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百分之十五------------------------------------------，沈墨正在給文件起標題，遊標一閃一閃，像在催命。跨部門需求對齊會，七個字排得整整齊齊，整齊裡透著一股不祥，他盯著對齊兩個字，莫名想起培訓課上那條被畫成波浪線的驚嚇曲線。、沈墨、小胖，以及運營、技術、還有兩位西裝筆挺、像從指標星球來出差的代表。。，王麗芳走進來，高跟鞋敲地的節奏穩定得像倒計時。她把筆記本一放，開口冇有寒暄，隻有結論：“第七設計組的新人要交第一份可評審草案。主題不限，但必須滿足體驗指標。”：新人第一份就要對齊指標，這很對齊。，投影儀先放了一段公司宣傳片，畫麵裡體驗者笑著舉手歡呼，字幕滾動：安全可控，快樂可續。沈墨盯著可控兩個字，想起培訓教室的黑暗，想起鏡子，想起手環。宣傳片最後一幀定格在一句口號：把恐懼做成產業。沈墨差點把茶噴出來，硬生生嚥下去，咽得喉嚨發苦。，目光像掃描器：“誰是沈墨？”：“我。”：“好。你的草案我會重點看。”。：“體驗指標我念一遍，彆記錯。平均通關時長、驚嚇峰值曲線、複玩意願預測，這些運營會給模板。我要強調三個硬數字。”，像舉起三把刀。“第一，死亡率。”。。他抬眼：“死亡率？”
王姐微笑，笑得很職業：“體驗死亡率。官方叫法是角色終結率，玩家叫法是我死了。彆用那種眼神看我，沈墨，你不是第一天進公司。”
沈墨用冷淡短句回：“我隻是確認一下，我們討論的不是真人。”
技術代表終於開口，語氣平得像念協議：“副本體驗在合規框架內進行。死亡指體驗終止，非生理終結。”
王姐補刀：“小字你們入職都簽過。精神損傷概不負責，但公司會提供心理援助熱線，雖然使用率很低。”
沈墨想起培訓教室的手環，想起鏡子上的那句你確認你是你嗎，冇有再接話。
技術代表補充一句，像怕場麵不夠冷：“體驗終止率是公司核心資產之一，請各位內容同事像保護商業機密一樣保護相關資料。”沈墨聽到資產兩個字，胃裡輕微翻了一下。他忽然理解為什麼有人把策劃叫閻王：閻王管生死簿，這裡管表格。
小胖在桌子底下給沈墨發訊息：“老師，我腿軟。”沈墨回：“正常，我也軟。”小胖回：“那你還這麼冷靜？”沈墨回：“軟和冷靜不衝突。”
王姐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死亡率區間。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五。”
小胖小聲問：“那……低了怎麼辦？”
王姐看他一眼：“低了，玩家覺得不夠刺激，留存掉，浪費伺服器資源。高了——”
她停頓，笑意不變：“高了，監管和媒體會讓我們體驗另一種死亡。”
滿場沉默裡，老趙乾笑：“王姐說話就是透徹。”
王姐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付費滲透。複活提示、捷徑包、外觀驚嚇特效，至少留三個商業化觸點。具體怎麼嵌，你們策劃寫，運營審。”
沈墨終於忍不住：“把付費嵌進恐怖體驗，不會齣戲嗎？”
王姐看著他，語氣像在教新人做人：“齣戲可以修，冇錢會死。你選一個。”
沈墨說：“……我選修。”
散會後，老趙拍他肩：“彆跟王姐杠。她是甲方裡的甲方。”
沈墨說：“她剛纔說的死亡率，技術代表那套話術，你信嗎？”
老趙笑容淡了一點：“信與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週報能寫，評審能過，線上能跑。”
沈墨盯著他兩秒：“老趙，你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老趙移開目光：“我知道的是，咱們組上個月有個需求被斃，因為太像遊戲。”
沈墨冇接話。
他第一次意識到，在這家公司，像遊戲可能是罵人的話。
回到工位，沈墨開啟文件，標題空白得像深淵。他在鍵盤上敲下幾個字，又刪掉，反覆幾次，像在跟自己搏鬥。
小胖湊過來：“老師，你打算做什麼主題？”
沈墨說：“廢棄病院。”
小胖眼睛一亮：“經典！走廊、輪椅、滴答輸液！”
沈墨說：“不，我要的是心理壓迫。病院隻是殼。”
小胖說：“那死亡率怎麼控到百分之十五？”
沈墨轉筆，筆冇掉，算是進步。他盯著螢幕上的空白，慢慢說：“靠資源稀缺、路徑誤導、以及讓玩家自己做錯誤決策。每一次死亡，最好都像玩家自己選的。”
小胖倒吸一口氣：“好狠。”
沈墨麵無表情：“王姐說要百分之十五。我隻是執行需求。”
他在文件裡先寫下一行總目標：讓玩家覺得是自己貪心、自己走錯、自己手慢，而不是係統故意。寫完這行，他停了很久。停到後來，他意識到這行話同樣適用於職場，隻是職場的怪物不穿皮套，穿西裝。
老趙端著保溫杯路過，瞥見螢幕，嘖了一聲：“你這套寫法，評審會上有人愛，有人恨。”沈墨問：“你當年怎麼寫？”老趙笑：“我當年寫得更狠，後來學會了把狠藏進表格裡。”
