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石上的血腥味被海風捲著,往四周散得極遠。
楊陽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起,黑霧順著指縫滲出,如活物般遊向陸大田的咽喉。
瀕死的築基修士喉間發出嗬嗬的聲響,渾濁的眼睛突然瞪得滾圓——他看見黑霧裡浮起無數半透明的人臉,全是方纔被楊陽擊殺的陸家修士,此刻正張著嘴往他魂魄裡鑽。
黑霧裹著陸大田的元嬰破體而出,那團泛著金光的嬰孩剛掙紮兩下,就被鬼麵一口吞了個乾淨。
楊陽指尖的黑霧驟然收縮,落回他腰間的玄鐵環上,發出細碎的嗡鳴。
周圍原本躲在礁石後的散修們集體倒吸冷氣,有個穿灰袍的青年修士踉蹌著後退,撞翻了身後的魚簍。
魚群劈裡啪啦掉在地上,他卻像是冇知覺似的,盯著楊陽腰間的玄鐵環直咽口水——那哪是普通法器,分明是能煉化修士魂魄的煞器!
楊兄弟!
粗獷的嗓音裹著海風劈麵而來。
楊陽抬頭,正見陳虎提著帶血的鬼頭刀大步跨上礁石,鎧甲上的鱗片還沾著未乾的血珠。
這位虎威聯盟的首領此刻眼眶發紅,刀穗上的紅綢被風捲得獵獵作響:呂東那老匹夫帶著殘兵往南逃了,我追了二十裡——
話音突然卡住。
陳虎的視線掃過倒在血泊裡的陸大田,又落在楊陽腰間的築基玉牌上,喉結動了動:你...什麼時候築基的?
楊陽伸手抹了把臉上的血,海風吹得他額發亂飛:三個月前,在碼頭補漁網的時候。
陳虎的刀掉在地上。
他兩步跨到楊陽麵前,佈滿老繭的手重重按在對方肩頭:三個月?
你當築基是捏泥人呢!說到最後聲音突然低下去,兄弟,我剛收到訊息,陸家那尊金丹老祖陸離,半日之內就能到北海。
楊陽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望著遠處翻湧的海浪,海平線上已經能看見幾艘掛著陸家金鱗旗的飛舟,船帆上的金線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我得去北海坊市。他說,聲音輕得像要被風吹散,婉清還在那。
陳虎的手猛地收緊:你瘋了?
陸家金丹修士的威壓能壓得築基期修士站不穩!
再說坊市早被他們圍了三層,你就是有十條命——
藏息功。楊陽打斷他,從儲物袋裡摸出張泛著青光的符紙,我能把修為壓到練氣七層,這張隱形符能撐半個時辰。他又取出個巴掌大的木舟,閃靈飛舟,用靈玉驅動,能在海麵貼行,陸家的探靈陣未必能察覺。
陳虎盯著那木舟,突然笑了:你這哪是去救人,是把命彆在褲腰上賭。他轉身從懷裡掏出個青銅酒壺,仰頭灌了口,酒液順著下巴滴在鎧甲上,當年我帶著二十個兄弟闖幽靈海,也這麼賭過。
楊陽接過酒壺抿了口,辛辣的酒液燒得喉嚨發痛。
他望著陳虎鎧甲下若隱若現的猙獰傷疤,突然明白這位聯盟首領為何能在北海立住腳跟——有些事,不是因為能成纔去做,而是因為必須做。
我走後,楊陽把酒壺還回去,麻煩陳兄把陸家這些屍體的儲物袋收了。他指了指周圍橫七豎八的修士,就說...是虎威聯盟的戰利品。
陳虎的眼睛亮了。
他重重拍了下楊陽後背:好!
我這就去聯絡其他散修,等陸家那老東西來了,咱們給他來個前後夾擊——
不用。楊陽打斷他,陸家要的是林家,不是散修。
陳兄隻需守好自己的地盤,彆讓那些劫修趁亂撿了便宜。
陳虎張了張嘴,最終隻說了句:當心。
楊陽轉身走向海邊。
月光下,那艘閃靈飛舟已經漲大到兩丈長,船身的木紋泛著幽藍的光。
他踩上甲板的瞬間,海風突然變了方向,帶著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往鼻腔裡鑽。
同一時間,千裡外的北海坊市。
林家議事廳的紅木桌被拍得震天響。
林威攥著傳訊玉簡的手直髮抖:陸家金丹修士已過珊瑚島,半個時辰就到!
咱們拿什麼擋?
總不能讓全族老少吃陸家的刀!
住口!
蒼老的喝聲像重錘砸在眾人頭頂。
吳牡丹柱著龍頭柺杖從後堂走出,銀髮用根青銅簪子隨便綰著,每走一步,地麵都跟著顫三顫。
她掃過廳內二十多個林家修士,目光落在林威臉上時,像淬了冰:你祖父當年帶著十八個族人闖亂葬崗,用半條命換了這方基業。
到你這輩,倒學會跪了?
林威額頭的汗啪嗒啪嗒掉在桌案上。
他扯了扯腰間的林家玉佩:太上長老,不是我要跪...是咱們築基期的加起來才五個,陸家那老東西隨便吐口靈氣就能——
吳牡丹的柺杖重重砸在林威腳邊,青磚地麵裂開蛛網似的紋路。
她身上的築基後期威壓如潮水般湧出,廳內練氣期的族人直接被壓得單膝跪地,幾個築基初期的也漲紅了臉,額角青筋直跳。
再提投降二字,她的聲音像刮過岩石的風,按投敵論處。
議事廳裡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
林威喉結動了動,終究冇敢再說話。
有個穿月白裙的少女從人群後擠出來,正是林家長女林婉清。
她攥著楊陽成婚時送的同心結,聲音發顫:太上長老,我夫君...他說過會來接我。
吳牡丹的目光柔和了些。
她伸手摸了摸林婉清的發頂:傻丫頭,他不過是個築基初期——
窗外突然傳來悶響。
眾人抬頭,正見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時聚起團黑霧,像團翻湧的墨汁,正緩緩往坊市上空壓來。
黑霧裡隱約能聽見嗚咽聲,像是無數人在同時哭泣。
吳牡丹的瞳孔驟縮。
她握緊柺杖,感知順著靈力探向那團黑霧——裡麵竟裹著股熟悉的陰煞之氣,和三個月前楊陽身上那縷...
傳我命令,她轉身對族老們說,讓所有練氣期族人帶著家當從後巷撤離,築基期留三個守前門,剩下的隨我去演武場。
林婉清抓住她的衣袖:太上長老,您要去哪?
吳牡丹拍了拍她的手,目光重新變得冷硬:去會會這位不速之客。
黑霧越壓越低,坊市的燈籠在陰風中搖晃,投下的影子像無數張扭曲的臉。
不知誰的傳訊玉符突然亮起紅光,急促的聲音在廳內炸開:報!
陸家飛舟已到東海口,船頭站著位穿金紋道袍的老者,周身靈氣...像是金丹期!
林婉清的手指掐進掌心。
她望著窗外翻湧的黑霧,突然想起楊陽成婚那晚說的話:等我築基了,定要護你周全。
此刻,千裡外的海麵上,楊陽正站在閃靈飛舟船頭。
他望著前方越來越濃的黑霧,指尖輕輕撫過腰間的玄鐵環——那裡麵,陸大田的魂魄還在掙紮。
婉清,他低聲說,我來了。
海風捲著黑霧掠過船舷,遠處,北海坊市的燈火在陰雲中若隱若現,像極了成婚那日,柳如煙在洞房裡點的那盞長明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