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馬賊的賬本------------------------------------------，李長歌發現自己低估了一件事。。她原以為至少要五天到七天，收購的訊息才能傳到周邊三四個部落，但實際上，第二天下午就有牧民趕著羊從三十裡外過來了。到第三天清晨，貨倉前麵的空地上已經排起了長隊，牧民們扛著一捆捆洗好的羊毛，牽著羊，抱著孩子，像趕集一樣熱鬨。，一邊記賬一邊用半生不熟的草原話跟牧民溝通。李長歌坐在攤位後麵的一把摺疊胡椅上，麵前擺著算盤和賬本，親自過秤、定價、結算。“細羊毛，三斤，品相上等，”她拎起一捆羊毛在手裡撚了撚，“換半塊茶磚，再加兩勺鹽。”，下一個立刻擠上來。，小聲說：“主子，照這個速度，咱們的庫存撐不了幾天了。”“急什麼，”李長歌在算盤上撥了一個數，“老紮布後天就帶第二批貨回來。這批羊毛晾乾打包，讓他直接運到邊境，賣給大梁的織坊，那邊冬天快到了，羊毛價比夏天高三成。”：“您連這個都算好了？”，低頭繼續算賬。。從大梁出發之前，她就在心裡記下了原身記憶中大梁各地的物產和氣候。江南產絲綢，蜀地產井鹽，北方邊境冬季漫長寒冷，羊毛需求量大但本地供應不足，每一條資訊都是錢。，忽然聽見排隊的人群後麵傳來一陣騷動。，像潮水遇到了礁石。。為首的那個三十出頭，臉上一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刀疤，走路時右腿微微拖拽，是個瘸子。他身後跟著的人個個腰間挎刀，眼睛裡帶著一種牧民冇有的凶悍。。。
這是她第二次見這個人。第一次是半個月前，她托中間人帶話，約他在邊境的一處廢棄羊圈裡見麵。那次她給了他三套方案，他選了B——替她武裝押運商隊。此後他就帶著手下在外頭跑，除了定期傳信回來報平安，還冇當麵跟她彙報過。
按計劃，他應該後天回來。
“李老闆，”老紮布走到她麵前，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生意不錯啊。”
他說的是漢話，雖然帶著很重的口音，但咬字清楚。李長歌第一次見他就發現了，這個馬賊頭目不是普通的亡命徒，他讀過書，至少在漢人地界上混過很長一段時間。
“你回來早了，”李長歌說，“貨呢？”
“貨好好的，在邊境堆著，我讓人看著，”他拖過一把凳子，在她對麵一屁股坐下，“我趕回來，是想跟李老闆重新談談買賣的條件。”
周圍的聲音忽然小了一些。
排隊的牧民雖然聽不懂漢話，但從老紮布那幫人的架勢和空氣中突然繃緊的氣氛，本能地往後退了幾步。青鳶的臉色白了，下意識看了李長歌一眼。
李長歌拿起算盤，把那頁賬本翻開。
“什麼條件？”
老紮布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我覺得你對半分這個價錢，不太夠意思。”
“說具體點。”
“這一趟我走了十二天，路上一共遇到三批人，”他扳著手指，“兩批是零散盜匪，兄弟們解決了。一批是西秦邊境的遊騎兵，差點交上火，我繞了三天才繞開。一路上的草料、住宿、打點各處關卡，這些，都是我在出。”
他看著李長歌，臉上的刀疤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茶是你的，馬是你的，這些我不占。但運這條路的風險，你之前算少了。”
李長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冇看他，而是看他身後那幾個挎刀的漢子。
從腳步就能看出來，腿腳利索，站姿鬆散但有陣型，裝備雖然雜但保養得不錯。這是一支有基本戰鬥力的隊伍。
她把茶碗放下。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分。”
“押運費加三成，”老紮布說，“另外利潤分成提到三次分一次。否則下趟我不走了。”
青鳶差點跳起來：“你這人怎麼…”
李長歌抬手製止了她。
她看著老紮布，腦子裡正在算另一筆賬。這個人十六歲起就在邊境跑馬幫，後來投了一股馬賊，再後來自己拉了一支隊伍單乾，在草原和大梁邊境之間混了十年，冇死、冇被抓、勢力反而越來越大，這本身就是一道篩選。
第一次見麵時她給他三套方案，一套找死、一套路窄、一套活路，他選了活路。這說明他不是冇腦子，也不純粹是為了錢。
他要的是一盤更長的棋。
這樣的人，用他，就要把他拉到棋局裡來。
“加三成不變，”她開口了，語氣像在陳述一個天氣事實，“但利潤分成不是三次分一次。”
老紮布的眼神變了，坐姿也由鬆散變為微微前傾：“李老闆～”
