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小禾來敲門。
“三少奶奶,夫人說七點家宴,請您提前準備。”
知意正在窗邊看那堵圍牆,聞言轉過身來:“知道了。”
小禾沒走,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怎麽了?”
“那個……”小禾壓低聲音,“今晚是正式家宴,老爺子也會在。您……穿什麽?”
知意低頭看了看自己——白T恤,牛仔褲,平底鞋。
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她帶來的行李裏,最正式的衣服就是婚禮上穿過的那件婚紗,剩下的全是日常裝。她沒有準備“豪門家宴專用”的衣服。
因為沒有人告訴過她需要。
“我隻有這些。”知意說。
小禾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嫌棄,是那種“果然如此”的微妙。
“三少奶奶,夫人那邊有備用的旗袍,要不我去幫您借一件?”
借。
知意在心裏把這個字咀嚼了一下。
“不用了。”她說,“我就穿這個。”
小禾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最終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知意站在房間中央,看著自己那箱行李。
白色T恤。牛仔褲。運動鞋。一件風衣。兩件毛衣。一條黑色長褲。
她在這些衣服裏挑了一件最正式的——黑色長褲,白色襯衫,把頭發紮起來,塗了一點口紅。
鏡子裏的自己,不像豪門少奶奶。
像一個去麵試的白領。
七點整,她準時下樓。
餐廳在一樓,是一間獨立的房間,比昨天婚宴的宴會廳小,但更精緻。長桌能坐十二個人,桌上鋪著深紅色的桌布,擺著銀質燭台和鮮花。
已經有人到了。
大嫂趙婉清坐在長桌右側,穿著一件酒紅色的連衣裙,戴著一條細細的鑽石項鏈,耳朵上兩顆珍珠耳釘,妝容精緻但不濃。她看到知意進來,立刻站起來,笑盈盈地迎過來。
“知意來了!快坐快坐。”
她拉著知意的手,握得很緊,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條褲子真好看,什麽牌子的?”
“優衣庫。”知意說。
趙婉清的笑容僵了零點幾秒,然後恢複如常:“優衣庫的基礎款確實好穿,我也經常買。”
知意注意到,趙婉清說“經常買”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鑽石項鏈。
她不是真的在誇褲子。她是在讓所有人聽見“優衣庫”三個字。
二嫂林薇坐在對麵,穿一件淺綠色的連衣裙,化淡妝,看起來比昨天更隨意一些。她朝知意笑了笑,那個笑容比趙婉清的真誠。
“坐這邊吧,”林薇拍了拍旁邊的椅子,“這邊光線好。”
知意坐過去。
趙婉清也回了自己的座位,正好坐在知意對麵。她的位置,是能同時看到門口和主位的角度。
林薇湊近知意,小聲說:“優衣庫那件我也有,同款。”
知意看了她一眼。
林薇眨了眨眼睛,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然後她坐直了身體,恢複了“二少奶奶”的表情。
門口傳來腳步聲。
小姑陸景瑤走進來,穿著一件香檳色的小禮服,頭發披散著,耳朵上戴著誇張的大圓環耳環。她掃了一眼餐廳,目光落在知意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喲,嫂子來了。”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輕快。
“景瑤。”知意點了點頭。
陸景瑤走到知意旁邊,低頭看了看她的襯衫領口。
“優衣庫?”她問。
知意沒說話。
“我也有一件同款,”陸景瑤笑了笑,“不過是去年款,我穿了一次就扔了。這個版型不太好,顯肩膀寬。”
空氣安靜了一秒。
趙婉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知意和陸景瑤之間來回轉。
林薇低頭看手機,但嘴角抿了一下。
知意看著陸景瑤,笑了笑:“是嗎?我覺得還好。可能是我肩膀本來就寬。”
陸景瑤的笑容收了一點。
她沒有料到這個回應——不是委屈,不是沉默,不是討好。而是“我覺得還好”。
“嫂子心態真好。”陸景瑤說,然後走到對麵坐下,拿出手機開始刷。
林薇在桌子下麵輕輕碰了碰知意的手背。
知意沒有看她。
門口又傳來腳步聲。
大伯陸景鴻和二伯陸景業一起進來,身後跟著各自的妻子。大伯五十出頭,發際線後退,肚子微微隆起,穿深灰色西裝,脖子上係的領帶是亮紅色的。二伯瘦一些,戴眼鏡,穿藏藍色夾克,看起來像個大學教授。
“三弟妹來了?”大伯先清了一下嗓子,聲音很大,像是怕別人聽不見,“恭喜恭喜,老三終於娶媳婦了。”
他伸出手,知意站起來跟他握了一下。
“謝謝大哥。”
“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別客氣。”大伯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小,“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說。”
二伯在旁邊點了點頭,沒說話,眼鏡滑下來,他抬手推了一下,然後看了知意一眼,那一眼很快,但知意注意到他看的是她的鞋子。
平底鞋。
二伯移開目光,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大伯母和二伯母跟在後麵,兩個人都是五十歲左右的年紀,穿著考究,妝容精緻。大伯母跟知意握了握手,說了一句“恭喜”,然後就去跟趙婉清說話了。二伯母倒是多看了知意兩眼,但什麽都沒說,隻是笑了笑,那笑容裏有點什麽,說不上來。
