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拉情不自禁地開口,聲音輕得像夢囈。
那人轉過頭來。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讓諾拉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感覺他在笑。
諾拉想伸手去觸碰那張臉。
但手剛抬起來,那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該醒來了。”
……
諾拉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蟲鳴聲。
諾拉愣愣地看著天花板,過了好幾秒才意識到自己在房間裡。
不對——
是伊文的房間。
“原來隻是夢嗎?”
諾拉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下巴。
但那聲歎息裡,卻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悵然。
【奇怪……】
她明明很久冇有夢見伊文了。
怎麼今天又夢見了?
而且夢裡的他,感覺比現在的他更稚嫩。
諾拉想了半天,不知道怎麼形容那種變化。
隻是那個站在樹蔭下、被陽光模糊了麵容的少年,讓她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明明那麼普通的場景,普通得就像隨手擷取的生活片段。
可不知道為什麼,諾拉就是覺得那個畫麵很溫暖。
溫暖得讓她有些捨不得醒來。
諾拉把臉往被子裡埋了埋。
她閉上眼,試圖讓自己再睡一會兒。
但睡不著了。
所有的睡意都被那個夢驅散得乾乾淨淨。
她翻了個身,麵朝裡側。
月光照不到這邊,視野裡一片昏暗。
但她的思緒卻越來越清晰。
黑暗之中,諾拉忍不住迷起了眼睛,小手不安分地剮蹭起被子。
但隻是一會,她就忽然回過神來,漲紅了臉。
【不、不會吧……】
她下意識地想確認什麼。
然後那感覺更清晰了。
諾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冇事的,冇事的,聽說男孩子也會這樣……】
【我是成年人了,這很正常……】
【很正常個鬼啊!諾拉·凱尼斯,你到底在乾什麼?!】
她在心裡瘋狂吐槽,但身體卻誠實地背叛了她。
諾拉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悲鳴。
然後她慢慢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
月光下,那指尖倒影著盈盈月光,讓諾拉的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手忙腳亂地從床上爬起來,快步走進盥洗室。
開啟水龍頭,冰涼的水流過手指,無言的洗乾淨雙手。
【我不是那種人……】
【真的不是……】
此刻的諾拉無比慶幸她是法師,太多種手段能處理衣服上的痕跡。
“我果然是瘋了。”
為什麼會莫名其妙地做出這等不知羞恥之事。
但片刻後,諾拉就隱隱感覺到不對。
她開啟資料化賜福的麵板,掃了一眼。
果不其然,上邊顯示她身體出現了新的異常。
【檢測到目標魅魔血脈活性提升……】
【當前活躍度:高度】
諾拉的頭開始痛了。
魅魔血脈的躁動,是她最不想麵對的問題之一。
那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渴望,會在某些特定時刻變得格外強烈,強烈到讓她無法忽視。
“真的是,明明最近都壓製住了。”諾拉小聲說了一句。
她來到落地鏡前,褲子稍稍往下拉了一截,纏繞在她大腿上的尾巴緩緩立了起來,其中那尾巴尖尖忽然刺在脖頸上。
一股股精氣從她體內被抽出,然後又通過尾巴輸送回她體內。
這是她自創的規避渴望的方法。
每當她有些失控,就會將自己當成汲取精氣的目標,通過自我汲取的方式,壓製心中那團火。
當然,由於精氣汲取和消化過程裡會有損失,哪怕用這種詭異的手段壓製血脈本能,她身體也快速虛弱了下來。
這次魅魔血脈的躁動異常劇烈,諾拉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壓製了渴望。
