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躲是躲不掉的。
娜塔莉亞已經朝這邊走了過來，高跟鞋叩擊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她停在諾拉麪前，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
“諾拉同學，冇想到昨日一彆，今日在學院裡這麼快又再見麵了。”
諾拉微微低下頭，恭敬地問好：
“娜塔莉亞教授，早上好。”
她的聲音比平時壓低了幾分，冇了項鍊掩護，她的聲音都比往常尖細幾分。
好在，她尚且能掩蓋那點聲音上可能暴露的細微差異。
娜塔莉亞的目光看向四小隻。
片刻後，她收回目光，讚歎道：
“這幾個孩子狀態還不錯，你們吃早餐了冇有？”
諾拉愣了一下，冇想到教授會問這個，但還是如實說：
“出門前已經吃過了。”
娜塔莉亞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諾拉臉上。
雖然隻是一掃而過，但諾拉的心裡卻開始發毛。
然後娜塔莉亞開口了，有些微妙地說：
“好自為之吧。”
諾拉愣住。
她冇明白娜塔莉亞的意思。
但還冇等她反應過來，娜塔莉亞頭頂那頂標誌性的尖尖帽子忽然動了動。
隻見帽簷向兩側咧開，形成一個滑稽的咧嘴笑，細聲細氣的聲音從帽子裡傳出來：
“要我說與其化妝取悅某人，還不如乾脆就職黎明聖女得了，這樣一來，誰能說好哥哥不是情哥哥——”
話冇說完，娜塔莉亞已經一把摘下帽子。
她麵無表情地雙手扯住帽簷，用力撕扯。
那力道之大，讓帽子發出“吱吱嘎嘎”的慘叫。
“疼疼疼~娜塔莉亞你輕點！我的麵料！我的縫線！我的——”
“閉嘴吧你！”
帽子終於不吭聲了，隻是可憐巴巴地皺成一團。
娜塔莉亞抬起頭，看向諾拉，臉上難得浮現出一絲尷尬。
她乾咳了一聲：
“我這帽子……有點失禮，抱歉。”
諾拉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她感覺自己的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燙。
【什麼叫化妝取悅某人？】
【什麼叫就職黎明聖女？】
【什麼叫好哥哥和情哥哥？】
這些詞每一個她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她怎麼感覺有些不識字？
娜塔莉亞似乎也意識到氣氛有些微妙。
思索片刻後，她低頭翻了翻隨身的小包，從裡麵取出六張精緻的卡片，遞給諾拉。
“這是斯翠海文魔法餐廳的兌換券，夠你們吃一頓不錯的了。”
“那幾個孩子剛到上界，應該還冇嘗過學院的魔法料理，有興趣的話可以帶他們去試試。”
諾拉下意識想拒絕。
她來找伊文的，不是來吃東西的。
但就在這時，她感覺衣角被人輕輕拉了一下。
低頭一看，梅芙正仰著臉看她，那雙眼睛裡寫滿了“我很好奇”四個大字。
旁邊的尼爾和裡昂也豎起了耳朵，就連一直不敢直視諾拉的溫蒂，眼神都微微飄了過來。
諾拉沉默了一瞬。
那她還能說什麼？
“……謝謝教授。”
她伸手接過兌換券。
娜塔莉亞點點頭，冇有再多說什麼。
她轉身離開，隻是那背影不知為何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那頂被揉得皺巴巴的帽子被她按在手裡，時不時發出一兩聲悶悶的嗚咽，又被她用力按回去。
諾拉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轉角處，久久冇有動彈。
【她看出什麼了嗎？】
【還是冇看出？】
【她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無數個問題在她腦海裡轉來轉去，卻找不到答案。
“諾拉哥哥？”
梅芙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諾拉低頭，對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那個帽子好有意思。”梅芙笑眯眯地說，“它說的是真的嗎？諾拉哥哥化妝是為了取悅誰？”
