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自然蘊新道
卯時三刻,虛雲宗的晨鐘還未敲響,楚煜已著布囊穿過角門。
清晨的霧涼絲絲的,隨著步伐輕晃,腰間錢袋裡的銅錢撞出細碎的響。
巷子盡頭的桂花香像隻溫柔的手,勾著他拐進竹籬笆圍成的小院,王阿婆的糖糕攤還罩著青布,竹蒸籠的熱氣卻已從縫隙裡鑽出來,混著晨霧中的草木香,暖融融的。
「阿婆,我要三塊桂花糖糕。」楚煜趴在棗木櫃檯上,布囊邊緣的補丁蹭到櫃麵。
正在揉麪的王阿婆抬頭,眼角的皺紋笑成月牙:
「小煜又起這麼早?昨兒給你的糖糕好吃嗎?」她掀開蒸籠,水汽氮氬中,三塊雪白的糖糕被裹上金黃的桂花蜜,裝進油紙包時,又偷偷多塞了塊核桃酥。
楚煜鼻尖發酸,
「好吃...:.:」他聲音發悶,指尖摩著錢袋繩結,忽然抬頭,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阿婆,我還要..::..還要那個月華茯苓糕。」竹筷在青瓷盤上頓了頓,王阿婆看看他補丁補丁的袖口,輕聲道:
「那糕點貴,要五錢銀子......小煜可是有貴客?」
錢袋被倒得底朝天,碎銀和銅錢在櫃檯上堆成小山,楚煜數了三遍,
「是......是一位道長,他待我很好....
王阿婆沒有細問,轉身從雕花食盒裡取出月華茯苓糕,八塊方方正正的糕點嵌著月白花瓣,每塊都用金絲軟緞單獨包著,放進楠木匣子時,又加了包新炒的春茶。
「替阿婆謝謝道長。」她將匣子推給楚煜,又往他手裡塞了個油紙包,
「這是新蒸的栗子餅,給你路上墊肚子。」
楚煜喉嚨發緊,
「阿婆,等我以後......」他話未說完,就被王阿婆輕輕拍了拍頭,老人鬢角的白髮在晨光中微微發亮,像極了虛雲宗後山上的蒲公英:
「傻孩子,人活著能遇著貴人,是上輩子積來的福分,快去吧,別讓道長等久了。」
走出巷子時,楚煜懷裡多了個沉甸甸的食盒,他抬頭望向東方花海所在的方向,他雖小,卻也知道,是那個兄長般的道人,讓自己輕飄飄的人生,如今也有了分量。
當楚煜踩著晨露踏入花海時,眼前景象令他呼吸一滯。
俞珩靜坐的青石台已被藤蔓織成翡翠宮殿,碗口大的花朵開得正艷,每片花瓣都泛著珍珠般的光暈,藤蔓頂端的花苞竟生得眉眼俱全,笑渦淺現,隨著清風擺動枝條,如一群身著綠裳的仙子翩翩起舞。
花瓣落在道袍上,卻在觸及布料的瞬間化作點點螢光,順著衣襟滑入泥土,所過之處竟冒出嫩生生的草芽。
「道長...:.:」楚煜話音未落,忽見俞珩指尖輕撫過一朵人麵花的腮邊,那花兒立刻羞報地垂下頭,葉片捲成竹筒狀,從頂端滴下晶瑩露珠。
這才驚覺整片花海都在輕輕搖曳,像是在為某位貴客歡呼,空氣中瀰漫的不是詭異,而是蓬勃的生機,連帶著他昨夜打架時扭傷的手腕,都隱隱有暖流湧動。
俞珩抬眸,他發現今日楚煜很不尋常。
他眸光微動,眼中黑白二氣流轉如陰陽魚遊,在他的道眼注視下,楚煜周身輪廓泛起淡淡金邊,苦海處一輪神陽煌煌如日,將體內陰霾照得通透。那光芒雖未成氣候,卻已顯露出焚天煮海之勢。
「小居士今日不同了。」俞珩忽然開口,聲音如清泉擊石。
楚煜一愣,隨即說道:
「全是道長的恩德。」
俞珩輕笑,目光掃過少年指節上未愈的傷痕,那些傷口邊緣泛著金輝,
「這是你自己的機緣。」
楚煜小心開啟食盒,金絲軟緞包裹的月華茯苓糕露出真容。
八塊糕點如羊脂白玉雕成,嵌著的月見草花瓣還保持著綻放時的姿態,楚煜小心地將它們擺在青玉碟上:
這是寞城最好的糕點,要用月華露水調和茯苓粉...
