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兩點半,知意坐在房間裏等蘇棠的訊息。
方遠的律所在國貿CBD,從陸家主宅開車過去要四十分鍾。她提前查好了路線,甚至查好了附近的咖啡廳——萬一見麵不方便在律所談,可以換地方。
但她還沒想好怎麽出門。
“外出需提前報備,不得在外留宿。”家規第四條。
知意拿起手機,又放下。
她不知道該怎麽報備。跟婆婆說“我要去見律師”?跟周管家說“我出去喝杯咖啡”?還是跟陸景琛說“我去找你老婆的離婚律師聊聊”?
每一種說法都很荒謬。
她正在想這件事,手機震動了。
蘇棠:“姐妹,你看新聞了嗎?”
林知意:“什麽新聞?”
蘇棠:“陸氏集團的股權調整公告,剛發的。”
然後是一張截圖。
知意點開截圖,是一份港交所的公告。標題是“陸氏集團關於股權結構調整的公告”。正文密密麻麻,她用最快的速度掃了一遍——
核心資訊:陸氏集團將進行內部股權重組,原由陸老爺子直接持有的40%股權,將分拆由三家離岸公司代持。這三家離岸公司的最終受益人分別是:陸景琛、陸景鴻(大伯)、陸景業(二伯)。
知意盯著這行字看了十秒鍾。
她想起新婚夜傭人說的那句話——“老爺子安排的唄。說是‘家世清白、好控製’。”
現在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家世清白、好控製”不是隨便說說的。是這場交易的核心條款。
一個沒有背景的兒媳,不會對股權重組產生任何影響。不會有人站出來說“這不公平”,不會有任何媒體感興趣,不會有任何法律風險。
幹淨,安全,可控。
蘇棠又發來訊息:“看到沒?陸氏在搞股權調整,把老爺子的股份拆到三個兒子名下。這種操作一般是為了避稅或者傳承,但我總覺得怪怪的——時間點太巧了,你們剛結婚就搞這個?”
林知意:“你覺得哪裏怪?”
蘇棠:“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你老公突然多了這麽多股份,而你剛嫁進去,什麽都不知道。【多留個心眼,別犯糊塗。】”
【別犯糊塗】。
知意看著這四個字,嘴角動了一下。
她想回一句“我已經清醒了”。但她沒有。
她問:“你覺得我應該注意什麽?”
蘇棠那邊“正在輸入”閃爍了整整半分鍾。
然後發來一大段。
“首先,搞清楚你的婚前協議裏有沒有跟股權相關的條款。很多豪門婚姻,婚前協議裏會寫‘女方放棄對男方家族企業股權的任何權利主張’,如果你簽了這種條款,那你跟陸氏的股權沒有任何關係。”
“其次,查一下陸氏的信托架構。很多家族企業會把股權裝進信托,如果陸氏也是這樣,那真正的控製權在信托受托人手裏,不在陸景琛手裏。他名下的股份可能隻是‘名義持有’,實際上他動不了。”
“最後——這條是我表哥方遠說的——如果你發現有任何‘以婚姻為代價換取股權’的證據,那這份婚前協議可能有瑕疵。因為婚姻不應該被用作商業交易的對價。但這條很難證明,需要非常專業的律師來操作。”
知意把這段話看了三遍。
然後她問:“你表哥週五下午三點有空嗎?”
蘇棠:“你不是說‘就是瞭解一下’嗎?”
林知意:“現在是想深入瞭解一下。”
蘇棠發來一個白眼的表情,然後是一段語音。知意點開,蘇棠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你在搞什麽”的語氣。
“週五下午三點,他的律所,地址我發你了。但我警告你,林知意,你別自己扛。如果真有問題,我們一起來想辦法。”
知意聽完語音,沒有回複。
她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圍牆還是那堵圍牆。攝像頭還是那個攝像頭。
但她看這些東西的眼神變了。
之前她覺得自己被困住了。現在她覺得,【這些牆不是為了困住我——是為了擋住外麵的眼睛。】
股權重組。離岸公司。家族信托。
這些詞在她的腦海裏排列組合,像一道複雜的數學題。她在投資公司做了三年分析師,分析過無數公司的股權結構、財務資料、融資方案。她知道每一份看似完美的合同背後,都可能藏著不想讓人知道的漏洞。
陸氏的這份股權重組公告看起來很完美。
但越完美的東西,越值得懷疑。
門口傳來腳步聲。
小禾的聲音:“三少奶奶,夫人問您晚上想吃什麽?”