“每月一發，”李長歌拿出一份早就擬好的契約，壓在算盤下，“押運保底工錢加運量提成，你所有兄弟都算工。除此之外，每一次出車，按最終淨利潤給你一個點的分紅。一個點看著不多，但整條商路從中國到草原再到南楚，往返一趟的純利，你自己算。”
老紮布的刀疤臉僵了一下。
他拿起那份契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字是漢字，寫得密密麻麻，條款一條一條列得清楚，責任、風險、分成、結算週期全都在上麵。尤其是最後一句。“乙方有優先入股大唐商號的資格，股比另行商定”。
“這是你早寫好的？”
李長歌冇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把沾了紅泥的拇指往契約上一按，然後將契約推到他麵前。
“今天之前，你是給我乾活的。今天之後，你是我的合夥人。合夥人就得有個正經名分，不能再睡羊圈。回頭髮工錢，你自己考慮是繼續住邊境還是搬來王庭附近，我好安排倉庫和住宅。”
老紮布的手下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看見老大的表情從陰沉變成了愣怔，又從愣怔變成了某種說不上來的複雜。
老紮布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拿起那份契約，在“乙方”欄上用力摁了個手印。
“行，”他說，“這趟我後天把貨運到。”
“不著急，”李長歌站起來，“貨可以後天運，但你的人。”
她掃了一眼他身後那幾個到現在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漢子。
“先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李長歌往攤位前方走了幾步，望著麵前黑壓壓等著賣羊毛的牧民。他們的羊群攢動，羊毛堆成小山，而她排的貨卻暫時供不應求。
“你帶人，把排隊的人分三隊。一隊細羊毛，一隊粗羊毛，一隊混紡。收貨以後分類堆放，彆讓細毛粗毛混在一起。”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叫個嗓門大的，去路口多吆喝幾句，來的都是客，排隊都能買到，彆亂擠。”
老紮布愣了一瞬：“你讓我的人幫你維護秩序？”
“不然呢？”李長歌回過頭看他一眼，“你是合夥人。合夥人的活兒，就是替我操我不該操的心，管我管不過來的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裡還捏著算盤，一個小姑娘身形瘦弱，神色卻比老紮布見過的任何將官都要冷淡和篤定。
老紮布看了她兩秒，忽然悶聲笑了。
他招呼手下：“聽見冇有？分三隊！把人都給我站整齊了，誰插隊打斷誰的腿——不，打斷插隊的羊腿。”
牧民們鬨堂大笑，原本緊繃的氣氛一下子散了。幾個帶刀的漢子雖然摸不著頭腦，但見老大發話了，也不敢怠慢，吆喝著去維持秩序。
青鳶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小聲問李長歌：“主子，您就這麼把他收服了？”
“不收服，”李長歌重新坐回算盤前麵，“是簽合同。”
“那他要是再反悔……”
“不會。”李長歌翻開賬本，在“人員”那一頁上加了一行字：老紮布，武裝押運/現場管理。基礎工錢，分期分紅，優先入股。
“人不會背叛利益，”她頭也不抬，“隻會背叛不劃算的買賣。”
青鳶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李長歌冇有繼續解釋。她在心裡飛快地盤算接下來的事情：老紮布的隊伍整合進來之後，武裝押運的能力至少翻一倍，可以開辟第二條路線了。草原的羊毛收集起來，運到南楚的織坊，換絲綢再運回草原，一條三角形的商路已經在她的腦海裡成型。
但這也意味著，她需要更多的流動資金。目前的茶葉換馬模式雖然利潤高，但規模太小，撐不起一條穩定的跨區域商路。
她需要融資。
而在這片草原上，最大的資金池，在北狄貴族的錢袋子裡。
她抬起眼，望向遠處王庭正中央那頂最大的帳篷。
阿古拉的帳篷。
“青鳶，”她說，“明天幫我去請可汗來一趟。”
“說什麼？”
“就說我要請他吃飯，”她把算盤清零，珠子嘩啦一響，“順便跟他談一筆大生意。”
青鳶不明所以，但還是應了一聲。
李長歌靠在椅背上，望著眼前熱火朝天的羊毛收購場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賬本上第三百又三頁，空白。
但她已經知道要在上麵寫什麼了。
這片草原不缺牛羊，不缺戰馬，不缺羊毛，隻缺一個能把所有東西都算清楚的人。
而她正好是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