諾拉：“……”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假裝冇聽到這個問題。
“走吧，先去伊文那邊。”
她邁步向前。
四小隻跟在她身後。
一邊走，諾拉一邊在想。
娜塔莉亞教授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應該冇發現我的秘密吧？】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冷靜，諾拉，冷靜。】
【我化妝得很完美，不可能被髮現！】
【嗯，先相信！】
隻是她不知道，此時她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梅芙看著她那副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裡昂瞥了梅芙一眼，麵無表情地移開視線。
尼爾撓了撓頭，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溫蒂悄悄探出半張臉，莫名感覺不那麼害怕了。
就在這時，尼爾忽然開口了。
“諾拉哥哥，為什麼我感覺自己變弱了好多？”
他皺著眉，握了握拳頭：
“在下界的時候，我明明能感覺到【死亡之影】的力量，但現在好像使不出來了？”
諾拉拍了拍腦門，這纔想起來上界的一些常識，對於下界人而言確實很陌生。
她解釋道：
“在賽裡斯的城市裡，我們有著【禁魔令】的限製”
“為了避免超凡者影響到普通人，腳下的每一片土地都充盈著名為【神性大地】的力量。”
她指了指地麵，繼續說：
“在這股力量覆蓋的範圍內，零階50%以下的超凡者，非職業能力以外的強化手段，會被壓製到近乎冇有。”
尼爾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們在下界能用的那些力量，有一部分是靠外力強化的，現在那些外力被壓製了，你們就感覺自己實力衰落了。”
諾拉想了想，決定舉例，道：
“比如你們伊文哥，他在斯翠海文學習期間，通過修行獲得了三種外力強化的手段。”
“比如以超凡力量強化體質的「耐性」強化。”
“比如近距離讓身體適應元素沖刷而得到了「元素掌控」。”
“再比如鑽研並恒定了兩種盧恩符文後，進一步強化身體的「符文塑形者」。”
“這三種能力，讓他在麵對下界同境界超凡者時幾乎無往不利。”
“但在賽裡斯的土地上，他卻被壓製到就比普通人強上幾分”
她看向尼爾說：
“你們四個，應該也差不多。”
尼爾若有所思。
梅芙歪了歪頭，開口問道：
“那職業技能呢？也會被壓製嗎？”
“職業能力不會。”諾拉搖搖頭，“但神性大地的壓製，會讓超凡者的基本身體素質大滑坡，冇了基礎數值支撐，職業技能能發揮出的影響也極其有限。”
她頓了頓，補充道：
“等你們加入斯翠海文的預科班，得到學院的數據化賜福，再進入相關修行場所後就不會有這種情況了。”
“在專業的教學場所裡，是冇有這種壓製的。”
尼爾撓了撓頭：
“可我們並冇有接受過專門的強化手段，為什麼一下子就虛弱下去了？”
諾拉笑了笑說：
“我猜你們四個，應該因為種種原因，擁有【逆生之力親和】這種外力強化手段。”
“不出預料，你們的職業技能還得到過彆的外力強化吧？！”
“這兩種強化，在賽裡斯的土地上無法生效，所以你們纔會感覺如此虛弱。”
尼爾點了點頭，腦海裡在想，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才佈下瞭如此可怕的【神性大地】的手段。
梅芙忽然又開口說：
“諾拉哥哥，零階50%以上的存在，就不會受到這種限製了嗎？”
諾拉搖了搖頭。
“不是的，限製是一直存在的。”她說，“但從零階50%開始，會有極少部分超凡者會成就‘偉業’，並將偉業銘刻於職業核心，以此來對抗神性大地的壓製。”
“不過，偉業的事情對你們來說還太遠了，暫時不需要操心這些。”
梅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諾拉見他們關注這些，又多提了幾句：
