內門弟子的雲紋錦緞。
徐明趁機爬起來,抄起旁邊的鐵鍬「當」地砸在他背上,卻像撞上鐵板般變形。
楚煜眼中寒光一閃,一掌拍開鐵鍬,徐明整個人被拎小雞般提起來。
「別......別殺我......」徐明顫抖著摸向袖中短劍,卻在觸及劍柄的瞬間,看見楚煜身後忽然掠過一道青影。
「楚煜!你在幹什麼?!」陳執事的嗬斥聲從遠處傳來,楚煜猛地鬆手,徐明癱軟在地,渾身發抖地看著少年。
「明日去執法堂領罰。」陳執事皺眉看著滿地狼藉,卻在警見楚煜掌心的血痕時,聲音忽然放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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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去治傷吧。」
暮色漸濃時,楚煜躲在雜役房後的竹林裡,借著月光檢視自己的手掌,原本因劈柴磨出的繭子正在脫落,露出新生的肌膚下隱約可見的淡金色脈絡。
「煜者,耀也..
道長清潤的嗓音猶在耳畔,他忽然笑了,將掌心貼上心口,那裡心跳如戰鼓,好像有某種東西破土而出。
「娘親,」他對著月亮輕聲呼喊,竹影在臉上投下斑駁光影,他早已淚流滿麵,
「煜兒一定會如您所期盼的那樣,熾燃蒼野,璀璨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