知意轉身,走到門口,開啟門。
小禾站在門外,手裏拿著一個小本子和筆,準備記錄。
“隨便,什麽都行。”知意說。
然後她加了一句:“小禾,我明天下午想出門一趟,需要跟誰說?”
小禾愣了一下,在本子上寫了一筆,然後說:“跟周管家報備就行,他會安排車。”
“需要說明去哪裏嗎?”
“要的。”
“如果我說去逛街呢?”
小禾猶豫了一下:“那……應該沒問題。但最好跟夫人也說一聲。”
知意點了點頭:“知道了。謝謝。”
小禾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著知意。
“三少奶奶,您要出門的話,穿……穿那件白色襯衫嗎?”
知意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T恤。
“怎麽了?”
“沒、沒什麽。”小禾低下頭,快步走了。
知意關上門。
她知道小禾想說什麽——穿那件白色襯衫出門,不合適。在陸家的標準裏,三少奶奶不應該穿優衣庫出門。但在她自己的人生裏,她隻有這些。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翻出手機,開啟陸氏集團的股權公告,把全文儲存下來,轉發到自己的郵箱。然後她搜尋了那三家離岸公司的名字——都是英文字母組合,註冊地在開曼群島,查不到任何實際資訊。
典型的家族信托架構。
名義上,股份分給了三個兒子。
實際上,這些股份可能根本不在他們手裏。
她拿起紅色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
“9月19日。蘇棠提醒:陸氏股權調整。”
“核心疑點:”
“1. 時間點巧合——新婚第四天發布公告,是否與婚姻有關?”
“2. 婚前協議——是否有‘放棄股權主張’條款?”
“3. 信托架構——實際控製權在誰手裏?”
“4. 婚姻作為交易對價——是否有法律瑕疵?”
“週五下午三點,見方遠。準備問題清單。”
她寫完,合上筆記本。
手機又震動了。
蘇棠:“你在幹嘛?不會在哭吧?”
林知意看著這條訊息,突然有點想笑。
哭?
她想起新婚夜那兩個傭人的話——“灰姑娘嫁進來,還以為自己是公主。”
她那時候沒哭。
現在更不會哭。
她回複:“在看你發的股權公告。第三遍。”
蘇棠:“???你新婚第四天,在看股權公告?”
林知意:“你說讓我多留個心眼。”
蘇棠:“我說的是留個心眼,不是讓你去讀財報!!!”
林知意:【“至少財報不會騙人。”】
蘇棠那邊沉默了十秒鍾。
然後發來一條訊息:“你到底怎麽了?林知意,你別嚇我。”
林知意看著這條訊息,想了很久。
她想說:我丈夫說我們的婚姻是交易。
她想說:我被二十條家規困在這個房子裏。
她想說:【我可能簽了一份對我很不公平的協議。】
但她沒有。
她回複:“沒事。就是想清楚了。”
蘇棠:“想清楚什麽?”
林知意:“想清楚了一件事——如果我註定要打一場仗,那我要先搞清楚,對方是誰,我手裏有什麽,怎麽贏。”
蘇棠:“……你是不是在看什麽戰爭片?”
林知意笑了。
這是她嫁進陸家以來,第一次真的想笑。
她回複:“不是戰爭片。是我的生活。”
蘇棠沒有再追問。
她隻發了一句話:“週五下午三點,我陪你去。”
林知意看著這條訊息,眼睛突然有點酸。
從婚禮到現在,這是第一次有人對她說“我陪你”。
不是“各取所需”。
不是“別當真”。
不是“你符合條件”。
是我陪你。
她回複:“好。”
然後她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圍牆上的攝像頭還在閃。
她看著那個紅燈,在心裏說了一句話——
你們以為娶進來的是一個灰姑娘。
但灰姑娘也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腦子,自己的筆記本。
灰姑娘也會看財報。
知意轉身,回到床邊,拿起手機,開啟蘇棠發來的那份方遠律所的資料。
【經驗很豐富。】
她把這四個字記在心裏。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
圍牆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她的窗台下。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