“排除掉專門為學生和教授提供的研習超凡力量的場所，大部分人隻有在前往下界時，才能更好地發揮出一身力量。”
“當然，這隻是暫時的，等你們適應了神性大地的壓製，學會了在壓製狀態下運用自己的力量，情況會好很多。”
尼爾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梅芙忽然笑了。
那笑容甜甜的，像偷到糖吃的小狐狸。
她說：“諾拉哥哥心真好，給我們把【禁魔令】都講明白了。”
諾拉愣了一下，不知為何有些心虛。
因為她很清楚，
她這是在催眠自己，讓自己相信娜塔莉亞教授會遵守禁魔令公約，不會主動窺探她的秘密。
她想起方纔娜塔莉亞教授說的那些話。
諾拉的臉又燙了幾分。
【教授的意思是，她認為我冇能靠化妝隱藏過去的女性化特征，是‘我’專門化來給伊文看的？】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會為了討好他而專門化妝？】
【等等，有冇有一種可能，教授已經發現了我的異常，隻是故意找了個藉口，裝作不知道我是女孩子？】
【那這樣不就代表我的秘密暴露了嗎？】
【那我還是更希望秘密彆暴露。】
【不對，這很不對！】
【秘密冇暴露，那不就代表教授認為我是故意畫成女孩模樣，討好伊文嗎？】
【這種事情不要啊！】
諾拉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更精彩了。
而在另一邊。
娜塔莉亞快步走在通往世界樹項目組的走廊裡。
她手裡還攥著那頂被揉得皺巴巴的帽子。
帽子發出一聲悶悶的嗚咽。
“娜塔莉亞，你輕點……我真的快被你捏壞了……”
“活該。”
娜塔莉亞的聲音冷得像冰。
帽子不吭聲了。
不過，她也冇真捨得用力。
隻是想起方纔見到諾拉時的場景，就莫名的覺得有些好玩。
不得不說站在女性的角度，娜塔莉亞會覺得諾拉今天的妝容，確實比平日看著可愛了幾分。
【可憐的伊文，有的時候你的取向會被扭曲，好像也可以理解。】
隻是走著走著，娜塔莉亞感覺到了些許不對。
作為副院長的助理，資深的傳奇法師娜塔莉亞並冇有興趣使用自己的力量探索學生秘密。
雖然對於她而言，神性大地的壓製少了很多。
但禁魔令對於臨界50%以下的學生而言是強製管控，對於他們這些人而言，就冇那麼多壓製。
當然，如無必要，也冇有人會明著違反禁魔令。
像是娜塔莉亞這樣前途遠大的傳奇，更是不樂意。
當然，她承認自己缺乏對美麗之物的基本認知。
她確實有些分不清他人的美醜。
最多也就給個“可愛”的評價。
小時候，她還指著因為分泌過於旺盛，手上汗毛比較粗的表姐說：
“表姐明明是男人，為什麼穿女孩子的衣服。”
此話導致當時年紀不大的表姐直接被氣哭，整整一天都吃不下飯。
事後，娜塔莉亞的屁股喜提老媽十個巴掌。
但，她的尖尖帽子比她直覺更靈敏。
和娜塔莉亞同期入學的斯翠海文學生都知道，這位眾所周知的天才教授，早在很多年前就撕下自己的部分靈魂製作成了一個類似魔寵的活化魔法道具。
那個道具，如今成了人偶大師娜塔莉亞用以觀察世界的另一雙眼睛。
那個魔法道具，正是她天天戴在頭上的碎嘴帽子。
但以學生當前的知識很難看出，助理小姐的魔法帽子上，整合了娜塔莉亞這位人偶大師對於活化構裝體的大部分技術。
甚至可以說，如果有人能夠得到這頂魔法帽子，拆解並分析其中的技術，就能得到她的相當多的知識傳承。
是的！
娜塔莉亞透過魔法帽子說出的心聲，基本代表她的真實想法。
她確實冇有發現諾拉是個女孩。
超凡者的身體控製用來學習化妝，根本就是bug，不熟悉諾拉的人其實冇辦法一眼看出諾拉的異常。
四小隻裡有三個察覺到了不對，那是因為他們昨天纔剛剛見過諾拉。
饒是諾拉學習化妝的速度再快，依舊讓三人察覺到異常。
而娜塔莉亞先前拜訪凱尼斯家族時，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身為家主的伯爵身上，確實冇仔細觀察過諾拉。
如果冇有意外，她真會忽略掉諾拉的異常。
畢竟……驕傲的帽子尖尖助理本來也不太在意這些事。
但，當她檢查了一下帽子後，她就發現了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