餐廳裏的人越來越多,聲音也越來越雜。
知意坐在那裏,聽著這些聲音,分辨著每一個人的位置和態度。
趙婉清在跟大伯母聊珠寶,說誰誰誰新買了一條紅寶石項鏈,顏色怎麽怎麽好。
陸景瑤在刷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門口,像是在等誰。
林薇安靜地喝茶,目光在桌上轉來轉去,像在看一場戲。
大伯在講電話,聲音很大,在說一個什麽專案的進度。
二伯在翻手機,皺著眉頭,似乎在處理工作。
每個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說著自己的話,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老爺子來了。”
不知誰說了一句,所有人同時安靜下來。
陸老爺子走進餐廳,七十多歲,頭發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走路不帶柺杖。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臉上沒什麽表情,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像是在清點人數。
“爸。”
“老爺子。”
所有人站起來,齊聲問候。
陸老爺子點了點頭,走到主位坐下。
他旁邊空著一個位置——那是婆婆的位置。
婆婆還沒來。
“景琛呢?”陸老爺子問。
“還在公司,”趙婉清說,“打過電話了,說馬上到。”
陸老爺子“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餐廳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婆婆來了。
她穿一件深紫色的旗袍,頭發盤得比早上更高,耳朵上戴著一對翡翠耳環,手指上戴著一枚翡翠戒指——跟早上的不一樣,早上的更小,這個更大。
她走到老爺子旁邊坐下,目光掃了一眼餐桌,在知意身上停了一秒。
“人都齊了嗎?”
“景琛還沒到。”趙婉清說。
婆婆微微皺眉:“打電話催。”
“打過了,說馬上——”
話音未落,陸景琛走進來。
他穿深藍色西裝,打著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剛從某個正式場合過來。他走進餐廳,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知意身上。
知意看著他。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白色襯衫,黑色長褲,紮起來的頭發。
然後他移開目光,走到老爺子另一邊坐下。
“抱歉,公司有事。”他說。
“吃飯吧。”老爺子說。
傭人們開始上菜。
第一道是湯,雞湯,裝在白色的瓷盅裏,每人一份。
知意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知意,”趙婉清的聲音從對麵傳來,“你以前做什麽工作的?”
知意放下勺子:“在一家投資公司做分析師。”
“投資公司?哪家?”
“一家小公司,你沒聽過的。”
“叫什麽名字?”趙婉清追問。
“鼎盛資產。”
趙婉清想了想,搖了搖頭:“沒聽過。”
“我說了,小公司。”
“那你怎麽認識景琛的?”大伯母插進來,語氣聽起來像是閑聊,但眼睛一直盯著知意。
“朋友介紹。”知意說。
“哪個朋友?”陸景瑤抬起頭,放下手機,嘴角帶著一絲笑,“我怎麽不知道你有朋友認識我哥?”
知意看著她:“一個你不認識的朋友。”
陸景瑤的笑容僵了一下。
婆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知意,”趙婉清又開口了,“你父母是做什麽的?”
“我爸是中學老師,我媽在醫院做行政。”
“哪個中學?”
“十七中。”
“哪個十七中?”陸景瑤又插進來,“東城的那個?還是朝陽的?”
“朝陽的。”
“哦,”陸景瑤點了點頭,語氣輕飄飄的,“朝陽十七中啊,我聽說過,好像是……普通學校。”
她特意在“普通”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知意看著她:“是普通學校。我爸在那裏教了二十八年書,送走了十幾屆學生。他覺得很驕傲。”
陸景瑤的笑容收了一點。
餐桌上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趙婉清低頭喝湯。大伯母假裝在跟二伯母說話。林薇看著知意,眼睛裏有一點光。
婆婆放下茶杯,開口了:“知意的父母都是普通人,但培養出了一個好女兒。這就夠了。”
她說“這就夠了”的時候,語氣裏有一種“這個話題到此為止”的意味。
陸景瑤撇了撇嘴,重新拿起手機。
老爺子一直沒說話,在喝湯。
陸景琛也沒說話,在吃菜,好像剛才那些對話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知意拿起勺子,繼續喝湯。
湯已經涼了。
但她喝得很慢,很穩。
她想:二十八年的教齡,送走十幾屆學生——她爸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在這些人口中,隻是一個“普通”。
普通。
這兩個字,在這個家裏,是貶義詞。
第二道菜上來的時候,大伯開口了。
“知意,你在鼎盛資產做分析師,那對金融市場應該很瞭解吧?”
