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棠的丹房飄著淡淡藥香,楊陽將玉盒放在案上時,指節微微發顫。
這是他在煉丹房守了七日七夜的成果——三道金色紋路在硃紅丹體上流轉,像三條活過來的金蛇。
三道紋。林海棠的丹火鉗一聲掉在地上。
她俯身湊近,眼底的震驚比楊陽第一次見她時更甚,我在青陽宗當煉丹師十年,見過最厲害的築基丹也隻有兩道半紋路。
楊兄弟,你這丹...能讓築基成功率翻兩成不止。
黃小梅踮著腳往案上瞧,髮梢掃過楊陽肩頭:真的像小太陽!她的聲音帶著孩童般的雀躍,手指無意識揪住楊陽袖口,如煙姐要是看見,肯定要誇你...呀!
她突然鬆開手,耳尖紅得要滴血——剛纔竟摸到了楊陽袖中那枚溫熱的夢枕。
那是柳如煙用青蘿絲織的,針腳歪歪扭扭,此刻被楊陽攥得發皺。
周董才的笑聲像破風箱似的擠進來:楊兄好手段!他湊得極近,鼻尖幾乎要碰到丹盒,我就說青陽城藏龍臥虎,前日還見楊兄在藥鋪幫人挑靈草,今日就成了丹道天才。
楊陽後退半步,後腰抵上冰涼的丹爐。
周董才身上有股腐葉味,混著他刻意熏的沉水香,直往鼻腔裡鑽。
他想起昨日在街角看到的——周董才蹲在野狗旁邊,往狗嘴裡塞了顆黑丸子,那畜生當時就翻了白眼。
周兄過譽。楊陽把丹盒收進儲物袋,指尖在袋口摩挲兩下。
袋裡除了丹藥,還躺著半塊碎玉,是前日在林海棠丹房外撿到的,刻著二字。
該準備築基了。林海棠突然按住楊陽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道袍滲進來,我讓人在丹房外圍布了三重困靈陣,聚靈陣的靈石換了新的——她頓了頓,瞥向周董才,築基時最忌被人打斷,楊兄弟,你信我。
楊陽信。
三日前他煉到第二爐丹時,丹火突然失控,是林海棠用靈息罩裹住他衝出爐房,她後頸的灼傷現在還冇消。
周董才搓了搓手:那我就不打擾了。他的目光在儲物袋上多停了半息,又轉向黃小梅,小梅子,明日我讓鋪子裡送兩筐冰靈果來,你給如煙姐捎些——
不用。黃小梅躲到楊陽身後,指尖絞著裙角,如煙姐說過,楊大哥種的靈瓜夠甜了。
周董才的臉僵了僵,又堆起笑:那我先走了。他轉身時,腰間玉佩磕在門框上,一聲脆響。
楊陽盯著他的背影,看見他袖中滑出半截黑繩——和那日野狗脖子上的項圈一個顏色。
丹房的門合上。
林海棠遞來一枚玉符:這是護心符,築基時貼在胸口。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化液關最難過,靈力在經脈裡像熱油,你要是疼得狠了...
我能行。楊陽把玉符貼身收好。
他想起柳如煙在他練氣三層時說的話:陽子,咱們冇靠山,就把每一步都踩實了。此刻他摸了摸腰間的夢枕,裡麵還塞著柳如煙今早塞的桂花糖,甜絲絲的。
閉關室的聚靈陣亮了。
楊陽盤坐在蒲團上,取出三道紋築基丹。
丹藥入喉的瞬間,他渾身血液都燒起來。
靈力像山洪般衝進經脈,在丹田處撞成一團——化液關到了。
他咬著牙,想起金手指係統提示的靈植加點法。
從前他給靈草分靈液時,總把最清的留給主根,此刻竟鬼使神差地引導靈力往丹田最深處湧。
劇痛中,他彷彿看見經脈裡開出一朵青色小花,每片花瓣都裹著液態靈力。
肉身穩固關來得比預想快。
楊陽感覺骨頭縫裡鑽進暖融融的力量,從前被獵修打傷的舊疤開始發癢——那是在長新肉。
他想起柳如煙幫他敷藥時的碎碎念:陽子你看這續骨草,根鬚越密,長出來的骨茬越結實。此刻他的骨骼正像續骨草根鬚般,在靈力滋養下織成更密的網。
神識暴漲關最是玄妙。
楊陽的意識突然出閉關室,看見林海棠在丹房外踱步,黃小梅蹲在台階上給螞蟻喂靈米,連牆角那株快枯死的綠蘿都看得清葉脈。
他聽見柳如煙在一裡之外的院子裡哼歌,是他們成婚前夜她唱的《采菱曲》。
成了!楊陽睜開眼,眼底有星光流轉。
築基初期的靈力在經脈裡潺潺流動,比練氣期渾厚十倍不止。
他摸了摸臉頰,從前因為營養不良凹陷的顴骨如今飽滿了些,鏡中倒影的眉目,竟有了幾分從容。
楊大哥!黃小梅的聲音撞開閉關室的門。
她舉著一串糖葫蘆,糖殼在陽光下閃著亮:我在街角買的,特意挑了最大的山楂——她突然頓住,糖葫蘆掉在地上,你、你築基了?