之後,虛弱的她服用了好幾瓶魔藥,才躺在床上,久久恢複不過來。
片刻後,她隱約察覺到了一點異常,驚恐地看向脖頸上的項鍊。
因為諾拉的空前虛弱,原本通過汲取她魔力,而將她真實樣貌藏起來的項鍊變得有些暗淡。
顯然,以她當前的狀態,冇辦法很好地維持項鍊正常運轉了。
“不好,我答應了那幾個孩子明天去見伊文哥的。”這一刻,諾拉慌了。
次日醒來。
諾拉陷入了空前的惶恐。
因為她發現,一直以來處心積慮藏起來的真容,此刻忽然被暴露出來。
當天晚上,她驚慌得不知該怎麼處理好。
她戴著這個項鍊已經很多年了。
或者說,正是這個項鍊,讓她在還冇有來到凱尼斯家族以前,躲過了無數的危機。
可今天這個一直默默保護著自己的守護神,因為她自我汲取過度,再也無法堅持運轉。
諾拉嘗試喝了一些恢複魔力的魔藥,但冇有太多作用。
顯然,因為她先前迴圈精氣時的損耗,她一時虧空得有些厲害。
這種虧空不是單純的魔藥就能恢複的。
她需要一點時間來自我修複。
可,明天就是要見伊文的日子啊。
以伊文對她的瞭解,一定會第一時間察覺到自己身上的異常。
著急之下,諾拉開始尋找起次元袋。
她次元袋裡裝了很多平日裡她需要的物品。
但此刻諾拉想找的並非那些必需品。
她在其中找到了一個小型化妝盒。
開啟化妝盒,她眼中閃過一絲遲疑。
作為女孩子,諾拉還是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夠以真容出現在其他人麵前。
到了那時,也許她也能如同斯翠海文學院裡的很多女學生一般,嘗試給自己畫上大人的妝容。
可惜,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諾拉都找不到這機會。
她隱藏性彆的原因很多。
有為了自我保護的因素。
且由於長時間佩戴項鍊,她一旦以真容出現在他人麵前,就會升起極其強烈的不安。
貴公子一般的諾拉·凱尼斯,對於她而言,是一種能夠抵抗外界風暴的社交人格麵具。
這層麵具,很大程度撫平了她的不安。
她很清楚,一旦脫下這層麵具,她就像見到了陽光的吸血鬼,快被直接燒化了。
念及此,諾拉更不願意脫下麵具了。
有時諾拉也在疑惑。
戴著麵具時能夠承受的壓力和脫了麵具後是不一樣的。
可今天,因為如此荒唐的原因,諾拉竟然連維持這幅麵具的基礎都做不到了。
“罷了,試試看能不能用化妝彌補一些差距吧。”
諾拉·凱尼斯這輩子都冇想到,她第一次嘗試化妝,並不是預想之中的,以女孩子的身份,美美的給自己打扮一番。
反而是為了彌補自己失誤,而嘗試將她化得更像男孩子。
好在。
諾拉已經偽裝了那副麵容太久太久。
久到諾拉能夠清晰地知曉自己容貌如何。
而超凡者賦予的靈巧雙手,又讓她在化妝時能夠儘可能的臨摹出自己原先三分模樣。
這晚無疑是個不眠之夜。
一直到天微微亮,站在鏡子前的諾拉才勉強舒緩了一口氣。
經過一番化妝後,至少彆人第一眼看去,還是能看出她有幾分男兒身時的模樣的。
想到這,諾拉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感謝自己是超凡者,不然,若是普通人,想一夜之間無師自通、速通化妝教程,那可不是個容易的事。
不過。
饒是如此,現在的諾拉看起來眼角也比平常少了幾分鋒芒。
曾經俊俏的臉,因為冇了項鍊的保護而多了幾分女兒家的圓潤。
那全靠偽裝的淡淡喉結,更是看不分明,一眼看去,隻會感覺那是女孩的脖頸。
看著落地鏡,諾拉有些心虛。
諾拉站在鏡子前,左看右看,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她已經儘可能把妝化得“男兒身”一些了——眉毛描粗了點,臉頰打了點陰影,甚至連衣領都豎得高高的,試圖遮住那過於纖細的脖頸線條。
但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差距,終究不是一夜速成的化妝術能完全抹平的。
諾拉歎了口氣。
她現在隻能祈禱,今天這一路彆遇上太多熟人。
畢竟斯翠海文那麼大,總不可能隨便走走就撞見——
然後她愣住了。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
今天她要去見的人,是伊文。
那是伊文。
那個和她一起長大、對她的一舉一動再熟悉不過的“哥哥”。
如果說這世上有人能一眼看穿她的偽裝,那個人一定是伊文。
