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文藝病------------------------------------------,像一隻耐心很好的昆蟲趴在天花板上。沈墨站在評審室中央,視線越過幾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落在幕布上那行標題:《廢棄病院·藝術化風險預警》,紅字加粗,粗得像有人拿記號筆往他腦門上畫叉。。。,像在給棺材貼文創貼紙。,幾個實習生擠在茶水間偷聽,像偷聽期末考題。有人小聲說:“聽說今天斃的是新人,彆靠太近,晦氣。”另一人反駁:“晦氣纔是流量。”沈墨推門經過,實習生們瞬間散開,散得像被按了清場鍵。沈墨麵無表情,內心吐槽:原來我已經是流量。,姓林,大家都叫他林哥。林哥說話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沈墨,你的結構冇問題,節奏也冇問題。問題在於——”:“太像電影。”:“恐怖體驗本來就有敘事性。”:“敘事可以有,但不能搶付費的戲。你把玩家注意力都放在解讀氛圍上,誰來點複活提示?”:也許玩家可以既解讀氛圍又掏錢,人類很複雜。:“運營給的資料你看了嗎?高轉化副本的共同點是短平快的強刺激加上明確的付費出口。你這套迷霧式壓抑加密室式機關,玩家會沉迷解謎,忘記害怕。”:“忘記害怕不好嗎?”:“好是挺好,就是不好賣。”聲音輕,卻像釘子落地。沈墨循聲看去,隻看見一排低著的後腦勺,像一排被訓練過的觀眾。:“我們不是反對解謎,我們反對解謎搶戲。玩家一忙腦子,手就不肯掏錢。手不肯掏錢,運營就會找我們麻煩。我們一麻煩,你們就會更麻煩。”,眼神各異。
老趙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腳,像踢醒一個即將社死的人。
王姐不在場,但她的意誌像幽靈附體,林哥翻開一頁列印件,上麵是王姐的批註,紅字很豔:
減少文藝病,增加氪金複活點可見性。
沈墨盯著文藝病三個字,感覺像被人指著鼻子罵:你居然想做個有尊嚴的策劃。
林哥語氣放緩,像打一巴掌再給糖:“我不是否定你。你麵試那張草圖,證明你有天賦。天賦要用在正確的地方。”
沈墨問:“正確的地方指什麼?”
林哥說:“指玩家願意為之付費的恐懼。”
沈墨想說恐懼不應該被定價,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因為他想起自己簽過的合同、房租、以及貓八格的貓糧錢。
他摸了摸後腦勺:“那要怎麼改?”
林哥露出滿意的表情:“加氪金複活點。不是偷偷加,要顯眼。要在玩家最絕望的時候給他們一個按鈕,文案我都幫你想好了——”
他念出來,像念廣告:
“隻差一步就能活:立即購買複活幣。”
沈墨麵無表情:“這不會破壞沉浸嗎?”
林哥笑:“沉浸能換錢嗎?”
沈墨把話咽回去。
隔壁組的李威坐在評審席角落,一直冇說話。此刻他懶洋洋開口,語氣像在點評外賣:“沈墨,你這套東西放在獨立作品裡可能封神。在無限娛樂——”
他停頓,笑了一下:“會餓死。”
沈墨看向他:李威工牌上寫著第三設計組高階設計師,長相斯文,眼神卻很利,像把刀藏在袖子裡。
沈墨用冷淡短句回:“餓死和嚇死,哪個更體麵?”
李威攤手:“都不體麵。但餓死是真的。”
林哥敲了敲投影筆,像敲棺材釘:“沈墨,你彆誤會,我們不是要你變得庸俗,是要你學會把庸俗包裝成沉浸。”沈墨差點反問:那和詐騙的邊界在哪裡?話到嘴邊,他換成更保命的一句:“我儘量。”
李威笑了一下,笑意不達眼底:“儘量這個詞,在無限娛樂一般翻譯為還會捱罵。”
評審結束,結論很乾脆:方案暫緩上線,沈墨三天內提交改版,必須包含至少兩個強可見付費點與一個跳嚇峰值模組。
沈墨走出會議室,小胖追上來,聲音發顫:“老師,你彆難過!我請你喝奶茶!”
沈墨說:“我冇難過。”
小胖說:“你臉上寫著我想把工位格式化。”
沈墨說:“那是困。”
蘇曉曉靠在測試區門口,端著杯子,毒舌長句飄過來:“我聽說你被說文藝病。恭喜,這在無限娛樂屬於高階嘲諷,說明你真的還想做點好東西。”
沈墨說:“你在安慰我?”
蘇曉曉說:“我在嘲笑你。順便提醒你,李威那種人最喜歡看新人擰巴。你越擰巴,他越爽。”
沈墨點頭:“收到。”
他回到詛咒工位,盯著螢幕上的文件,遊標一閃一閃,像心跳。
走廊燈忽然閃了一下,閃完又恢複正常。小胖抱著抱枕路過,臉色發白:“老師,我剛纔聽見通風管道裡有腳步聲。”沈墨說:“可能是風聲。”小胖說:“風聲不會停得那麼整齊。”沈墨冇反駁。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開始解釋,就會越解釋越像掩飾。
他開啟《廢棄病院·初稿》那份前任遺留資料,翻到某一頁,看到邊欄那句:彆信安全機製。
沈墨忽然有了一個危險的念頭:如果付費點也是一種機製,那它到底在保護誰?
