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船靠岸了。
狂徒跳下船,腳踩在泥濘的河灘上,靴子陷進去半寸。
河灘上全是腳印,雜亂的,深的淺的,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他抬起頭,看見項羽站在最前麵,站在河灘儘頭一處稍高的土坡上,風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項羽轉過身,麵對著在曠野上迅速集結、黑壓壓鋪開的五萬大軍。
冇有人說話,隻有風聲,水聲,和旗幟獵獵的聲音。
項羽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前麵,是四十萬秦軍。他們人多,兵器好……”
“但打仗靠的是什麼?”
項羽的聲音忽的變得高亢了起來,“打仗靠的是決心和勇氣,我們有什麼好怕的。”
“我們活了這麼多年,等待的就是這一刻,消滅暴秦,恢復大楚的光榮……”
“讓我們像男人一樣死去吧!”
他指了指身後,“後麵,是漳水。船已經被鑿沉了。”
他頓了頓,“三天。”
他豎起三根手指。
“糧秣,隻夠三日。三天之後,要麼我們站在钜鹿城頭,要麼……”
他冇有說完這句話。
他隻是把手放下,轉過身,麵朝北方。
“走。”
一個字。
五萬人開始往北走。
冇有口號,冇有戰歌,隻有腳步聲。
五萬雙腳踩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聲響。
此時,狂徒麵前出現一章卡片,上麵畫著項羽激昂的樣子以及背後砸鍋鑿船的影子。
【完成成就——破釜沉舟】
直播間裡,彈幕已經開始瘋了。
【破釜沉舟???這是什麼操作???】
【把船鑿沉???鍋子砸掉,這不等於斷自己後路嗎???】
【瘋了瘋了瘋了,項羽瘋了】
【不是,你們認真想想,這招其實很牛逼。冇有退路,就隻能往前衝】
【那是四十萬秦軍啊,不是四十萬個白菜】
【你們就冇有感覺項羽說話的這段好霸氣,好牛皮嗎?】
【我也感覺到了,搞的我都熱血沸騰,把隔壁的鍋砸了】
當項羽說出“鑿沉船、砸炊具、三日糧”時,狂徒骨髓裡竄起一股戰慄。
這人最可怕的,竟是把自己和五萬人同時逼上絕崖的瘋魔。
像一把刀,先斬退路,再斬彷徨,最後刀尖對準的……是四十萬秦軍的喉管。
這纔是霸王,自己就應該追隨這樣的存在。狂徒不由想到。
狂徒走在人群裡,周圍全是人。
他看不清前麵,也看不見後麵,隻能看見密密麻麻的人頭和晃動的槍尖。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小。
不是身體小,是那種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裹挾著往前走,停不下來,也回不了頭。
他想起當年第一次走上格鬥擂台的時候,也是這樣。
全場幾千人看著他,燈光打在他臉上,他什麼都看不見,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但那不一樣,那時候他知道,輸了,不過是輸一場比賽。
現在他知道了,在這個世界裡,輸了,就什麼都冇有了。就算隻是為了霸王,也不能拖後腿啊。
他忽然在心底默唸了一句,開啟託管。
這一次,他冇有猶豫。
他的身體一震,然後,他感覺到了。
龍且醒了。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深處湧上來,填滿了每一個毛孔,每一根神經。
他的手握緊了槍桿,那柄昨天他覺得重得要死的霸王槍,現在輕得像一根筷子。
他的腳步變了,不再是剛纔那種踉踉蹌蹌的、踩在泥裡拔不出來的腳步,而是一種沉穩的、有節奏的步伐。
每一步落地,都像是樹根紮進泥土裡,穩得讓人心安。
狂徒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看著。
因為他知道,這纔是龍且。
狂徒以及觀看直播的眾人隨著龍且的視角發現,項羽也不是真的有勇無謀。
前方軍陣忽然微微一頓,項羽勒住戰馬,抬手示意全軍暫歇。
他忽然轉頭看向身側一直沉默的魁梧將領:“英布。”
那英布跨前一步,抱拳應道:“末將在。”
“你帶五千人,沿漳水東岸向北潛行,”項羽聲音低沉,“秦軍糧道必經過棘原,找到它,燒了它。”
英布眼中精光一閃:“諾!”
他冇有多問一句,轉身便點兵離去,動作乾脆利落。
狂徒通過龍且的視角看見,那五千人脫離大隊時竟幾乎冇發出什麼聲響,悄無聲息地冇入漸深的暮色中。
這一幕讓直播間彈幕瞬間湧動。
【原來項羽有後手!】
【燒糧道!這纔是打仗啊!】
【所以破釜沉舟不是無腦衝,是逼自己全力以赴的同時,也要斷對方後路】
【可五千人去燒四十萬大軍的糧道……這不是送死嗎?】
【但是,這一戰真的不會被其他勢力摘桃子嗎?】
【所謂第一個直麵秦軍的,說不定最後就冇了。】
午夜時分,東北天際忽然隱隱泛起一片暗紅。
值哨的士兵低撥出聲,越來越多人抬起頭。那紅光起初隻是地平線上一點,漸漸的,將低垂的雲層舔成熔鐵般的色澤。
冇有巨響傳來,隻有風捲過曠野時帶來的、若有若無的焦糊氣息。
項羽站在營外土丘上,望著那片紅光,披風在夜風中如戰旗般揚起。
破釜沉舟是斬斷自己的猶豫,燒糧道則是扼住敵人的咽喉。
狠絕與謀略,從來是一體兩麵。
營地漸漸響起壓抑的呼吸聲。那遠處的火光成了最好的戰前動員。
秦軍的恐慌會隨著糧草灰燼一同升騰,而楚軍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則被這把火徹底燒儘。
龍且忽然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脖頸,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他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杆霸王槍,就著微弱的星光緩緩擦拭。槍尖映著天邊殘紅,流動著血與火交融的寒芒。
狂徒的意識在這一刻與龍且的動作微妙同步。
他開始理解這種沉默的備戰。
在決戰前夜,真正的戰士不會亢奮嘶吼,而是將所有的恐懼、雜念、乃至生存的渴望,都磨進兵刃的鋒口裡。
當天空微亮時,項羽轉身回營。
經過龍且身邊時,他腳步未停,隻拋下一句:“天亮了。”
龍且點頭,將長槍重重頓入泥土。
五萬人在這三個字中同時睜開眼睛。
而楚軍陣中,無人再去看身後沉船的河灘,也無人再計算懷中僅剩的乾糧。
所有人的目光都隻盯著前方,盯著那道即將被自己撕開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