林海棠跟進來,指尖沾了丹灰:靈力波動穩得像老鬆樹。她眯眼打量楊陽,我猜你築基成就是...八成?
楊陽笑了:林師姐好眼力,確實八成。
八成!黃小梅撲過去抓住他手腕,我聽長老說,築基成就六成就能當內門弟子,八成...八成能進核心殿聽課!她的眼睛亮得像兩顆夜明珠,如煙姐要是知道,肯定要把壓箱底的棗泥酥都翻出來——
小梅子。楊陽抽出手,從儲物袋裡摸出個小陶罐,這是我新種的養神茶,等明日...等明日分給大家嚐嚐。他頓了頓,又補了句,翠綠的,泡出來有竹香。
林海棠突然挑眉:翠綠養神茶?那可是需要靈泉灌溉的——
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黃小梅探頭一看,跺了跺腳:周董才又來了!
楊陽把陶罐重新收進儲物袋,指尖在袋口輕輕敲了兩下。
他望著窗外漸沉的夕陽,心裡想起柳如煙今早說的話:陽子,咱們苦了這麼些年,該甜了。
而那罐養神茶,正靜靜躺在儲物袋最裡層,葉片上還凝著晨露。
丹房外的夕陽把青石板染成蜜色,楊陽將養神茶罐輕輕擱在案上時,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這是他用靈泉灌溉三月的靈植,每片茶葉都凝著晨露般的靈氣。
黃小梅立刻踮腳湊過來,鼻尖幾乎碰到陶罐,髮梢掃過楊陽手背:楊大哥,我要第一罐!她的指尖在陶罐上敲出清脆的響,像敲在自己新得的撥浪鼓上。
林海棠抱臂倚著門框,丹火烤過的指節無意識摩挲著袖中玉牌:小梅子彆急。她的目光掃過周董才僵在台階上的身影,又落回楊陽臉上,楊兄弟這茶,該先給真心待他的人。
周董才的喉頭動了動。
他原本擠在最前排,此刻被黃小梅的小身板擠得後退半步,腰間玉佩在夕陽下泛著冷光——正是前日撞在門框上那枚。
他盯著楊陽掀開陶罐的動作,喉結上下滾動,右手悄悄攥住腰間玉墜,指節因用力而泛青:楊兄這茶...不如也分我一盅?
我前日還說要給如煙姑娘送冰靈果——
周兄的好意,如煙受不起。楊陽將第一罐茶塞進黃小梅懷裡時,目光掃過周董才袖中若隱若現的黑繩,這茶得用無根水沖泡,周兄丹房裡的靈泉...怕是太濁了。
黃小梅捧著茶罐原地轉了個圈,紅裙像朵綻開的石榴花:我這就給如煙姐送!她跑出門時,髮辮上的銀鈴鐺響,驚得簷下麻雀撲棱棱飛起。
林海棠接過第二罐茶時,指腹在陶罐上輕輕一按,靈氣順著掌心竄入經脈,她眉梢微挑:這茶裡有續骨草的根氣?
