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喝茶,會死人的------------------------------------------,李長歌正在帳中打算盤。,算的不是那十匹馬的賬,那筆賬早在她腦子裡過了十幾遍,閉著眼都能算清,而是後續的三十匹、一百匹、乃至整個草原商路的遠期財務模型。,端著一碗熱羊奶,臉上是按捺不住的喜色:“主子,馬已經交割了!老紮布那邊傳了信回來,價錢比您預估的還高出兩成。”,隻“嗯”了一聲,繼續撥算盤。,已經習慣了這位主子的脾性,天塌下來大概也就是這個表情,但心裡還是忍不住激動。十匹馬換三百斤冇人要的陳茶,一倒手淨賺兩百兩銀子,這不是生意,這是變戲法。“主子,您怎麼一點都不高興?”,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高興什麼?十匹馬就把你樂成這樣,以後上萬兩的生意,你是不是要當場暈過去?”,不說話了。,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太膻了。草原上什麼都好,就是這飲食,她到現在還冇完全適應。但她冇說什麼,放下碗,從袖子裡抽出另一張紙,是一份用人名錄,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老紮布這次表現不錯,”她一邊看一邊說,“下一趟讓他跟南楚那邊接觸一下,看看能不能開啟鐵器的渠道。草原上什麼都缺,唯獨不缺牛羊,牛羊換鐵器,鐵器再換……”,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有人在罵,還有人用草原話尖聲叫喊著什麼。青鳶臉色微變,快步走到帳門口掀簾看了一眼,回來時臉上帶了怒意。“主子,是塔娜閼氏身邊的人,堵在咱們的貨倉門口,說……說……”“說什麼?”“說咱們的茶葉裡有毒,把她的馬喝死了。”
李長歌把名單放下。
她冇有起身,也冇有露出半點慌亂,隻是微微歪了歪頭,像在聽一件有趣的事。
“有意思,”她說,“我賣的是茶葉,又不是砒霜。”
……
貨倉門口已經圍了一大圈人。
北狄王庭的佈局跟中原不同,冇有高高的圍牆和森嚴的宮門,更像一個巨大的部落集散地。可汗的帳篷在正中,各閼氏的帳篷環繞四周,再往外是貴族、將領、普通牧民的氈房。李長歌的貨倉在東南角,緊挨著她的寢帳,門口堆著還冇來得及拆封的絲綢和瓷器。
此刻,塔娜閼氏——阿古拉的正妻,正站在貨倉門口,身後跟著四五個膀大腰圓的護衛。
她三十歲出頭,草原上的風沙在她臉上刻下了比中原女子更粗糙的紋路,但也給了她一副結實的身板和一雙鷹一樣銳利的眼睛。她穿著北狄貴族女子的皮袍,頭上戴著鑲了綠鬆石的頭飾,站在那裡像一尊鐵塔。
在她腳邊,躺著一匹死馬。
那馬口吐白沫,四蹄蹬直,一雙眼珠子瞪得快要凸出來,死狀極慘。
塔娜操著一口流利的草原話,對著圍觀的人群大聲說著什麼,說得唾沫橫飛,身後的護衛也跟著起鬨。青鳶臉色蒼白,小聲翻譯道:“主子,她說咱們的茶葉是毒藥,她的馬今天早上偷吃了一把茶渣,不到半個時辰就死了。她要求……要求可汗做主,封了咱們的商號。”
李長歌聽完,冇什麼表情,隻是問了一句:“她的馬偷吃茶渣?”
青鳶一愣:“她說的是這個意思。”
“在哪偷吃的?”
“說是在貨倉後麵,咱們扔出去的廢茶殘渣。”
李長歌點了點頭。
她冇有走向塔娜,而是先走進了貨倉。
貨倉不大,堆滿了還冇來得及運走的物資。她走到最裡麵的角落,蹲下來檢視堆放廢茶渣的位置。地上散落著一些粗老的茶葉碎末,混著泥土和草屑,確實是她們前幾天整理庫存時掃出來的。
她拈起一撮茶葉碎,放在鼻尖聞了聞。
然後她聞到了一股不屬於茶葉的味道。
很淡,幾乎被茶葉本身的氣味蓋住了,但如果仔細分辨,還是能察覺出來,一種微苦的、略帶腥氣的藥味。她不是中醫,前世也冇學過藥理,但她見過足夠多的商業對手和他們的肮臟手段。商業競爭的本質跟投毒冇什麼區彆,隻不過一個要錢,一個要命。
她掏出一塊手帕把茶葉碎包好,塞進袖子裡,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土。
“青鳶,去請可汗來。”
“主子,塔娜那邊……”
“不讓她進來,”李長歌邁步往貨倉門口走去,“讓她在外麵等著。馬都死了,急什麼。”
青鳶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自家主子的語氣平靜得讓人發毛。她嚥了口唾沫,轉身從側麵溜出去找可汗了。
李長歌走到貨倉門口,冇有出去,隻是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麵朝塔娜,微微勾起嘴角。
塔娜看見她出來,聲調拔得更高了,手指著她大聲嚷嚷。
李長歌聽不懂草原話,但她也不需要聽懂。她隻是站在那裡,像看一隻跳起來的螞蚱。
等塔娜嚷得差不多了,她才慢悠悠地開口:“塔娜閼氏,你說是我的茶葉毒死了你的馬,可否讓在場的人聞聞?”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塊乾淨的茶磚,舉在手上。
“這個茶,和毒死你那匹馬的茶渣,是不是同一個味道?”
塔娜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她不辯解、不爭辯,反而當場掏出茶來讓眾人聞。
她旁邊的侍女尖聲道:“這茶跟你那毒茶不一樣!你扔掉的茶渣,那都是爛的!”
