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柳如煙先醒了。
她指尖剛碰到楊陽後頸的碎髮,便被他反手攥住。
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布袖口滲進來,像團揉不化的棉絮。
再睡會兒。楊陽聲音啞著,另一隻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帳外傳來沈曼玉翻書頁的輕響——那是她昨晚偷偷帶進來的《百草圖譜》,說是要幫他認全幽冥黑煞功需要的靈草。
林婉清的髮尾掃過他下巴,帶著築基修士特有的清冽竹香,她睡前塞在他腰間的玉牌還在發燙,是林家祖傳的避邪符。
阿陽。柳如煙的聲音裹著鼻音,灶上的粥...我又溫了一遍。她仰起臉,眼尾還留著昨夜的淚痕,要是在外麵吃不好...
我帶著你醃的蘿蔔乾呢。楊陽捏了捏她手背,瞥見她腕間新添的紅繩——是他去年用低階靈絲編的,早該換了,可她總說編得歪歪扭扭纔像你。
帳子突然被掀開一角,沈曼玉探進半張臉,發間的茉莉彆針閃著微光:林家家主派陳虎來催了,說辰時三刻必須啟程。她晃了晃手中的包袱,我把你那柄養魂刀裹了三層避塵紗,還有...
還有我給你繡的護心帕。林婉清接話,不知何時已穿戴整齊,月白道袍上的雲紋用金線勾了邊,築基修士的元陽雖厚,可那蟲...她指尖撫過楊陽喉結,聲音突然輕得像片羽毛,你答應我,若覺得不對,立刻用傳訊符。
楊陽依次應下,替三人理好髮簪時,掌心被柳如煙塞了顆糖。
是她親手熬的,糖殼上還沾著芝麻,甜得發膩。
他含在嘴裡,看沈曼玉踮腳替他繫緊腰帶,看林婉清往他乾坤袋裡塞了六張定身符,看柳如煙對著他背影抹眼淚——像三隻繞著老鬆轉的雀兒,偏要把整座山的穩妥都塞進他衣角。
走了。他最後抱了抱三人,轉身時聞到袖角沾了柳如煙的灶火味、沈曼玉的藥草味、林婉清的竹香。
這些味道絞在一起,比任何靈香都讓人安心。
洞府外,林家隊伍已列好隊形。
林依輪站在最前,玄色道袍上的家紋在晨風中翻卷;陳虎牽著三匹靈鹿,鹿頸上的銀鈴叮噹作響;倒是林威,縮在隊伍最後方的陰影裡,玄色長靴碾過一片帶露的草葉。
楊道友好福氣。林依輪笑著拍他肩膀,我家那幾個小子,出門時連爹孃都不送。
楊陽剛要答話,餘光瞥見林威扯了扯嘴角。
那抹笑太淡,像刀背刮過瓷片,可他分明聽見對方低聲嗤笑:築基修士的道侶也這般婆婆媽媽,難怪...話音突然截斷,林威低頭整理袖釦,指節捏得發白。
隊伍動起來時,楊陽回頭望了眼洞府。
晨霧裡,三個身影還立在門口,沈曼玉揮著帕子,林婉清扶著柳如煙的肩,像三株在風裡搖晃的小花。
他攥緊腰間的撥浪鼓,那是柳如煙流產後唯一留下的東西,鼓麵繡的並蒂蓮針腳歪歪扭扭,卻比任何法寶都硌手。
楊兄在看什麼?陳虎的聲音從旁傳來,前麵就是青陽宗仙城了,城門樓子上的鎮魔幡都能看見。
楊陽收回視線。
果然,前方天際浮著片青灰色的雲,近了纔看出是層層疊疊的飛簷,最頂端的鎏金匾額映著日光,二字刺得人眼睛發疼。
進了仙城,林依輪帶著眾人去客院安頓。
楊陽推說要閉關調整狀態,鑽進預先包下的密室。
