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狂徒是被戰鼓聲震醒的。
那鼓聲不像他聽過的任何音樂,冇有節奏,冇有旋律,隻有一種原始的、野蠻的力量,將狂徒感覺一陣熱血沸騰。
他掀開帳簾,外麵的天還冇亮透,但整個軍營已經開始活動起來。
火把連成一片橙紅色的海,士兵們在火光中穿行,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往身上纏繃帶,有人跪在地上,麵前擺著一碗酒,嘴裡唸唸有詞。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灼的味道,那是一眾將士興奮、緊張的氣息。
狂徒深吸一口氣,那股味道鑽進鼻腔,他忽然覺得嗓子發乾。
“龍且!”季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狂徒回頭,看見季布已經全身披掛,手裡提著那柄昨天救了他一命的長刀。
“霸王有事要商議,快過來。”
狂徒點點頭,跟著季布往前走。
路過一處空地時,他看見幾十個士兵圍成一圈,中間兩個人赤著上身,正在用拳頭互毆。
冇有護具,冇有規則,兩個人臉上都是血,但誰也冇停。
其中一個被一拳打倒在地,周圍人轟然叫好。
那人爬起來,吐了一口血沫,咧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
狂徒看著那張笑臉,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在擂台上的樣子,也是這樣的笑。
那時候他覺得這叫血性,叫不服輸。
但現在他看著這些人的眼睛,忽然不確定了。
這些人的眼睛裡,冇有他那種想贏的渴望,冇有對金腰帶的執念,甚至冇有對死亡的恐懼。
有的隻是一種很平靜的東西。
狂徒忽然覺得,自己那三屆金腰帶,在這個地方,一文不值。
中軍大帳裡,火盆燒得正旺。
項羽站在沙盤前,背對著所有人。他今天換了一身甲冑,頭髮用一根皮繩束在腦後,露出那張稜角分明的側臉。
沙盤旁邊站著幾個人。
狂徒認出了其中兩個,一個是昨天救過他的季布,另一個是鐘離昧。
還有幾個他不認識,但從站的位置看,都是楚軍的重要將領。
項羽轉過身來,那雙重瞳掃過所有人,最後落在狂徒身上,停了一瞬。
“人都到齊了,”項羽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帳篷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章邯把王離的二十萬大軍堵在钜鹿城裡。趙王歇已經被圍了三個月,再拖下去,趙國就冇了。”
他指著沙盤,手指劃過一條河流的位置。
“我們的位置在這裡,漳水以南。章邯的二十萬大軍在钜鹿城南數裡的吉原下,王離的十萬精銳在城北紮營。兩軍相距十裡,互為犄角。”
他抬起頭,看著所有人。
“諸侯聯軍四十萬,都在钜鹿外圍,但冇有一個人敢動。他們在等。”
“等什麼?”狂徒脫口而出。
說完以後,狂徒差點想給自己幾巴掌,在不瞭解這裡故事背景的情況下瞎說話純純自己找事。
項羽看了他一眼,反倒是解釋起來。
他嗤笑一聲,指尖叩在沙盤邊緣,敲出鈍響,“四十萬人縮在營壘後,眼盯著钜鹿城燒成灰……”
帳外忽傳來兵器撞擊的銳鳴,火盆裡爆起一星炭渣。
“誰願意當那頭替狼試刀的羊?”
帳篷裡沉默了一瞬。
“宋義,”項羽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上將軍,懷王親封的。他帶著我們六萬人走到安陽,停了四十六天。”
“四十六天,每天飲酒高會,坐視趙地被屠。我勸他出兵,他說……”
項羽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諷刺的弧度,“他說:『披堅執銳,義不如公;坐運籌策,公不如義。』”
狂徒聽到這句話,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坐運籌策?坐在那裡不動,看著別人被圍毆,也叫運籌策?
一眾彈幕也開始各抒己見起來。
【這個所謂的懷王也是菜啊】
【但是,要是我的話肯定也會這麼選,總不能被別人摘果子】
【我看項羽這話的意思,他不會想違抗軍令第一個上吧】
狂徒正想說什麼,項羽已經繼續開口了。
“昨天夜裡,”項羽說,“我殺了宋義。”
帳篷裡一片死寂。
狂徒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殺了?上將軍?說殺就殺了?
“現在,”項羽看著所有人,“我是上將軍。”
他等了片刻,冇有人說話。
“今天,”項羽說,“全軍渡漳水,直取钜鹿!巳時拔營,未時渡河,出發!。”
【我去,還真打頭陣了】
【楚軍多少人來著?秦軍剛剛好像說是四十萬?】
【楚軍好像說是五萬……五萬打四十萬,就算是神仙來了也打不了吧】
【狂徒哥,要不然我們找機會跑路吧,這純純送死啊】
看到彈幕中一水的跑路的想法,狂徒冇有說話。
他看著沙盤前那個男人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被項羽一槍捅穿喉嚨時,隻覺得那是怪物般的力量——純粹、野蠻、毫無道理。
可現在,他看見項羽站在沙盤前,手指劃開漳水與钜鹿的百裡山川。
聽見他三句話鎮住滿帳悍將,更親眼見證他斬宋義、奪兵符的雷霆手段……
那已不是蠻力,而是捏碎命運咽喉的掌控感。
……
渡河是在午後。
漳水不寬,但水流很急。
狂徒站在船頭,看著岸越來越遠。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河岸上,還有幾十艘船在往這邊劃。更遠處,營地的篝火還在冒煙。
“龍且。”季布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狂徒轉過頭,看見季布遞過來一個酒囊,“喝點,暖身子。”
“多謝。”狂徒接過來灌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他嗓子眼冒火,但確實暖了,那股熱流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然後擴散到四肢百骸。
“你怕嗎?”狂徒忽然問。
季布看了他一眼,冇有立刻回答。
“怕,”他說,“但怕的不是死。”
“怕什麼?”
季布沉默了一會兒。
“怕輸。”
他轉過頭,看著河對岸的方向,沉默片刻,五指攥緊刀柄:
“我季布此生立過誓,項梁將軍予我知遇,項羽將軍予我信重。此刃所指,從無敗績。”
他望向漳水對岸的秦軍大營,喉結滾動:“楚人可斷骨,不可折膝。此戰若輸……江東父老的血,就白流了。”
狂徒看著季布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在他的世界裡,“輸”意味著丟掉金腰帶,意味著排名下降,意味著代言費減少。
在這個人的世界裡,“輸”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死。
意味著那些已經死了的人,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