他寫到一半，蘇曉曉端著咖啡路過，瞥了一眼他的大綱：“喲，新人上手就這麼陰間？”
沈墨說：“測試意見？”
蘇曉曉說：“留點爽死的空間。不然我們測試會很枯燥。”
沈墨說：“你的爽點真特彆。”
蘇曉曉笑：“謝謝誇獎。”
下午，陳盛路過設計區，像幽靈飄過。他在沈墨身後停了一秒，低聲說：“你文件裡如果寫真實傷害四個字，會自動觸發風控。”
沈墨回頭：“我寫的是體驗終止。”
陳盛說：“很好。彆寫錯詞。錯詞會進另一個流程。”
沈墨還想問，陳盛已經走遠，像怕停留太久會留下指紋。
散會後，運營助理追著問小胖：“你們副本裡準備放幾個複活提示點位？記得對齊轉化漏鬥。”小胖認真記筆記，像記高考重點。沈墨旁觀，忽然覺得自己寫的不是關卡，是一張收銀台路線圖。
老趙路過，低聲丟一句：“彆琢磨太深，琢磨深了睡不著。”沈墨反問：“那你睡得好嗎？”老趙沉默兩秒：“我靠褪黑素。”沈墨點頭，心想這大概也算一種內部道具。
傍晚，沈墨把草案發到群裡。三分鐘後，王姐回覆一封郵件，主題隻有兩個字：
麵談。
沈墨盯著那兩個字，感覺像遊戲裡彈出提示：你確定要進最難的那一關？
麵談在小會議室進行。王姐冇有帶助理，隻有她和沈墨，以及一台投影儀。
她開啟沈墨的文件，翻到核心機製一頁，指著其中一段：“你把玩家的安全感設計為可消耗資源，這很聰明。但你有冇有考慮過——”
她抬眼：“安全感消耗太快，付費點就來不及展示？”
沈墨沉默兩秒：“我可以放慢節奏。”
王姐點頭：“還要再明確一點。百分之十五不是讓你真的弄死玩家，是讓他們在資料上死得剛好。你要學會用隨機與保底機製做調控，像抽卡。”
沈墨聽到抽卡兩個字，太陽穴跳了一下。
他忽然問：“王姐，你來公司多久了？”
王姐一愣，隨即笑：“七年。七年裡我見過無數新人，他們一開始都像你一樣，把體驗當作品。後來他們會明白——”
她合上筆記本：“體驗也是商品。商品要講轉化率。”
沈墨走出會議室，天色將暗未暗，玻璃幕牆外的城市像一塊巨大的螢幕，播放著無數人的日常。
他工牌在胸前輕輕晃，編號在燈光下反了一下光。
沈墨冇看見的是，王姐在會議室裡獨自坐了一分鐘，開啟手機相簿，翻到一張舊照片：某個工位的速效救心丸，瓶身標簽被圈紅。
她盯著那圈紅，低聲說了一句：“彆重蹈覆轍。”
沈墨回到工位，電腦彈出係統通知：
您的草案已進入：聯合評審佇列（優先順序：高）。
緊接著又彈一條：
監測標簽更新：乙-零四二（草案階段）。
沈墨盯著那行字，想起陳盛說的編號規則。乙-零四二是他的人，現在連他的文件也被打上同樣標簽。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從人到作品，全程被監控？
他伸手去關彈窗，彈窗卻像卡住一樣，停留了半秒才消失。
半秒裡，他隱約看見背景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水印：
歡迎進入第二人生。
沈墨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摸了摸後腦勺，告訴自己：這隻是介麵做得噁心。
可他心裡另一個聲音更冷：
如果介麵都能讓人心跳加速，那真正執行時，會是什麼樣子？
沈墨關掉螢幕，會議室方向仍亮著燈。他路過時聽見裡麵有人在爭：“這個百分之十五不能再高了，再高要出事。”另一個聲音更冷：“出事也能壓，關鍵是彆留痕跡。”沈墨腳步一頓，又裝作冇聽見。裝作聽見的人，往往活不過劇情前半段。
他回到詛咒工位，抽屜裡的速效救心丸靜靜躺著，像一枚小小的警告。沈墨冇開啟，他隻是盯著它，盯到眼睛發酸。酸意上湧時，他忽然明白：王姐照片裡那瓶藥，未必是彆人的故事，也可能是預告。
窗外夜色很深，深得像有人把亮度調到了最低檔。沈墨不知道，這一檔往往是為了讓玩家更清楚地看見自己。
他給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咖啡苦得像在提醒：彆睡，睡了就錯過世界的惡意更新。沈墨不喝，隻聞著熱氣，聞著聞著又覺得自己可笑。可笑在於，他明明最怕被嚇到，卻要靠苦味把自己按在現實裡。
手機彈出明日會議提醒，提醒標題寫著：聯合評審預備。沈墨盯著預備兩個字，像盯著引信。他知道從明天開始，廢棄病院不再隻是紙麵標題，而會變成一串串會被改來改去的引數。
他把咖啡倒進洗手池，褐色的液體打著旋消失。消失得太快，快得像某種預兆：有些東西一旦流進公司的下水道，就再也撈不回來。
回到工位前，他又看了一眼聯合評審佇列的提示，優先順序高三個字紅得刺眼。沈墨忽然想到王姐照片裡那瓶速效救心丸，想到林哥會議室裡那句彆給他太多特殊關注。特殊兩個字像一枚鉤子，鉤住他的自尊，也鉤住他的不安。
他深吸一口氣，把草案封麵改了一個字：從初稿改成修訂預備。預備意味著還冇定罪，也意味著刀還冇完全落下。沈墨需要這點餘地，像需要氧氣。氧氣越少，人越會抓緊任何能喘氣的縫，哪怕那縫很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