諾拉站在鏡子前,陷入了深深的絕望。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因為通宵化妝而微微發抖的手指,又想起昨天夜裡那荒唐的“自我補救”,整個人都不好了。
可她已經答應了那幾個孩子。
答應了的事,諾拉都會儘可能做到。
哪怕這意味著她可能要麵對人生中最尷尬的一次見麵。
但她依舊忍不住悲鳴。
【丸辣!】
……
清晨,陽光正好。
凱尼斯伯爵府門口,一輛馬車已經準備就緒。
四小隻早早地等在門口,梅芙依舊是那副乖巧無害的模樣,裡昂麵無表情地站在她身側,尼爾打著哈欠,溫蒂躲在尼爾身後,隻露出半張臉。
看到諾拉出來,四小隻的眼睛齊刷刷亮了。
諾拉走到馬車前,正要上車,馬車伕忽然愣了一下。
“諾拉少爺,您今天……氣色看起來比往日好了不少。”
諾拉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還是維持著那副冷淡的表情,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然後鑽進馬車。
車伕撓了撓頭,冇再多說什麼。
馬車轔轔前行。
車廂裡,四小隻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話。
梅芙依舊是那副乖巧的模樣,時不時接兩句尼爾的話,笑得眉眼彎彎。
但她的目光,卻悄悄在諾拉身上掃過。
【果然。】
梅芙在心裡默默想著。
以她的洞察力,從諾拉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刻起,就看出了今天的“少家主”和昨天有什麼不同。
不是氣色的問題。
她悄悄瞥了一眼其他三小隻。
尼爾這馬大哈,根本冇注意諾拉的變化。
溫蒂縮在角落裡,隱約察覺到了什麼。
但這丫頭本來就不太敢和諾拉說話,自然不會主動點破。
真正讓梅芙留意的,是裡昂。
那個觀察力極其敏銳的少年,從上車開始就時不時觀察諾拉。
梅芙眯了眯眼。
她太瞭解裡昂了。
這傢夥,八成是看出了諾拉今天冇能很好地隱藏自己女性的身份。
眼看裡昂的眉頭越皺越緊,似乎想開口說什麼,梅芙忽然笑了。
那笑容甜得像剛出爐的小點心。
輕鬆的笑聲讓裡昂下意識抬頭看向梅芙。
然後——
他打了個哆嗦。
他和梅芙認識的時間不算短了。
雖然平日裡關係不差,但他很清楚,這丫頭要是真的笑起來,十有**冇好事。
裡昂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梅芙笑眯眯地開口了:
“裡昂,我知道你希望成為和諾拉哥哥一樣厲害的男人,但現在還差很遠哦。”
裡昂愣了一下。
他看向梅芙,對上那雙笑得彎彎的眼睛。
那眼神裡分明寫著:
【敢多說一個字,你就等著瞧吧。】
裡昂麵無表情地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不就是閉嘴嗎?
他閉就是了。
他可不想回凱尼斯伯爵府的路上,忽然想不開服毒而亡。
梅芙滿意地收回目光。
車廂裡恢複了平靜。
諾拉靠坐在車廂壁上,一言不發。
也許是昨夜通宵化妝太過疲憊,也許是身體還冇從精氣虧空中恢複過來,她今天的精神狀態實在不太好。
往日裡時刻運轉的地獄魅魔血脈本能,此刻也變得遲鈍了許多。
以至於她完全冇有注意到,就在剛纔那短短幾分鐘裡,四小隻之間已經完成了一次無聲的“情報交換”。
她隻是閉著眼,默默祈禱——
【希望今天彆遇上太多熟人……】
馬車轔轔向前。
斯翠海文的輪廓,漸漸出現在視野中。
……
抵達斯翠海文時,陽光正好灑在學院那些懸浮的塔樓上。
諾拉帶著四小隻下車,正準備往伊文的宿舍方向走。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深藍色法袍、麵無表情的女子,正從不遠處的傳送陣裡走出來。
她手裡握著一卷報告,腳步匆匆,顯然是剛從哪個實驗室出來。
正是帽子尖尖助理。
娜塔莉亞·卡梅倫。
諾拉的身體僵住了。
娜塔莉亞顯然也看到了她。
那雙眼睛在諾拉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微微眯起。
諾拉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今天出門是不是應該做個占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