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坊市議事廳的燭火突然劇烈搖晃,穿堂風裹著陰煞之氣從窗縫鑽進來,吹得林婉清鬢角的碎髮貼在蒼白的臉上。
吳牡丹的柺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的一聲驚得幾個練氣期族人打了個寒顫。
林緒之,帶所有十五歲以下的孩子走後巷,她的聲音像淬了冰的鐵,林威,你守西牆,若見陸家人踏過護山大陣——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自斷一臂謝罪。
林威喉結動了動,剛要開口,吳牡丹已經轉向林婉清。
老人的眼底泛著血絲,卻在觸及少女攥著同心結的手時軟了軟:清丫頭,跟緒之走。
太上長老!林婉清向前半步,繡著並蒂蓮的裙角掃過滿地燭淚,您要帶築基期的長輩們硬抗金丹修士...這是送死!她的聲音突然哽住,成婚那日楊陽給她係同心結的溫度還殘留在指尖,我不走,我要等他。
吳牡丹突然笑了,那笑聲像老樹皮裂開的聲響,陸家那位陸離,可是結丹中期的老怪物。
你那夫君就算築基大圓滿,在結丹修士麵前也不過是隻螻蟻。她抓起林婉清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林家千年傳承,總得有人把火種帶出去。
你是家主之女,明白嗎?
林婉清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突然,袖中傳訊玉符泛起暖黃光暈。
她指尖微顫著取出,楊陽的聲音裹著海風鑽進耳中:婉清,我在東三巷的老槐樹下等你。
議事廳裡的吵嚷聲突然變得很遠。
林婉清望著玉符上跳動的靈光,眼前閃過楊陽練氣二層時笨拙為她擋雷的模樣,閃過他築基那晚在她耳邊說我能護你時發燙的耳尖。
她攥緊玉符貼在胸口,喉嚨發緊:太上長老,我...我去後巷看看孩子們收拾好了冇。
吳牡丹盯著她泛紅的眼尾,忽然輕歎了聲:去吧。
北海坊市外的海麵上,楊陽的玄鐵環微微發燙。
他望著遠處陸家飛舟上那盞金紋燈籠,唇角勾起抹冷意——陸大田的魂魄早被他煉進環中,此刻正用陸家二公子的聲音向守船修士喊著回艙取丹藥。
右側暗礁後傳來重物落水聲。
楊陽的身影在夜色中一閃,方纔還在巡船的兩名練氣七層守衛已倒在血泊裡,頸間細如髮絲的傷口正滲出黑血——那是他用靈植淬毒的指甲劃的。
三長老,二公子說丹藥在...第三名守衛舉著燈籠轉過船舷,燈光映出楊陽腰間的陸家紋玉佩。
他剛要行禮,就見對方突然抬手。
一道青芒從楊陽指尖迸發,直貫守衛眉心。
那是他用金手指加點到滿級的青木刺,此刻在築基後期靈力的催動下,比普通築基修士的法術快了三倍不止。
守衛的燈籠地掉在甲板上,火光映得楊陽眼底一片冷冽。
他彎腰撿起守衛腰間的令牌,掃了眼飛舟頂層的金紋閣樓——陸離應該就在那裡。
楊公子?
身後突然傳來女聲。
楊陽反手扣住對方手腕,卻在看清來人時鬆了力。
林婉清的繡鞋沾著泥,發間的珠釵歪向一邊,可眼底的光比海麵上的星子還亮:我就知道...你會來。
楊陽的指腹擦過她腕間的紅繩,那是他成婚時用靈草編的,如今已經褪成淡粉。
他喉結動了動,將她拉到陰影裡:跟我走,等會飛舟上會亂——
楊陽!
頂層閣樓的窗突然被推開,林一刀的聲音裹著靈氣炸響。
楊陽抬頭,正撞進對方震驚的瞳孔裡——方纔那記青木刺,他竟冇看出半分藏拙。
海風捲著血腥味掠過船舷,林婉清攥住楊陽的衣袖,突然聽見他貼著自己耳邊說:婉清,閉眼。林一刀的手指在斷刀刀柄上驟然收緊,骨節因用力泛出青白。
他望著甲板上那道利落的青芒——方纔楊陽出手的速度,分明比築基後期修士還要快上三分。
海風掀起他額前碎髮,斷刀忽然發出細微震顫,一道沙啞的低語順著刀柄鑽進他識海:此子藏鋒三年,連結丹修士都未必瞧破。
林兄?閣樓裡傳來族中弟子的詢問。
林一刀猛地回神,喉結滾動兩下,指腹重重蹭過斷刀缺口——那是他去年與海妖惡戰時留下的傷痕。
他垂眼掩去眼底翻湧的暗色,聲音卻依舊沉穩:無事,看錯了。可當他再抬眼時,楊陽的身影已融入陰影,隻餘林婉清沾著泥的繡鞋尖,在燈籠光暈裡輕輕晃動。
婉清!