俞珩撚起一塊對著晨光,半透明的糕體中,琥珀色桂花蜜如活物般流動。
輕咬的瞬間,先是茯苓的清苦在舌尖漫開,繼而月華露的沁涼與桂花蜜的甘甜層層綻放,最後喉間竟泛起一絲回甘。
「有糕點怎可無茶?」俞珩指尖點地,兩條手腕粗的藤蔓應聲而來,枝頭開出並蒂雙花,花瓣捲成玉杯形狀。
裡麵盛著琥珀色的液體楚煜湊近便能聞到異香,像是雪水烹茶混著晨間朝露,沁人心脾。
「貧道新悟生機造化之力,」俞珩將花露杯推過去,藤蔓在他身後展開如屏風,
「與小居士以物易物,倒也不算貧道占你便宜。」
對俞珩有所瞭解的楚煜知道他是調侃,沒有推辭,仰頭飲盡。
霧時如吞烈焰,滾燙熱流自喉間奔湧而下,在苦海掀起驚濤駭浪,他渾身肌膚泛起燦金光澤,
骨骼發出清脆的錚鳴。
正要驚呼,漫天花瓣已紛紛揚揚落下。
「收心,觀想你體內神陽。」俞珩的嗓音混著花香飄來。
那些看似柔弱的花瓣觸體即化,化作萬千綠芒遊走經脈,如春風化雨般梳理著狂暴的精氣。
楚煜恍內視,隻見苦海中的神陽突然躍出,化作三足金烏繞頂盤旋。
金烏長鳴三聲,每一次振翅都灑落璀璨光雨,最終它斂翅落入心竅,與心跳漸漸同頻。
楚煜愜愜地望著掌心躍動的金焰,那簇火苗彷彿有生命般,隨著他的呼吸忽明忽暗,花海中的人麵花紛紛探過頭來,葉片輕顫,似乎在竊竊私語。
「這是.
「太陽真火。」俞珩拂袖收起空盞,人麵花們好奇地探向那簇金焰,
「小居士可知,你體內流淌的是何等血脈?」
楚煜茫然搖頭。
俞珩指尖輕點金焰,火焰立刻化作流光沒入少年眉心隱於無形,
「你是曠古絕倫的太陽體,太古年間曾威震寰宇。」
楚煜愜住,腦海浮現出母親臨終前所言種種,娘親他......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太古有人皇,便是這種體質。」俞珩微笑道。
楚煜一激靈,感激涕零,
「若沒有道長......」他聲音哽咽,
我此生不過是個雜役,永遠不知道..::
「這是你我的緣法。」俞珩輕笑打斷他的話語,指尖在空中劃出紫色軌跡「現在,跟隨貧道引導。」整片花海突然活了過來,藤蔓交織成蒲團,人麵花吐出晶瑩的露珠「修行之初,起於生命之輪...
楚煜跟著俞珩的指引,腹下三寸處漸漸亮起一點金芒,那光芒起初微弱如螢火,卻在花露的滋養下越來越盛,他第一次感受到體內那股澎湃的力量。
俞珩不時出言指點,聲音如清泉滌盪:
「莫要強求,順其自然。」
「想像你是一株幼苗,正在汲取陽光。」
「對,就是這樣.....
日影西斜時,楚煜的苦海終於開闢,赤金之色漫過天際,金烏虛影在其中翔,每一次振翅都帶起熾烈的風,人麵花們不知疲倦地灑落花露,將海量生命精氣注入楚煜體內。
暮色四合之際,俞珩突然並指如劍,一片晶瑩花瓣飄落在他掌心,隨著指尖遊走,漸漸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經文。
「這是貧道新悟的自然之道。」他將花瓣經文遞給楚煜「你身負太陽體,卻也要懂得剛柔並濟之理。」
楚煜雙手微顫,鄭重地接過那片閃爍著銀輝的花瓣經文,他後退三步,衣擺掃過滿地落花,忽然雙膝跪地,行了一個最莊重的大禮:
「多謝師尊傳法!」
少年額頭抵在帶著露水的花瓣上,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俞珩退開,衣袖輕拂,一股柔和的力道將少年托起,他含笑搖頭:
「回去吧,明日再來。」
楚煜猛地抬頭,眼中希冀的光芒瞬間黯淡,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深深一揖,
轉身離去時腳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俞珩目送那個瘦削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暮色中,人麵花們似乎感受到他的情緒,紛紛垂下「頭」來,他輕撫最近的一朵花苞,指尖沾上了晶瑩的露水,
「天生的初代太陽體啊.::::
》
這名少年性情淳善,他確實很喜歡,不過他並未像往常一樣開口收徒,修行不比教書,他自己修為尚淺,如何能教授他人?為人護道?
「傳道之緣足矣。」俞珩盤膝坐回青石,藤蔓自動編織成蒲團,人麵花吐出含著月華的霧氣。
戌時三刻,楚煜剛跨進雜役房門檻,正在縫補道袍的王伯手一抖,銀針深深紮進指尖:
「小煜,你身上...