如煙總說續骨草能把日子縫結實。楊陽將第三罐茶遞給站在院角的王旭強時,眼底浮起溫軟的光。
王旭強是他在靈草鋪當雜役時結識的好友,此刻正用袖子拚命擦手,粗布衣裳蹭得泛紅:陽子你這是折我——話冇說完,茶罐已被塞進懷裡。
周董才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望著楊陽分給黃小梅、林海棠、王旭強的三罐茶,又看看自己空著的手,喉間泛起酸意。
前日他在野狗嘴裡塞的黑丸子,分明是從黑市買來的鎖魂散,本想試試藥效,偏被楊陽撞破;昨日他想偷瞧楊陽儲物袋裡的築基丹,又被林海棠的困靈陣擋了個正著。
此刻他望著楊陽築基後更顯挺拔的背影,終於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楊兄好雅興,在下就不湊熱鬨了。他轉身時,腰間玉佩撞在門檻上,一聲比前日更響。
周兄慢走。楊陽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耳尖微動——那黑繩擦過門框時,飄來一絲腐葉味,和那日野狗屍體上的氣味一模一樣。
陽子。王旭強拍了拍他肩膀,粗糲的掌心帶著靈草汁的青澀味,我送你回院子。他瞥了眼楊陽腰間的夢枕,壓低聲音,如煙姑娘今早還在院子裡曬你種的靈瓜,說要等你築基了做蜜餞。
楊陽的喉結動了動。
他想起今早出門時,柳如煙踮腳給他繫腰帶,發頂的茉莉落在他頸間:陽子,要是築基疼了,就想想咱們的小菜園。此刻他摸了摸夢枕,裡麵的桂花糖還帶著體溫,等過兩日,我得去坊市尋尋築基丹的主藥。他望著王旭強疑惑的眼神,笑了笑,如煙雖說是凡人,但...我總想給她留條路。
林海棠正在收拾丹房的手突然頓住。
她望著楊陽眼底的溫柔,又想起自己在宗內見過的道侶——大多是各取所需,像這樣把對方前路都算計進骨血裡的,倒真少見。
黃小梅抱著茶罐跑回來時,正聽見這話,她的眼睛瞬間亮得能點燈:楊大哥對如煙姐真好!
我要是能有這樣的道侶...
小梅子!林海棠笑著戳了戳她額頭,卻也冇再說話。
丹房外的風掀起她的衣角,露出袖中半塊碎玉——正是楊陽前日撿到的殘片。
對了。林海棠突然叫住要走的楊陽,目光掃過四周,壓低聲音,下月十五,黑水秘境開。她的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丹爐,我在宗裡翻到些舊筆記,那秘境裡有...能養靈植的靈壤。
楊陽心頭一震。
他想起金手指係統裡總在提示的靈植進化需要特殊土壤,想起柳如煙總說要是有塊好地,咱們能種出更好的續骨草。
他剛要開口細問,頭頂突然傳來的鴉鳴。
三人抬頭望去。
一隻黑鴉正掠過夕陽,翅膀上沾著暗紅的血。
它掠過丹房時,幾片羽毛飄落,其中一片擦過楊陽的手背——帶著灼燒般的燙。
黃小梅縮了縮脖子:這烏鴉...比平時的大。
林海棠的臉色沉了沉。
她望著黑鴉消失的方向,袖中碎玉突然發燙,燙得她指尖發顫。
前日在丹房外撿到碎玉時,她本想交給楊陽,卻見玉上刻著黑水秘境,血鴉為引,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我先送陽子回去。王旭強拍了拍楊陽後背,打斷了林海棠的思緒。
楊陽最後看了眼丹房,將夢枕往懷裡按了按——那裡除了桂花糖,還躺著柳如煙今早塞的半塊芝麻餅,走吧。
兩人沿著青石板路往家走時,巷口突然傳來兩個修士的低語。
你聽說了麼?
昊氣純陽宗那幾位長老,為了爭掌門之位,連護宗大陣都動用了...
噓!這事兒可不能亂傳——
楊陽腳步微頓。
他望著兩人匆匆離去的背影,耳邊又響起黑鴉的叫聲。
柳如煙的小菜園就在前方,籬笆上的牽牛花正開得熱鬨,可他突然覺得,這青陽城的風裡,多了些他從前冇聞過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