林緒之的呼喊混著海浪聲撞進耳膜。
楊陽反手護住林婉清後腰,循聲望去,東三巷老槐樹下正站著七八個林家子弟,最前頭的三長老鬢角沾著草屑,腰間儲物袋鼓囊囊墜著孩童的撥浪鼓。
林緒之看見楊陽時瞳孔微縮——這年輕人腰間陸家玉佩還掛著血珠,可週身靈力波動竟比他這個築基中期修士還要渾厚。
三長老。楊陽將林婉清推到他身側,指尖快速在虛空劃出林家密語符,陸離的飛舟最多半柱香就到,孩子們都帶齊了?
林緒之喉結動了動,目光落在楊陽泛著青芒的指尖——那是隻有築基大圓滿修士才能操控的靈力凝形。
他突然想起半月前在演武場,這小子還裝成練氣二層被他訓得低頭認錯,此刻後頸頓時沁出冷汗:帶...帶齊了。
十五個孩子,還有五名護道的練氣期。他說著就要拱手,被楊陽不動聲色托住胳膊:現在不是講究這些的時候。
楊公子這是...築基了?人群裡有個抱孩子的婦人小聲問。
楊陽瞥了眼林婉清腕間褪成淡粉的紅繩,唇角扯出抹淡笑:順便。
老槐樹下瞬間靜得能聽見海浪拍礁的聲響。
那婦人懷裡的小娃地哭出聲,被母親捂住嘴,抽噎聲混著海風鑽進眾人耳中。
林緒之突然伸手抹了把臉——他方纔還在擔心這毛頭小子拖後腿,此刻卻覺得連腰桿都直了幾分:走!
抄海底暗礁那條路,楊公子斷後!
慢著。楊陽突然拽住林緒之衣袖,抬手指向海麵。
所有人順著他的指尖望去。
月光下,陸家飛舟的金紋燈籠像一串墜落的星子,正劃破夜幕直逼北海坊市。
為首那艘最大的飛舟頂層,立著個穿玄色道袍的老者,鶴髮童顏卻目若寒星——正是陸家家主陸離。
他抬手輕撫腰間玉牌,整支船隊的靈氣突然暴漲,連海麵上的浪頭都被壓得矮了三分。
結丹威壓!林緒之倒吸冷氣,懷裡的儲物袋地掉在地上,撥浪鼓骨碌碌滾到楊陽腳邊。
楊陽彎腰撿起那小玩意兒,指尖觸感還帶著孩童手心的溫度。
他望著飛舟上翻湧的靈氣,喉間泛起腥甜——這是結丹修士對低階修士的天然壓製。
可當他轉頭看見林婉清攥著紅繩的手時,眼底的暗芒突然燒得更烈:三長老,帶他們先走。
林婉清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皮肉裡,聲音卻輕得像片飄在風裡的羽毛:阿陽,你說過...要護我。
楊陽反手扣住她的手,將撥浪鼓塞進她掌心:護你們平安,比護我自己重要。他低頭吻了吻她發頂,靈力猛地爆發震得老槐樹簌簌落葉,快走!
林緒之咬了咬牙,扯著發愣的族人紮進暗礁群。
林婉清被推得踉蹌兩步,卻在轉身時突然回頭。
北海坊市的方向,護山大陣的靈光正被陸離的威壓撕扯出蛛網般的裂痕,吳牡丹的柺杖尖在青石板上劃出火星,她身後的築基期長老們正捏著同歸於儘的法訣。
林婉清的睫毛劇烈顫動,一滴淚墜在撥浪鼓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她突然想起小時候,太上長老總說林家的火種,比命金貴,可此刻那火種明明在她懷裡發燙,她卻覺得心被人掏走了一塊。
婉清!前麵的族人催促。
她抹了把臉,跟著隊伍鑽進暗礁陰影。
海浪聲突然變得模糊,隻有楊陽的靈力波動像團灼熱的火,在她身後越來越遠。
而此刻的北海坊市,陸離的飛舟已停在護山大陣前。
他望著陣中白髮飄飛的吳牡丹,指尖漫不經心轉著塊玉簡:林家主,交出楊陽,我保你們全族性命。
放屁!吳牡丹的柺杖重重砸在地上,地麵裂開蛛網狀的紋路,我林家就算隻剩最後一人,也不會賣友求榮!
陸離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他抬手拍碎玉簡,整支船隊的修士同時掐訣,金紋燈籠的光瞬間連成一片,將北海坊市籠罩在血色光網中。
與此同時,千裡外的海域深處,一道黑影正順著洋流極速逼近陸家營地。
那黑影周身繚繞著暗紫色霧氣,每過一處,海魚翻著白肚皮浮上水麵,連礁石都被腐蝕出蜂窩狀的孔洞。
報——!
陸家營地的哨兵剛喊出半聲,就被黑影掐斷了脖子。
黑影抬起滴著血的手,望向北海坊市方向翻湧的靈氣,唇角勾起抹比海水更冷的笑:楊小友的麻煩,某家可不能坐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