門閂落下的瞬間,他從乾坤袋裡摸出塊玉牌——這是係統麵板的投影,屬性欄裡幽冥黑煞功後麵跟著個醒目的 10。
就現在。他深吸口氣,念頭剛動,玉牌上的數字便如流水般消失。
劇痛從丹田炸開,像有千萬根黑針在經脈裡亂竄。
楊陽咬著牙悶哼,額角的汗滴砸在青石板上,洇出個深色的圓。
待痛感稍緩,他忽然覺得身體輕得離譜,低頭一看,手臂竟在慢慢虛化,像團被風吹散的黑霧。
狼煙形體...他喃喃自語,試著穿過麵前的石桌。
下一秒,他的意識便從石桌另一側鑽了出來,衣袍完整,連髮絲都冇亂。
楊陽忍不住笑出聲。
他試過穿透牆壁,試過鑽進茶盞裡看茶葉紋路,最後甚至貼在窗戶紙上,看著樓下兩個修士爭論靈草價格——他們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卻又清晰得能聽見其中一人喉結滾動的輕響。
要是現在去蘇雲那老匹夫的煉丹房...他摸著下巴,眼神忽然變得促狹,把他剛煉好的築基丹全換成糖豆,那老東西得跳腳三天。想到蘇雲吹鬍子瞪眼的模樣,他嘴角翹得更高,連眼底的隱憂都淡了些。
直到窗外傳來賣糖葫蘆的吆喝。又香又甜的糖葫蘆嘞——那聲音帶著點尖尖的尾音,像極了黃小梅站在坊市角落喊楊大哥時的調子。
楊陽手指頓了頓,鬼使神差地摸出傳訊符。
符紙剛展開,便有另道清甜的聲音從隔壁院子飄來:林姑娘,你這新煉的聚靈散效果真好,我昨日突破練氣七層了!
是林海棠。
楊陽指尖微顫,突然想起出發前林依輪提過,這小丫頭築基後總愛往他客院附近晃,說是討教煉丹心得。
他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把傳訊符又收了回去。
反正...來日方長。
楊陽推開門時,穿堂風捲起半片銀杏葉,正落在黃小梅發間。
她本在石桌前翻丹方,聽見動靜抬頭,眼尾梨渦便漾開了:楊大哥來得巧,林姑娘剛說要教我煉聚靈散的改良火候。
石凳上的林海棠忙起身,月白裙角掃過滿地碎金般的日光。
她築基後膚色更透,像浸了晨露的玉,連耳尖都泛著粉:楊道友是丹道大才,我正想討教...築基丹主藥配比的事。
楊陽笑著落座,指尖無意識摩挲石桌紋路。
黃小梅已端來茶盞,青瓷盞底沉著半枚蜜棗——是她總愛往茶裡添的,說苦丹方配甜茶,日子纔不苦。
他接過時,指腹觸到她掌心薄繭,那是練氣修士常年握丹鼎磨出的,和柳如煙揉麪的軟繭不同,帶著灼人的溫度。
上月楊大哥給的淬體丹方,我試了三爐。黃小梅捧起丹方,發間銀杏葉簌簌落進她腕間紅繩裡——和柳如煙那條極像,是他三年前用同一捆靈絲編的,第三爐成了七顆,我分了兩顆給後山張嬸的小兒子...他腿傷好多了。
林海棠的指尖在丹方上點出個小坑:我按楊道友說的,把赤焰花換成血靈藤,聚靈散的靈氣留存度漲了兩成。她抬眼時,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影子,若能合作煉築基丹...我林家願出三成靈草。
楊陽笑著應下,掌心卻沁出薄汗。
他的神識正像蛛網般漫開——左首第三棵老槐後有片葉子在異常顫動,東邊圍牆根的青苔下藏著枚刻了追蹤符的碎玉,連石桌下的螞蟻都在往西北方逃竄。
這些異常像根細針紮著識海,讓他喉間泛起鐵鏽味。
楊大哥?黃小梅的聲音帶著關切,可是累了?
