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黑線。
那條黑線越來越寬,越來越密,最後變成了一片黑色的海洋。
秦軍,四十萬秦軍。
狂徒看著那片黑色的海洋,心臟狂跳,但他的身體冇有停。
已經託管的他腳步甚至加快了,從走變成了小跑,從小跑變成了狂奔,從狂奔到騎馬。
狂徒聽見身邊傳來同樣的腳步聲,那是季布的,那是鐘離昧的,那是每一個楚軍士兵的。
五萬人開始衝鋒。
冇有號令,冇有旗幟,所有人都在跑,跑向那片黑色的海洋。
狂徒看見項羽在最前麵。
那個男人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他的披風已經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長槍舉過頭頂,槍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他聽見項羽的聲音從前方傳來,穿過風聲、腳步聲、心跳聲,清清楚楚地傳進他耳朵裡。
隻有六個字,卻鏗鏘有力。
“兄弟們,隨我殺!”
然後,狂徒看見了這輩子最恐怖的畫麵。
項羽一個人衝進了秦軍的陣線。
冇有聲音,冇有停頓,秦軍的第一排陣線在那個男人麵前,像紙一樣被撕開。
長槍橫掃,三個人飛出去。
回手一刺,又一個人被釘在地上。
拔槍,橫掃,再刺。
每一次動作,都有一個人倒下。
狂徒看著那個畫麵,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這不是人,這是神。
然後,他自己的身體也衝進了秦軍陣線。
龍且出手了。
狂徒看見自己的長槍刺出,又快又準,直接捅穿了一個秦兵的胸口。
拔出來,橫掃,打飛了另一個人的頭盔,那人腦漿迸裂,倒地不起。
側身,躲過一桿刺來的長矛,反手一槍,捅穿了那人的肚子。
再拔出來,再刺,再橫掃。
每一次動作都乾淨利落,冇有多餘的花哨,每一槍都奔著要害去,每一槍都帶走一條命。
狂徒看著自己的手在做這些事,忽然覺得很安靜。
不是戰場安靜,是他的心安靜了。
他不再害怕,不再緊張,甚至不再興奮。
他隻是很平靜地看著。
看著龍且衝殺。
看著項羽衝殺。
看著五萬楚軍,像五萬頭餓了一冬天的狼,撲進羊群裡。
直播間裡,彈幕已經不能用炸了來形容了,那是核爆。
【臥槽臥槽臥槽臥槽臥槽臥槽】
【這是人???】
【項羽一個人衝進去了!!!一個人!!!】
【是人我吃好吧】
【這遊戲是不是太不平衡了】
【不敢想這遊戲裡的劉邦戰鬥力有多猛,想來也是能跟項羽大戰三百回合的戰神】
【龍且也猛啊,一槍一個,槍槍爆頭】
【不是爆頭,是爆胸口,你看清楚】
【有什麼區別,反正都是死】
【你們看狂徒哥的表情】
【狂徒哥人傻了】
【別說他了,我人都傻了】
狂徒看著戰場上屍山血海的場景,一時之間看呆了,到最後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殺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鐘,可能是一個小時,可能是一整天。
他隻知道龍且停下來的時候,周圍已經冇有站著的人了。
不對,還有。
狂徒縱覽全域性,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龍且殺得太深了。
四周全是秦軍的旗幟。黑色的,上麵繡著的秦字,遮天蔽日。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是層層疊疊的屍體,楚軍的旗幟倒在血泊裡,最近的友軍至少在五十步開外。
五十步,在戰場上,五十步就是天塹。
狂徒慌了,他在託管模式下已經看到龍且的虎口已經裂開,血順著槍桿往下淌。
此時不知不覺間,他似乎與龍且進入了同步狀態,他能深刻感覺到龍且身體的狀況。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他有點怕了。
這種怕不是擂台上的那種怕,擂台上你最多被人ko,躺幾個月,還能再來。
在這裡,輸了就是死,雖然他知道這是遊戲,雖然他知道自己能復活,但身體不這麼認為。
龍且的身體不這麼認為。
這具身體在告訴他:跑。跑。跑。
“龍且!”
一個聲音從左邊傳來,狂徒猛地轉頭,看見一個楚軍士兵連滾帶爬地朝他跑來,臉上全是血,左胳膊已經不在了,斷口處用布條胡亂纏著,血還在往外滲。
“將軍,走!快走!”那士兵的聲音在發抖,“秦軍的親衛營上來了!”
狂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一條黑線正在成形,那是整齊的方陣,鐵甲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長矛如林,盾牌如牆。
最前麵是一排騎兵,人馬俱甲,馬蹄踩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轟鳴。
章邯的親衛營,秦軍最後的預備隊。
狂徒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將軍!”那士兵撲過來,用僅剩的一隻手拽他的胳膊,“快走!”
狂徒被他拽了一個踉蹌,終於回過神來。
他轉身就跑,但剛跑兩步,身後就傳來一陣箭矢破空的聲音。
他本能地往旁邊一撲,一支羽箭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釘在前麵一棵枯樹上,箭尾還在嗡嗡地顫。
又一箭。
這一次,他躲不開了。
那支箭直奔他的後心而來,他聽見了聲音,看見了軌跡,但他的身體跟不上他的腦子。
龍且的身體能跟上,但龍且的意識已經退回去了,似乎是在他與龍且感同身受以後,託管功能消失了一般。
現在掌控這具身體的,是一個打了二十多年擂台、卻從來冇有躲過真箭的格鬥冠軍。
箭矢破空的聲音越來越近。
狂徒閉上眼睛。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金鐵交擊的巨響。
狂徒睜開眼,隻見一桿長槍從側麵飛來,精準地擊飛了那支箭。
長槍旋轉著飛出去,插在十步外的泥地裡,槍桿嗡嗡作響。
狂徒認得那桿槍,那是獨屬於項羽的槍。
他抬起頭,看見項羽站在不遠處。
那個男人渾身是血,連頭髮都在往下滴血。他的長槍插在地上,槍尖上還掛著半截斷臂。
他站在屍體堆成的小山上,背對著夕陽。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覆蓋了整片戰場。
那個男人從屍山血海中衝了出來。
“龍且,我來了!”
烏騅馬渾身是血,分不清是它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馬背上,項羽的披風已經不見了,頭盔也不知道丟在了哪裡,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被血粘成一綹一綹的。
他的甲冑上插著三支箭,一支在肩膀,一支在肋下,一支在大腿。
但他好像完全感覺不到疼。
他手裡冇有槍,槍剛纔扔出去救了狂徒。
他現在用的是一把從地上撿的青銅劍,劍刃已經捲了口,上麵全是豁子。
項羽看著狂徒,嘴角咧起了笑容。
那個笑容狂徒見過,那天練完槍的時候,項羽也這樣笑過。
但今天這個笑容不一樣。
今天這個笑容裡,有血,有火,有屍山,有骨海。
有勝利。
“龍且,”項羽說,“還行嗎?”
狂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的喉嚨很乾,嘴唇上全是血,一張嘴,血腥味就往裡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