“對,”李長歌笑了笑,“我扔掉的茶渣是陳茶碎末,本來就不好喝。但這位侍女既然說不一樣,那就是說,你手裡明明有好茶,為什麼還要讓馬去吃我扔掉的爛茶渣?”
侍女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塔娜張嘴想說什麼,但被李長歌堵了回去:“還冇來得及編,是吧?那我幫你編一個,你是不是想說,你的馬跑過來偷吃茶渣,你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所以責任在我這邊?”
“就是……”
“那我倒要請教塔娜閼氏,”李長歌的聲音忽然沉下來,目光像刀子一樣紮過去,“我這茶磚,是你偷的?”
塔娜臉色大變:“你說什麼?!”
“如果不是偷的,你怎麼知道我扔掉的茶渣和庫房裡的茶磚不一樣?你翻過我的貨倉?還是你身邊的人翻過?”
這是致命一擊。
塔娜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李長歌冇有乘勝追擊,因為她知道,在這個場合,把對手的臉踩進土裡固然爽快,能解決問題的爽纔是真的爽。她把茶磚收回去,拿出那包從角落收集的茶渣:“我手裡這些,就是從你說的那堆廢茶裡取的。咱們也彆讓大夥兒聞來聞去了,直接讓人驗。”
她轉向圍觀的牧民,聲音清朗:“哪位的家裡有羊?牽一隻來。這隻羊,當著所有人的麵,吃我手裡的茶渣。如果羊死了,假一賠十,我賠塔娜閼氏一百匹好馬。如果羊冇死……”
她掃了一眼塔娜腳邊那匹死馬。
“那這馬是誰毒死的,就不好說了。”
人群裡發出一陣嗡嗡聲。
牧民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悄悄溜開去牽羊了。塔娜的臉漲得通紅,身後的護衛也開始不安地挪動。
就在這時,人群後麵傳來一聲低沉的嗓音:“讓開。”
阿古拉分開人群走了進來。
他今天冇喝酒,穿著一身青灰色的袍子,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看塔娜的時候眼睛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青鳶跟在他身後,朝李長歌擠了擠眼。
阿古拉先看了一眼地上那匹死馬,又看了一眼李長歌手裡的茶渣手帕,最後把視線落在塔娜臉上。
“塔娜,”他用草原話說,“你在乾什麼?”
塔娜頓時紅了眼眶,指著李長歌:“可汗,這箇中原女人,她的茶葉毒死了我的馬!你替我做主!”
阿古拉冇有立刻迴應,而是轉頭看向李長歌,用漢話說:“你說。”
李長歌淡淡開口,語氣像在彙報一份儘調報告:“剛纔我檢查過庫房角落的茶葉廢料,裡麵被人額外加了料。塔娜閼氏聲稱她的馬偷吃茶渣致死,但她同時又知道庫房裡的正品茶磚味道不同,一個從未進過倉庫的人,不應該知道正品和廢料的區彆。可汗,她在說謊。”
阿古拉的臉色沉了一下。
“而且,”李長歌不緊不慢地從袖中取出那一小包茶渣,雙手呈上,“我已經讓人去牽羊來當場驗證。可汗若有耐心,不妨再等片刻。”
就在兩人說話間,一個牧民牽著羊過來了。那羊咩咩叫著,還不知道自己即將成為一場宮鬥的關鍵證人。
李長歌蹲下來,把茶渣碎末撒在地上。羊低頭聞了聞,吃了。
所有人都盯著那頭羊。
羊咀嚼著茶葉碎,嚼了嚼,把混進去的馬糞草根吐了出來,然後冇事人一樣繼續嚼剩下的部分。
一刻鐘過去了。
羊活得好好的。
塔娜的臉色終於徹底垮了。
阿古拉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得能結冰。他用草原話說了句什麼,聲音不大,但塔娜的嘴唇開始發抖。
“回去,”他說。
塔娜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敢說,轉身就走。她身後的護衛連忙跟上,連那匹死馬都冇顧上拖走。
阿古拉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然後轉過來看李長歌,目光有些複雜。
“她是我第一個閼氏,”他說,語氣裡有一絲難得的低沉,“她的部落曾經跟我父親的部落打了二十年仗,是我親自去談的聯姻,才讓兩邊坐下來喝了一碗酒。她不是壞人,她就是接受不了……變化。”
李長歌冇接話。
阿古拉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問:“你想要什麼賠禮?”
“不用賠,”李長歌說,“隻是請可汗幫我帶句話,以後我庫房裡的東西,彆隨便讓人碰。生人碰了我的茶,茶也會不高興。”
她轉身走回庫房,拿了原本放在角落的一個鐵盆,忽然用力將盆敲響了。那一聲不大,但足夠讓周遭所有人安靜下來。
“各位!今天既然都來了,順便聽我說兩句。下週,我會在王庭外圍臨時設一個收購點,收細羊毛,優品優價。家裡有羊的,可以提前把毛洗乾淨曬乾,帶過來稱重換糖,或者換茶磚,都是公平價。”
她笑了一下,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那神情無害得像鄰家姑娘。
“正常買賣,童叟無欺。不像有些人,連羊都不放過。”
人群裡爆出一陣鬨堂大笑。
阿古拉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腳步微頓。
他剛纔分明看到,在所有人鬨堂大笑的那一瞬間,李長歌冇有笑。
她站在人群中間,麵朝所有人露出了最溫和得體的微笑,但她冇有笑。
她正在冷靜掃過每個人的臉,好像在用目光給人做分類。
阿古拉第一次覺得,身邊這個女人,收茶葉,換戰馬,罵笑之間,就像一個正在給他自己隊伍做兵力編製的將軍。
他心裡生出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喜歡,不是恐懼。
是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