無妨。楊陽扯出個笑,神識卻更緊地纏住那抹窺視。
他看見牆後縮著個灰衣修士,腰間掛著半截斷劍——是青陽宗外門弟子的標記;青苔下的碎玉泛著幽藍,分明是昊氣純陽宗的追蹤術。
更深處,有團黏膩的黑霧正順著牆角往上爬,像活物般扭曲。
今日便到這兒。他突然起身,袖風帶翻了茶盞。
蜜棗骨碌碌滾到林海棠腳邊,她慌忙去撿,發間玉簪卻掉在地上。
楊陽彎腰時,瞥見簪頭刻著朵極小的曼陀羅——那是劫修常用的標記。
我...我去換支簪子。林海棠耳尖瞬間紅透,撿起玉簪時指尖發顫。
黃小梅追出來時,楊陽已走到院門口。
她攥著他衣袖,聲音輕得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楊大哥,我總覺得...最近坊市的修士多了些。
前日有個穿黑鬥篷的,盯著我看了半柱香。
楊陽反手拍了拍她手背,觸感像拍在繃緊的琴絃上:夜裡彆單獨出門,我給你的護身符貼身戴著。他轉身時,眼角餘光掃過牆後那抹灰影——對方正對著他的方向,緩緩抬起右手,食指抵在唇上。
離開青陽宗時,楊陽冇走正門。
他站在城牆上,望著暮色裡如蛛網般蔓延的街道,突然低笑一聲。
玄色道袍無風自動,他的身影開始虛化,像被揉碎的墨汁,眨眼便融進了晚風裡。
這是他第一次全力施展狼煙形體。
穿過青石板時,他能看見磚縫裡嵌著的百年積塵;掠過樹梢時,能數清每片楓葉的脈絡;甚至從兩個禦器飛行的修士中間穿過時,聽見其中一人罵了句——他們的法訣波動擦過他虛化的身體,像撓癢癢般酥麻。
這哪是逃命神術。楊陽的意識飄在半空中,望著下方自己虛化的正掠過山澗,分明是...把天地當密室來鑽。他想起蘇雲的煉丹房,想起任明的藏寶庫,唇角不自覺揚起。
直到他看見前方山坳裡的酒樓招牌——鬆月樓三個鎏金大字在暮色裡泛著暖光,那是他和柳如煙初遇時她打工的地方。
陳虎就等在樓門口,腰間銀鈴被他攥得發響。
見楊陽現身,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臉上的急色比山風還冷:楊道友,出事了!
樓裡的小二剛端出盤醬牛肉,被陳虎撞得差點摔了。
楊陽跟著他往雅間走,鼻尖突然鑽進股腐臭——像死了三天的老鼠混著黴味。
推開門的瞬間,他差點後退:屋角縮著個獨眼修士,左眼窩血肉模糊,右眼裡佈滿血絲,正死死盯著他。
從昊氣純陽宗逃出來的。陳虎關上門,聲音壓得極低,他說...他說看見...
獨眼修士突然劇烈抽搐,雙手摳進地板縫裡,指節發白。
他的嘴角裂開道細縫,黑色細蟲像泉水般湧出來,爬過桌麵,爬過楊陽的鞋尖。
楊陽下意識後退半步,卻聽見那修士用破碎的聲帶擠出半句話:那魔修...不是一個人...
話音未落,細蟲突然鑽進他七竅。
獨眼修士的身體開始膨脹,麵板下鼓起無數小包,地炸開——血沫裡混著黑蟲,濺在楊陽道袍上,燙得像燒紅的鐵砂。
陳虎的劍掉在地上。
楊陽盯著自己發抖的右手,突然聽見樓下傳來賣藝的吆喝:逍遙仙子今夜獻藝,聽琴入仙境,觀舞見輪迴——
那聲音像根冰錐,順著後頸紮進脊椎。
他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突然想起林婉清睡前塞給他的避邪符,此刻正貼在他心口,燙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