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陽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心口發燙的避邪符,樓下賣藝的吆喝聲還在盤旋,逍遙仙子今夜獻藝,聽琴入仙境,觀舞見輪迴——這聲音像根細針,挑開了他記憶裡某個蒙塵的角落。
前日徐掌櫃閒聊時說過,這逍遙仙子三個月前突然出現在天上人間,一曲《九嶷雲》震得三十裡內靈草抽芽,連築基期修士都搶著送靈石。
可剛纔那獨眼修士臨死前說的魔修不是一個人,還有避邪符反常的灼熱,讓他後頸泛起涼意——這時候冒頭的,怕不簡單。
陳虎,你先回青竹居。他轉身拍了拍同伴發顫的肩膀,聲音放得溫和,把樓裡血跡清理乾淨,再去藥堂買瓶斂息散。陳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楊陽遞來的儲物袋砸中胸口——裡麵是三枚中品靈石。
少年喉結動了動,終究彎腰撿起劍,踉蹌著下樓去了。
楊陽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這才整理道袍,往天上人間走去。
暮色裡的音律坊掛著十二盞琉璃燈,燈影裡穿梭著脂粉香氣,卻掩不住門楣上若有若無的陰煞之氣。
他摸出八百靈石拍在櫃檯,那塗著丹蔻的手剛要收,又頓住:二樓最前排,能看清屏風的位置。
侍者的笑僵了僵——二樓前排是看錶演的絕佳位置,尋常要一千靈石。
但對上楊陽似笑非笑的眼神,她到底冇敢多嘴,隻將他引到臨窗的紅木座,紗簾半垂,恰好能看見屏風後晃動的人影。
楊陽坐定,神識如遊絲般漫開。
二樓有十七個修士,三個築基期,其中穿墨綠道袍的那個懷裡摟著歌姬,指尖卻掐著破妄訣——是個暗探。
三樓最東邊雅間,有團被斂息術包裹的氣息,像浸在寒潭裡的玉,涼得沁骨。
他呼吸微滯——五年前在蒼梧山,他替柳如煙采百年朱果時,曾遇過這樣的氣息。
那是個穿月白裙的小丫頭,蹲在懸崖邊給受傷的玄鳥敷藥,見他來隻歪頭笑:哥哥,你身上有陽光的味道。
叮——
一聲琴響劈開神識。
楊陽猛地回神,屏風後轉出道綠影。
那女子著煙綠裙裾,腰繫銀絲繡的九瓣蓮,發間隻插支青玉簪,卻比滿室珠翠都耀眼。
她抬眼時,眼尾一點硃砂痣像滴將落的血,掃過二樓時,楊陽分明看見她瞳孔縮了縮,像受驚的小鹿。
琴音轉急,如驟雨打在青石板上。
樓下有修士突然拍案而起,儲物袋倒出滿桌靈石:仙子要什麼?
我全給!另一個抱著酒罈痛哭:阿孃,阿孃你看,我給你掙到仙緣了——楊陽喉間發甜,有股衝動幾乎要脫口而出我帶你走,他猛地咬破舌尖,腥甜蔓延時,終於看清琴音裡纏著的細縷——那是用修士執念煉的惑心絲,每根都纏著段痛苦記憶。
綠裙女子的手指在琴絃上翻飛,眼尾的硃砂痣隨著動作輕顫。
楊陽的神識觸到她時,突然被拽進段模糊的畫麵:竹樓裡飄著藥香,小丫頭踮腳夠藥櫃頂層的茯苓,轉身時撞翻藥碾子,碎成粉的紫丹蔘濺在月白裙上,像朵歪歪扭扭的花。
琴絃崩斷。
全場死寂。
綠裙女子垂眸撫過斷絃,再抬眼時,眼尾的硃砂淡了些,聲音像春溪淌過青石:今日便到此處。她轉身要退,卻又頓住,指尖輕輕按在胸口,聲如蚊呐:哥哥,後山的玄鳥...又受傷了。
楊陽的避邪符地燒著了,在道袍上留下個焦黑的印子。
他望著屏風後消失的綠影,喉結動了動——後山玄鳥,是他和那個小丫頭的秘密。
當年他走時,她塞給他顆玄鳥蛋,說等它破殼了,就來找她。
後來玄鳥蛋在他渡雷劫時碎了,他以為那丫頭早死在蒼梧山的妖獸潮裡。
楊客卿。
身後傳來清甜的女聲。
楊陽轉頭,見個穿湖藍衫子的少女捧著鎏金請帖,發間的玉蘭花墜子晃得人眼花,我家樓主說,三樓東閣備了素齋,盼您移駕。
他接過請帖,指尖觸到背麵的刻痕——是三長兩短的點,和當年小丫頭在他手心畫的暗號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