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坊市的暗礁後,吳牡丹的指尖還殘留著撥浪鼓的溫熱。
青銅犬傀儡的狗眼突然爆發出刺目幽藍,犬嘴大張,發出類似幼犬嗚咽的尖嘯——那是靈傀探查到極端危險時的預警。
怎麼回事?林婉清攥緊腰間的青玉牌,指節泛白。
她能看見傀儡表麵浮現出細密的裂紋,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撕扯。
吳牡丹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捏碎傀儡項圈上的刻紋,一道微光鑽進眉心,刹那間,陸家營地的慘狀在識海翻湧:十二具築基屍體懸浮半空,血珠順著他們的髮梢滴落,在地麵凝成暗紅的陣圖;陸離圓睜的雙眼正被暗紫霧氣腐蝕,連魂魄都在霧氣中發出尖嚎;最深處,一道裹著黑霧的身影抬起手,指尖點向虛空,陸離的丹田地炸開,碎成齏粉的靈根裡,竟裹著半枚刻著魔紋的青銅殘片。
太上長老!林婉清見她踉蹌後退,忙扶住她的胳膊。
吳牡丹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袖口處的林家圖騰在顫抖中扭曲成猙獰的蛇形。
她突然想起三百年前那本被封印在祠堂的《魔修錄》,裡麵記載過一種養魂飼魔的邪術——用築基修士的靈根餵養魔器殘片,被選中的家族會像養在罐裡的蠱蟲,直到魔器成型那天,便是全族血祭之時。
婉清,吳牡丹的聲音像生鏽的鐵劍,去把林一刀和楊陽叫來。她望著北海坊市外逐漸消散的血光,突然聽見遠處傳來急促的破空聲——是林家派往陸家的斥候。
那斥候渾身是血,左半邊臉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卻仍死死攥著懷裡的小修士。太上長老!他單膝跪地,懷裡的小修士突然掙紮著撲向吳牡丹,前輩救命!
我是陸家旁支陸安,親眼看見那魔修殺家主時說...說林一刀還有用,先留著他的命
林婉清手裡的青玉牌墜地。
暗礁後的眾人瞬間安靜。
林一刀正從坊市的青石路上走來,月白道袍一塵不染,聽見這句話時腳步微頓,眼尾卻微微上挑,像是聽見什麼有趣的笑話。
楊陽站在他三步開外,敏銳地注意到他袖中露出半寸黑鐵刀柄——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物件,刀柄上的紋路與陸離丹田炸出的魔紋竟有三分相似。
林一刀,吳牡丹的聲音沉如磐石,你可知陸家為何遭此大劫?
林一刀抬頭,月光恰好落在他眉骨上,將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太上長老該問的是,他指尖輕輕叩了叩腰間的儲物袋,為何魔修會知道我與陸家的恩怨?
楊陽的心跳突然加快。
三日前他陪林婉清去陸家談靈植生意,林一刀確實與陸離起過爭執,但不過是為了一株百年朱果。
可此刻回想,陸離當時盯著林一刀的眼神太貪婪,像是看見的不是修士,而是一堆能拆成零件的寶物。
或者...林一刀忽然笑了,該問,是誰把我的行蹤告訴了魔修?
人群中傳來抽氣聲。
林婉清下意識看向楊陽,卻見他正盯著林一刀的儲物袋——那裡有一縷極淡的暗紫霧氣逸出,與三日前在陸家營地聞到的氣味如出一轍。
楊陽的掌心沁出冷汗,他想起師傅曾說過,魔修標記活物時,會在其魂魄裡種下引魂蟲,除非主動切斷聯絡,否則無論逃到哪裡都會被找到。
楊道友?林一刀突然轉頭看他,笑意未減,你似乎想到了什麼?
楊陽後退半步,指尖悄悄掐住腰間的避塵符。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靈識在顫抖——不是害怕,而是警惕。
林一刀身上的氣息太矛盾,既像剛入門的清修弟子,又像藏在陰影裡的獵手。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昨夜給柳如煙梳髮時,她發間落了片枯葉,枯葉背麵竟有指甲蓋大的暗紫斑點,與此刻林一刀儲物袋溢位的霧氣顏色完全一致。
我隻是在想,楊陽強迫自己露出尋常笑意,林兄還是少與陌生人接觸為好。他的目光掃過林婉清發白的嘴唇,又落在吳牡丹攥緊的拳頭上——那拳心裡,躺著半枚從傀儡殘骸裡撿出的魔紋殘片。
林一刀的笑意更深了。
他解開儲物袋,取出一柄斷刀放在石桌上。
刀身佈滿裂痕,卻有暗紅血絲在裂痕中流動,像活物的血管。這是我在南荒亂葬崗撿到的,他指尖撫過刀背,當時刀鞘上刻著二字。
吳牡丹的瞳孔劇烈收縮。
她認出這是《魔修錄》裡記載的養魂刀,需要用百個築基修士的靈根溫養百年,才能重鑄刀身。
而陸家,不過是第一個被選中的溫養爐。
所以魔修說我有用,林一刀將斷刀收回儲物袋,是因為我替他們找到了刀鞘?他的聲音輕得像歎息,還是因為...我本就是刀鞘的一部分?
暗礁後的海風突然轉冷。
楊陽望著林一刀眼底翻湧的暗色,突然想起柳如煙今早說的夢話:有蟲子在咬我心口...他摸了摸懷裡的撥浪鼓,鼓麵的溫熱透過衣物傳來,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今日之事,誰也不許外傳。吳牡丹揮袖收走石桌上的魔紋殘片,林一刀,跟我去祠堂。
婉清,帶楊陽回住處。
林婉清拉住楊陽的衣袖時,他正盯著自己的手背——那裡有個極淡的紅點,像被蚊子叮過。
可他分明記得,今早替柳如煙揉肩時,她後頸也有同樣的紅點。
楊陽的喉結動了動,將即將出口的話嚥了回去。
等今晚,等月上中天,他要替三位妻子仔細檢查一遍...
海風捲著暗紫霧氣掠過坊市屋簷,遠處傳來夜梟的啼鳴。
楊陽跟著林婉清走向住處,腳步卻越來越重——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順著他的血脈,往更深處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