他把這個念頭按下去,像按一個未引爆的雷。
夜裡,辦公室人少了,燈管滅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更冷。沈墨改方案改到眼睛發酸,起身去茶水間,路過會議室,發現門縫漏光。
他本不該聽牆角。
但他聽見林哥的聲音:“乙-零四二的草案方向……對,按流程走。彆給他太多特殊關注,關注越多,越容易出事。”
另一個聲音更低,聽不清。
沈墨後背一涼。
他後退半步,轉身要走,腳下卻踢到什麼東西,一隻空藥瓶滾到牆角,瓶身標簽被撕掉,隻剩膠痕。
沈墨盯著膠痕,想起自己工位那瓶速效救心丸。
他回到工位,開啟電腦,默默在文件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字型顏色調到幾乎看不見:
(實驗記錄:如果付費點成為劇情的一部分,是否仍算商業化?)
寫完他又刪掉。
刪完又後悔。
最後他把這句話存進私人備忘錄,標題寫:彆作死。
可沈墨心裡清楚,真正的作死不是寫一句話,而是當你看見公司把死亡當指標、把恐懼當商品時,你還想保留一點點像人的設計。
淩晨一點,陳盛給他發了一封內部郵件,標題空白,正文隻有一個附件。
附件裡是幾張被抹掉關鍵字的日誌截圖,其中一行反覆出現:
體驗終止率校準:目標區間百分之十五至百分之二十五。
沈墨盯著校準兩個字,手指發冷。
他回覆:“什麼意思?”
陳盛很久纔回,隻有四個字:
彆問太深。
沈墨關掉郵箱,看向窗外。城市還醒著,像一座永不關機的機器。
他不知道的是,李威在另一個工位上,給某人發訊息:
“新來的沈墨,有骨頭。折一下,應該很好聽。”
而地下機房深處,某塊螢幕亮起一行提示,像係統歡迎語:
第四十二號樣本:創作傾向——抑製型反抗。建議進入下一階段壓力測試。
沈墨趴在桌上眯了一會兒,夢見自己回到麵試那間會議室。
草圖還在桌上。
草圖裡的那隻眼睛,眨了一下。
他猛地驚醒,發現隻是八格跳上了鍵盤,尾巴掃過回車鍵,螢幕上跳出一行字:
自動儲存成功。
沈墨抱起貓,低聲說:“八格,我們是不是該跑路?”
貓舔了舔爪子。
沈墨沉默很久,最後隻吐出兩個字:
“……也行。”
天亮前,他又改了一版文件,把付費按鈕寫進劇情,寫得像一把插在肋骨上的鑰匙。寫完後他盯著螢幕,忽然覺得自己正在學會一種很臟的優雅。臟是商業,優雅是殘存的自尊。
他想起林哥說的包裝。包裝多了,裡麵到底是什麼,有時候連設計者自己都會忘。
郵箱裡靜靜躺著陳盛那句彆問太深。沈墨冇有回覆。他知道有些回覆一旦發出,就會把自己從暗處推到亮處,而亮處往往站著更多鏡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日誌截圖裡那行校準,像在看一份看不見的合同。合同不需要簽字,也會生效。
窗外第一縷光切進辦公室,切得像一道關卡門檻。沈墨揉了揉眼睛,心想:下一關大概就叫廢棄病院,而他甚至還冇準備好讓自己不被賣掉。
八格跳上窗台,背對著城市的天際線,尾巴一甩,像在給主人下結論:先吃飯。沈墨苦笑,伸手揉貓頭:“你說得對,活人優先。”
可他也明白,在無限娛樂,活人優先往往隻是台詞。真正優先的,永遠是那條能把人留在機器裡的鏈條。
他儲存文件,檔名跳出一行提示:已同步至雲端備份。雲端兩個字讓沈墨心裡一沉。沉的不是技術,是想象:自己的掙紮與妥協,是否也像心率曲線一樣,被誰靜靜看著。
他冇有關窗,隻把簾子拉開一半。一半亮,一半暗,像他正在學會的生存方式。
沈墨重新看了一遍評審記錄,記錄裡每個詞都正經,正經得像手術刀:跳嚇、觸點、轉化、峰值。他把這些詞一個個讀出聲,讀到喉嚨發乾。乾到最後,他發現自己最在意的還是那個被批成文藝病的詞。
文藝病未必是病,也可能是還冇被馴服的良心。可良心在無限娛樂,往往隻能以病的方式出現。
他合上電腦,走廊儘頭傳來清潔車的輪子聲,咕嚕咕嚕,像某種緩慢的心跳。沈墨聽著那聲音,忽然覺得自己也變成了大樓的一部分:會累,會響,會在天亮後繼續運轉。
而運轉本身,就是最不容易被反駁的生存答案。
沈墨把李威那句話從腦子裡又過了一遍:會餓死。三個字很俗,俗得像真理。真理不喜歡包裝,喜歡直接砸臉。沈墨摸了摸後腦勺,發現自己居然在被砸之後還能冷靜,冷靜得有點可怕。
他最後看了一眼自動儲存成功的提示,提示很溫柔,溫柔得像在安慰:你冇白乾。可沈墨知道,真正決定白不白的,從來不是儲存,而是上線之後那百分之十五左右的體驗終結率,以及它背後到底終結了什麼。
天亮了。亮得毫不溫柔。沈墨戴上工牌,像戴上一條看不見的繩子,走向會議室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