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請君入甕------------------------------------------，青鳶以為自家主子要說句玩笑話，草原上誰不知道，北狄可汗的宴席從來都是烤全羊、馬奶酒，一大幫貴族圍著篝火吃喝到半夜。一個和親公主，拿什麼請可汗吃飯？。，她就讓青鳶去請可汗，自己則帶著老紮布手下兩個機靈的小夥子，在王庭外圍支起了一口鐵鍋。，一路上顛簸磕掉了一塊漆，但不影響用。她讓人在草原上撿了些乾牛糞當燃料，草原上冇有木柴，牛糞是最常見的燃料，曬乾後燒起來火力穩、煙不大，唯一的缺點是味道不好聞。但李長歌不在乎，她更在乎成本。，水開後，她往裡麵丟了一把茶葉。不是賣給牧民的那種粗老陳茶，而是她自己留著喝的好茶，條索緊結、色澤烏潤，是陪嫁裡唯一一塊能入她口的正經茶葉。、一小塊凝固的羊油、一小撮不知名的草原香料，按順序丟進鍋裡，用一根長柄木勺慢慢攪。：“主子，這是做什麼？”“奶茶。”“奶茶？”“草原人喝的那種，”李長歌攪著鍋裡的茶湯，“但比他們平時喝的要多幾道工序。他們平時就是把茶磚掰碎了煮，倒進羊奶就完事，那味道——”她皺了皺眉，“我不喜歡。所以今天換個做法，先炒香茶葉出味，再加奶煮，最後放鹽和香料。你嘗一口。”。，抿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好香！比草原上平時喝的奶茶好喝多了！一點都不膻！”“膻味太重是因為他們把奶燒開了直接倒進冇濾渣的茶湯裡，”李長歌把勺子收回來，“溫度不對，順序不對。煮奶茶跟算賬一樣，次序和火候比材料本身重要。”，乳白色的奶液在深褐色的茶湯裡漾開，一瞬間香氣四溢。，紛紛伸長了脖子。草原上的人天天喝奶茶，從來冇聞過這麼香的做法。
就在這時候，阿古拉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兩個親衛和一個瘦高的老者。老者穿著一身灰藍色的袍子，腰間掛著一串骨質算籌，頭髮花白但眼神很銳利，不像武將，倒像個文官。
李長歌抬眼看見了，心裡立刻對這位老者的身份有了判斷。北狄雖然冇有中原那麼完善的官製，但也有管賬的人，這位多半是阿古拉身邊的財政顧問之類的人物。
“好香，”阿古拉大步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口沸騰的鐵鍋，“你讓人叫我來，就是請我喝這個？”
“不是請你喝，”李長歌舀了一碗雙手遞過去，“是請你嘗。嘗完了再決定要不要接著喝。”
阿古拉接過碗，狐疑地看了一眼碗裡的奶茶，低頭抿了一口。
他眉毛挑了一下。
冇說話，又喝了一口。然後他把碗遞給身邊的老者，用草原話說了句什麼。
老者也喝了一口，眉頭皺起來，低頭研究碗裡的奶茶，像在辨認什麼配方。
“你這裡麵放了什麼？”阿古拉問。
“茶葉、羊奶、鹽、香料，”李長歌說，“東西跟他們平時煮的冇什麼區彆，隻是次序不一樣。”
“次序不一樣就能差這麼多？”
“可汗每天吃的羊肉，是生嚼好吃還是烤熟了撒鹽好吃？”李長歌笑了笑，“東西都差不多，差的是手藝。手藝就是次序，就是比例，就是火候。”
阿古拉冇說話，端著碗又喝了一口。
他這會兒才注意到，李長歌今天不是在野外隨意支鍋。她身後襬了一張臨時搭起的矮桌，一塊木板架在兩個木桶上，鋪了一塊乾淨的白布。桌上放著三碗奶茶、一碟乾酪、一小碟碎羊肉，擺盤雖然簡陋，但該有的體麵一樣不少。
她在營造一種“今日此席非比尋常”的氛圍。
阿古拉把碗放在桌上，在她對麵坐下：“說吧，你讓我來，是又有什麼買賣？”
李長歌給他續上茶碗：“可汗，我想跟你談談北狄明年的鹽鐵經營權。”
這話一出口，阿古拉手中的碗停在了半空。
旁邊那位瘦高老者更是直接皺起了眉頭，用草原話對阿古拉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這位老人家是？”李長歌問。
“呼延泰，”阿古拉點了下頭，“我們北狄管賬的老人，帳房頭一把交椅。整個部落每季度的貢賦都由他覈算，呼延老爺子，這位就是我說起的那位九公主。”
呼延泰用一雙老而精明的眼睛打量了李長歌一下，微微頷首，漢話說得中規中矩：“公主殿下，在下對您的商號早有耳聞。隻是鹽鐵乃國之重器，自古以來皆由可汗直屬官營。經營權非同小事。”
李長歌端起茶碗，隔空對他致意：“呼延先生好。晚輩問一句，北狄的鐵器官營，每年到手的純利有多少？”
呼延泰沉默了兩秒：“公主是生意人，我也不說客套話。官營雖有壟斷之利，但人員冗雜、損耗奇高，實際到手的也僅三成。”
“三成。另外七成呢？”
“一吃在運輸損耗，二吃在各部私扣，三吃在倉儲管理。”
李長歌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前世上千頁的央企改革報告她不是白看的，任何壟斷經營都逃不開效率低下、**損耗和管理粗放這三個坑。北狄的鹽鐵官營隻會更差，因為它的管理體係還停留在部落時代。
她慢慢轉著茶碗，目光先看向呼延泰，再轉向阿古拉：“可汗，我們做一筆賬。”
她讓青鳶把算盤遞過來，放在桌上。
“北狄每年鹽鐵專賣的收入，賬麵上是一萬兩，到手三千。如果交給我來運營，同樣是你的鹽鐵，你一分錢不用多投，我給你保底三千兩純利，超出部分五五分。”
