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陽捏著鎏金請帖的指節微微發緊,湖藍衫子的少女已當先引路,繡鞋在木階上叩出細碎的響。
他垂眸掃過請帖邊緣描金的纏枝蓮紋,那暗號的刻痕像根細針紮進掌心——當年小丫頭總愛趁他不注意,用食指關節在他手心裡畫這三長兩短的點,說是哥哥要是走丟了,摸到這個就知道是我。
楊客卿請。少女在雕花門前停步,門楣上二字被夜燈映得暖黃。
她推開半扇門,檀香混著清粥小菜的香氣湧出來。
楊陽抬眼,正見那穿煙綠裙的女子立在圓桌旁,發間青玉簪的光落在她垂落的腕間,素白瓷壺裡的茶正往盞中注,水聲叮咚。
楊道友。林海棠抬眼時,眼尾硃砂痣還帶著方纔琴音裡未褪儘的柔,我知你不喜葷腥,特讓廚房煨了山藥百合粥,配了涼拌竹蓀和雪菜筍絲。她伸手虛引,袖底露出一截月牙白的襯裡,坐吧,不必拘禮。
楊陽落座時,目光掃過桌上青瓷碗碟的邊沿——冇有常見的靈蟲標記,連筷架都是普通的湘妃竹。
他指尖觸到茶盞,溫度恰好不燙口,卻在抬盞時聞到極淡的龍涎香混著點苦艾味。
他不動聲色抿了口茶,喉間泛起清甜,心底的警惕卻更濃了幾分。
今日琴音...他放下茶盞,楊某險些著了道。
林海棠正夾了一箸竹蓀擱在他碟中,聞言指尖微頓:那惑心絲是樓裡幾個老客非要添的彩頭。她垂眸理了理袖角,我雖掛著花魁名頭,到底築基了,老闆娘管不得我。築基二字時,她抬眼飛快看了他一眼,眼尾硃砂跟著顫了顫,楊道友...可會覺得我墮了修士身份?
楊陽盯著她發頂晃動的青玉簪。
這簪子他在蒼梧山山腳的小藥鋪見過,當年那小丫頭總愛趴在櫃檯前看,說等攢夠了錢要買來插在孃親的遺發上。
他喉結動了動,麵上卻仍是淡的:風月場所藏龍臥虎,本就冇什麼身份高低。
林海棠的筷子在瓷碟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有些失望。
她舀了勺粥推到他麵前:我原是散修,三年前流落到此...機緣巧合便留了下來。
機緣巧合?楊陽重複這四字時,刻意加重了尾音。
他注意到林海棠握著湯勺的手背繃起細細的青筋,上月昊天純陽宗的外門大比,唐家三公子被髮現中了魂蠱;前日青冥峰的守山大陣,陣眼石裡也被人埋了魂蠱蟲繭。他身體前傾,目光如刀,林仙子彈的惑心絲裡纏著修士執念,這手法,和那魂蠱的養蠱人倒有三分像。
茶盞地裂了道細紋。
林海棠猛地抬頭,眼尾硃砂紅得刺眼,連耳尖都泛起薄紅:楊道友這是在審我?她指尖攥住桌布,指節泛白,你可知魂蠱是...是...話音突然頓住,睫毛劇烈顫動著垂下,你當我願待在這脂粉堆裡?
楊陽站起身,道袍帶起一陣風,吹得燭火忽明忽暗。楊某還有事。他轉身要走,衣襬卻被輕輕扯住。
林海棠的手指像片薄紙,搭在他袖口:等等。她的聲音輕得像要被風捲走,我...我是把你當真心好友的。
楊陽頓住腳步。
身後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接著是極輕的抽氣聲,像是強壓著什麼情緒。
他側過臉,正見林海棠背對著他,指尖死死摳著窗欞,指縫裡滲出點血珠。
月光從她身側漏進來,照見她頸後有道淡粉色的疤——那形狀,和當年小丫頭為他擋妖獸時,後頸被爪尖劃開的傷口,分毫不差。
有些事...她突然轉身,眼尾硃砂被淚水暈開,像滴化在宣紙上的血,說了就再也收不回。她望著他腰間的青雲門令牌,喉結動了動,楊道友,你信我麼?
窗外忽然掠過夜梟的啼鳴。
林海棠猛地噤聲,目光透過雕花窗欞投向西南方向——那裡是青陽宗的山門,隱在夜色裡像頭蟄伏的獸。
她伸手抹去眼角淚,又恢複了方纔從容的模樣,拾起桌上的酒壺:是我多嘴了。
楊道友,這壺桃花釀是我親手釀的,你嚐嚐?
楊陽重新落座,盯著她斟酒時微微發抖的手腕。
他分明看見,她袖中滑落半張紙角,上麵隱約有青陽宗內門的雲紋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