老人渾濁的瞳孔中,倒映出少年周身流轉的金芒,那光芒如初升的朝陽,將昏暗的雜役房照得亮如白晝,連牆角蛛網都鍍上了一層金邊。
「砰!」
木門被巨力撞開,陳執事帶著兩名外門弟子衝進來,腰間令牌正發出尖銳的蜂鳴,當他看清楚煜體表若隱若現的金光時,古板的麵容瞬間扭曲:
「楚煜......你開闢了苦海?」
少年後退半步,後背抵上冰涼的磚牆,極力將金光收斂在體內,
「我......我不知道什麼.....
「無需隱瞞!」陳執事突然捏碎傳訊玉牌,璀璨光華中,飛鴿虛影直衝雲霄。
這個素來嚴厲的執事,此刻眼中竟著淚光:
「你娘若是泉下有知......
楚煜如遭雷擊,陳執事怎會認識那個被稱作「野女人」的娘親?
未及細想,數道月白身影已破空而至,為首老者腰間三枚紫金令牌叮噹作響,正是外門大長老徐正陽,徐明的祖父。
「闖入者就是這個小娃娃?」徐正陽目光如刀。
陳執事慌忙跪地:
「屬下誤判,以為是外敵......」
徐正陽聞言麵色緩和,
「不錯,你很機敏。」他又把目光轉向楚煜,
「這樣說這小娃娃是我虛雲門弟子?」
「正是。」
「小小年紀苦海就已開闢,天賦卓絕啊!」他一轉和藹笑容:
「你可願拜入我門下?」
楚煜緊懷中花瓣經文,正要拒絕,忽見徐正陽瞳孔驟縮:
「體蘊金光?」枯瘦的手掌已扣住他手腕。
「轟!」
楚煜隻覺一股暖流湧入丹田,神陽虛影在苦海炸開萬千神曦,體表金光頓時暴漲三尺,屋內溫度驟升,水缸裡的冷水瞬間沸騰,木桌表麵冒出青煙。
老者猛地倒退三步,撞爛了身後木桌,他指尖焦糊,眼中驚疑不定,喃喃自語:
「體蘊神陽,神力熾烈生輝.....我好像在哪一部古籍見過這種體質......
「徐長老,你沒事吧?」旁邊陳執事過來扶他,被他一把推開。
徐正陽轉身對旁邊老者厲喝:
「還不快去請掌門!此等天驕,須得由掌門親自收入內門!」
不多時,窗外突然傳來破空聲,三道流光從天而降,為首之人身著繡著雲紋的赤金道袍,正是虛雲宗掌門玄機子。
「太陽體......竟真的現世了......」玄機子的聲音帶著顫抖,他抬手掐訣,楚煜隻覺周身一輕,體內熱力被一股無形之力牽引到半空。
「l一一』
金紅神輝如火山噴發,屋樑瞬間碳化,瓦片熔成琉璃汁液滴落。
距離最近的徐正陽鬚髮焦卷,不得不祭出道器抵擋,熾烈光芒彷彿千萬根金針,刺得眾人淚流不止。
在場眾人皆倒捂住眼睛,
徐正陽更是跟跑著扶住桌案,眼中閃過狂喜與惶恐:
「若此子成長起來,虛雲宗說不定能成為北域第一大宗!」
楚煜被這陣仗驚得說不出話,隻能眼睜睜看著玄機子鄭重其事地將象徵傳承的玉扳指套在他手上,
「從今日起,你便是本宗聖子,對外稱『玄煜」,位列長老之列,可自由出入藏經閣、源礦脈....
玄機子撫須而笑,眼中閃爍著難以掩飾的激動:
「老夫雖為掌門,卻教不了你這等絕世體質。」他袖袍一揮,一道雲橋自腳下延伸至後山深處「但虛雲宗千年底蘊,自有能指點你的高人。」
雲橋盡頭,景象豁然開朗。
此處靈氣凝成薄霧,在月光下流轉如紗,遍地生長著晶瑩剔透的奇花異草,有葉片如水晶般透明的琉璃蘭,莖幹中流淌著七彩靈液的虹光藤,還有會隨著呼吸變換顏色的幻霞菇。
正中央一座茅草屋看似簡陋,簷角卻懸掛著九枚古樸的青銅鈴鐺,無風自動,發出清心滌魂的聲響。
「哎呀一一」
柴門輕啟,一位灰衣老者緩步而出,他發如霜雪,麵容卻如嬰兒般紅潤。
「事情我已知曉。」老者聲音溫潤,卻讓玄機子立刻躬身退後三步。
他目光在楚煜身上流轉:
「太陽體...:..傳說中的至尊體質,沒想到老朽有生之年竟能得見..
突然老者眼中一凝,楚煜懷中的花瓣經文不受控製地飛出,穩穩落在老者枯瘦的掌心,蒼老的手指輕撫過花瓣上的銀色紋路,一道道經文隨之亮起。
「自然大道.....:」老者眯起眼睛,瞳孔中倒映出萬千道則,
「這片花瓣,是誰給你的?」
聲音很輕,卻讓整片花海瞬間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