呼延泰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公主殿下，你這演演算法過於輕巧。鹽鐵不是茶葉，不是你能運到哪兒賣到哪兒的。且不說各部落掌握著礦場，就算你接手……”
“呼延先生，她的第一筆買賣隻花了十匹馬，”阿古拉忽然打斷他，“現在她手上有三支商隊、一個倉庫、一個羊毛集散中心，跟我眼皮底下堆出一座金山。這樣，讓她算。鹽鐵專營權交給你也可以，但不是買斷，是包產！”
李長歌等的就是這句話。
“對，包產經營。”她撥動算盤珠子，“可汗保留所有權，大唐商號承包經營權。每年上繳固定利潤，超出部分按股分紅。同時，商號負責鹽鐵的運輸、倉儲、銷售全部環節，北狄這邊不用再養一支官營的運輸隊，省下的人力物力，呼延先生可以算算是多少錢。”
呼延泰的手指無意識地摸上了腰間那串骨質算籌。
他冇說話，看得出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他經手過的那些賬目。李長歌不催他，隻是把奶碗往他麵前推了推。
阿古拉看她不說話，看呼延泰也不說話，兩邊像在僵持，又不像僵持。
他終於品出味來了，今天早上那個“邀請”，從頭到尾就是請他入局。
奶茶是開場。他本人是這場飯局上最大的一隻棋子。
“你早就知道呼延會勸我彆簽，”阿古拉指了指桌上被他喝空的空碗，“所以這奶茶連他的份都備好了。”
李長歌給他滿上奶茶，微笑道：“可汗帶誰來，奶茶就備幾碗。不是針對呼延先生，是我一向喜歡提前做足準備。”
呼延泰冷冷開口：“公主殿下既然有誠意，老夫就問一句，鹽鐵乃軍國重器，若是交給公主，北狄邊防用鐵如何保障？”
“很簡單，”李長歌放下算盤，正色道，“每年鐵產量，兩成以成本價定向供應北狄軍方，優先保障邊防。剩下的八成我拿去走市場渠道銷售。北狄軍方拿到的鐵器不會比現在少，隻會比現在更快、更足。你看我的商隊押運，全部武裝，從未丟過半塊鐵。”
她頓了一下，又說：“而且北狄如果缺鐵，打起仗來拿什麼鑄箭頭？呼延先生這份考量確實老道。正因如此，我纔有心把它做好。”
這句話點到了呼延泰心坎上。老賬房沉默良久，終於從腰間解下一串算籌，低頭默默算了片刻，然後輕歎了口氣：“保底三千兩，超出部分五五分。這些條款，可敢寫進正式合約？”
“白紙黑字，每一款都加蓋大唐商號的印章。”
呼延泰看了阿古拉一眼。
“那老夫冇彆的話了。這件事，麻煩可汗做主。”
阿古拉端起奶茶一飲而儘，把空碗擱在桌上。
“明天一早，讓人把合約送過來。”
李長歌欠身道謝，動作不卑不亢。
可汗站起來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你對我確實花了心思。不是那種心思。”他指了指桌上的奶碗，“是另一種心思。”
“什麼心思？”
“賬房的心思。”阿古拉說，“你不是拿我當男人，你是拿我當一筆買賣。”
李長歌端坐桌邊冇有起身，隻是斂衽一笑：“可汗言重了。您是我來草原後最重要的合作夥伴。”
阿古拉輕哼一聲，大步走了。
呼延泰跟在後麵，走到半路，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走的和親公主正重新拿起算盤，珠聲輕靈，手指翻飛，彷彿剛纔那場決定北狄鹽鐵命脈的談判不過是一段小插曲。
他收回視線，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一筆，這個人，要麼是朋友，要麼絕不能讓她成為敵人。
李長歌也抬起頭，看著他們的背影走遠。
等那兩道身影徹底冇入王庭正中的大帳，她才靠回椅背上，拿起茶碗啜了一口，低聲道：“青鳶，你說可汗知道自己已經簽了五年的賣身契嗎？”
青鳶正在收拾桌上的乾酪碟子，聞言一愣：“什麼賣身契？”
“今晚這份是包產協議，”李長歌翻開賬本，在“固定資產”那一頁上逐項寫下鹽鐵專營的註記，“明天簽約的是特許經營權。後天談的是聯合商號的股權結構。簽完這三份，他的鹽是他的，鐵也是他的，但鹽值多少錢、鐵賣給誰、利潤怎麼分，全得按我的規矩來。”
青鳶聽得後背發涼，但更多的是興奮。
“主子，您也太……厲害了吧。”
李長歌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種談判時的商務微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一下。
“冇什麼厲害的，”她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不過是想讓他們嚐嚐，什麼叫好喝的奶茶。”
她頓了頓，抬頭望向遠處連綿到天邊的草場。
“讓他們嘗過好的，就再也回不去那些粗製濫造的東西了。”
草原上的風從遠處吹過來，把鍋裡剩餘的奶茶吹起了細碎的氣泡，也把她搭在肩頭的碎髮拂過臉頰。她伸手按住賬本，指尖拂過那一頁頁密密麻麻的記錄。從第一章的茶葉交換，到今日的鹽鐵經營，再到還未落地的商路拓展、資金迴流、異地彙兌。
賬本的紙張被風吹得嘩嘩響，算盤珠子在風裡自己動了兩下。
她按住算盤，停了停。
然後說：
“青鳶，把鍋收了吧。下一頓，我請可汗吃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