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結束後的第三天,陸景琛第一次回了主宅。
知意是從小禾嘴裏知道的。
“三少爺回來了,在書房跟夫人說話。”小禾送晚飯的時候,壓低聲音說了這麽一句,像是提供了一個重要情報。
知意看了一眼托盤上的晚飯——一碗米飯,一葷一素一湯,分量不大,溫度剛好。
“他經常不回來嗎?”她問。
小禾猶豫了一下:“三少爺……工作忙。”
知意沒再問。
小禾退出去的時候,門留了一條縫,和之前一樣。知意注意到這個細節——門從來不會被關嚴。不是小禾故意的,是規矩。門開著,意味著“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門關嚴了,反而會引起猜疑。
她沒有去關門。
吃完飯,洗漱完,她坐在床邊看手機。蘇棠下午發來一份檔案,是她表哥方遠的律所介紹和成功案例。知意看得很仔細——方遠,三十四歲,專注婚姻法和家族信托領域,處理過七起涉及百億資產的離婚案件,勝訴率百分之百。
百分之百。
她把這個數字記在心裏。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
這次不是傭人。傭人的腳步聲是細碎的、急促的,像老鼠跑過地板。這個腳步聲沉穩、緩慢,帶著一種“這裏是他的地盤”的從容。
陸景琛。
知意鎖了手機螢幕,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
門被推開了——不是敲,是直接推。
陸景琛站在門口,西裝外套已經脫了,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領口。他看起來喝了一點酒,不多,臉上有一層淡淡的紅。
他看了知意一眼,走進來,沒關門。
“還沒睡?”他問。
“在等你。”知意說。
陸景琛在梳妝台的椅子上坐下,和床隔著兩米的距離。他靠在椅背上,雙腿交疊,看著知意。
房間裏很安靜。走廊裏的燈光從沒關嚴的門縫裏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長的光帶。
“這幾天住得習慣嗎?”他問。
“還行。”
“我媽跟你說了家規的事?”
“說了。”
“簽了?”
“簽了。”
陸景琛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
知意看著他,等他說下一句。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知意,我知道你可能對這段婚姻有一些期待。但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我們結婚,不是因為愛情。”
知意沒說話。
陸景琛繼續說:“我家的情況你可能不太瞭解。老爺子身體不好,家族內部的鬥爭很激烈。我需要一個穩定的家庭形象來維持我在家族裏的位置。而你——”
他看著她,眼神裏沒有任何情感,像是在評估一個合作物件。
“你符合條件。家世清白,沒有複雜的背景,不會給我惹麻煩。而且你聰明,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他頓了頓。
“所以,我們之間的關係,說白了一點——就是各取所需。你需要什麽,跟我說。我需要你配合的,你配合。別當真。”
各取所需。
別當真。
這四個字落在房間裏,像冰塊掉進玻璃杯,清脆,冷冽。
知意看著他。
她在想,這個男人到底有沒有心。
她想起三個月前,他站在她公寓樓下,手裏拿著白色洋桔梗,說“我想認識你”。那時候他的眼神那麽真誠,語氣那麽溫柔,她以為自己遇到了一個不一樣的男人。
現在她知道了。
那場戲,他排練過。
“所以,”知意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你娶我,是因為我需要一個‘穩定的家庭形象’?”
“對。”
“不是因為喜歡我?”
陸景琛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裏有一瞬間的猶豫——也許是一絲愧疚,也許隻是不耐煩。
“喜歡?”他重複了這個詞,像是在品味一個很久沒用的詞,“知意,你是一個很不錯的女人。聰明,得體,長得也好看。如果是在另一個場合認識你,我可能會喜歡你。”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但在這個家裏,感情是奢侈品。我負擔不起。”
他轉身看著她,門在他身後半開著。
“所以,各取所需,別當真。這樣對我們都好。”
他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裏漸行漸遠,然後是一扇門關上的聲音——走廊那頭,他的房間。
知意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房間裏又安靜了。走廊裏的燈光從門縫裏透進來,和之前一樣。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左手無名指上,那枚一克拉的鑽戒在燈光下微微閃爍。
她想起買這枚戒指的時候,陸景琛說“你喜歡就好”。
現在她才明白,那句話的真正意思是——“我不在乎你喜不喜歡,隻要你不麻煩就行。”
各取所需。
她需要什麽?
她需要一段婚姻,一個家,一個愛她的人。
他需要什麽?
他需要一個“穩定的家庭形象”,一個“不會惹麻煩”的道具,一個在家族鬥爭中可以拿得出手的擺設。
這不是婚姻。
這是交易。
知意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她想起婚禮那天,婆婆致辭時說“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她想起新婚夜,傭人說“灰姑娘嫁進來,還以為自己是公主”。
她想起家宴上,陸景瑤說“優衣庫的版型不太好”。
她想起剛才,陸景琛說“各取所需,別當真”。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拚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麵——
她不是嫁進了一個家。
她是被買進了一樁生意。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白色,沒有任何裝飾。
和三天前一模一樣。
她沒有哭。
她發現自己在想一個問題——如果這是一樁交易,那她的籌碼是什麽?
她想起方遠的資料,百分之百的勝訴率。
她想起蘇棠說的“我表哥專做婚姻法和家族信托”。
她想起自己在投資公司做了三年分析師,見過無數合同、條款、漏洞。
她想起陸景琛剛才說的“你聰明,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聰明。
這是她的籌碼。
她拿起手機,給蘇棠發了一條訊息。
林知意:“幫我約你表哥,下週,越快越好。”
蘇棠秒回:“你終於要說了嗎?到底發生什麽了?”
林知意看著這條訊息,想了很久。
她該怎麽說?說“我丈夫說我們的婚姻是交易”?說“我被關在一個兩千平的別墅裏,連門都不能隨便出”?說“我覺得自己像一件被買回來的商品”?
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後她隻回了三個字。
林知意:“沒事。就是瞭解一下。”
蘇棠發來一個無語的表情包,然後是一個地址和電話。
蘇棠:“方遠律所,週一至週五,提前預約。我幫你約了週五下午三點。”
林知意:“謝謝。”
蘇棠:“你到底在搞什麽?新婚第四天就要見離婚律師?”
林知意沒有回複。
她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窗外,灰色的圍牆在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紅外線攝像頭上的紅燈一閃一閃的,像一個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
她看著那堵牆,想起陸景琛剛才說的最後一句話——
“這樣對我們都好。”
她在心裏說:對你好。不一定對我好。
她在心裏說了第二句話:但我會讓它對我好。
她轉身回到床邊,拿起那本紅色封麵的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
在上麵寫:
“9月18日,週四。陸景琛說:各取所需,別當真。”
“結論:這不是婚姻,是交易。”
“既然是交易,那我也有權提出條件。”
“第一步:搞清楚我有什麽籌碼。”
“第二步:搞清楚他需要我做什麽。”
“第三步:搞清楚‘各取所需’裏,我能取到什麽。”
她寫完,合上筆記本。
關燈。
黑暗中,她聽見走廊那頭傳來陸景琛房間關門的聲音。
他在那個房間裏,她在在這個房間裏。
兩個房間,隔著一整條走廊。
隔著一整條無法跨越的距離。
她閉上眼睛。
各取所需。
好啊。
那就看看,誰需要誰更多。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