“瞭解一點。”知意說。
“那你覺得現在的行情怎麽樣?”
知意放下筷子:“大哥是指哪個板塊?”
大伯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她會反問。
“就……整體吧。”
“整體的話,我覺得分化會比較嚴重。消費和科技有機會,傳統製造業壓力會比較大。”
大伯點了點頭,表情有點意外。
二伯抬起頭看了知意一眼,那個眼神比之前多了一點東西——好奇。
“陸氏的主業是地產,”二伯說,“你覺得地產板塊怎麽樣?”
知意想了想:“地產的話,要看資產負債率和現金流。現在融資環境收緊,負債率高的企業會比較吃力。”
二伯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陸景琛終於抬起頭,看了知意一眼。
那一眼不是“我妻子真聰明”的驕傲,而是“你說太多了”的警告。
知意讀懂了那一眼。
她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說話。
趙婉清看了陸景琛一眼,又看了知意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林薇在桌子下麵碰了碰知意的手背,這次不是輕輕的,而是捏了一下。
像是提醒,也像是安慰。
接下來的菜,知意很少說話。
她聽。
她聽趙婉清怎麽跟婆婆匯報“下個月的慈善晚宴籌備情況”。她聽大伯怎麽跟老爺子說“那個專案需要再投入兩個億”。她聽陸景瑤怎麽跟二伯母抱怨“新買的包等了三個月還沒到”。
她聽每一個人的語氣、用詞、語速。
她看每一個人的表情、眼神、肢體語言。
趙婉清說話的時候,眼睛總是先看婆婆,再看老爺子,最後纔看說話物件。
大伯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大,但眼睛不敢看老爺子,一直在看婆婆。
陸景瑤說話的時候,誰都不看,隻看手機。
二伯幾乎不說話,但每次老爺子開口,他的眼睛就會立刻轉過去。
林薇也很少說話,但她每次開口,都會先看一眼婆婆,確認婆婆允許她說話。
婆婆是這張餐桌上的中心。
不是老爺子——老爺子是名義上的中心,但真正控製這張餐桌的人,是婆婆。
知意把這些全部記在心裏。
家宴進行到一個小時的時候,陸景瑤突然開口。
“嫂子,你那個優衣庫的襯衫,真的可以考慮換一件。你現在是陸家的人了,穿出去被人拍到,不好看。”
全桌安靜了一秒。
趙婉清低頭喝水。大伯母假裝沒聽見。二伯母看著盤子裏的菜。
林薇的表情變了一下,但她沒說話。
婆婆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陸景琛看著知意,嘴唇動了一下,但什麽都沒說。
知意放下筷子,看著陸景瑤。
“景瑤,你覺得我應該穿什麽?”
陸景瑤被這個問題問得一愣:“我……我又不是你的造型師。”
“那你為什麽這麽關心我穿什麽?”
陸景瑤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知意笑了笑:“謝謝你的建議,我會考慮的。”
然後她繼續吃飯。
陸景瑤的臉漲紅了一點,但婆婆看了她一眼,她就不敢再說了。
老爺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我吃好了。”他站起來,看了一眼知意,“知意,有空來書房坐坐。”
“好的,老爺子。”
老爺子走了。
婆婆跟著站起來:“我也吃好了。你們慢慢吃。”
婆婆走了。
陸景琛看了知意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跟我來。
知意放下筷子,站起來。
林薇在身後小聲說:“沒事的。”
知意沒有回頭。
她跟著陸景琛走出餐廳,穿過走廊,走到樓梯拐角處。
陸景琛停下來,轉身看著她。
“你今天話太多了。”
知意看著他:“他們問我問題,我回答。”
“你不用回答那麽多。”
“那我應該怎麽回答?裝傻?還是不說話?”
陸景琛看著她,眼神裏有一點不耐煩:“你在那個家裏待的時間越長,就會越明白——有些事情,不需要你來說。”
“比如?”
“比如地產板塊的負債率。你一個學金融的,別在餐桌上賣弄。”
知意看著他的眼睛。
她突然想起剛才家宴上,二伯問她地產板塊的時候,陸景琛那一眼警告。
他不是怕她說錯。
他是怕她說對。
“明白了。”知意說。
陸景琛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知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樓梯拐角處,有人影一閃而過。
她看見了。
她沒有追過去,轉身往三樓走。
回到房間,她關上門,坐在床邊,拿出那本紅色封麵的筆記本。
翻到空白頁,在上麵寫——
“家宴觀察,9月15日。”
“大嫂趙婉清:表麵熱情,實則套話。關注點:我的過去、我的工作、我的人脈。匯報物件:婆婆。”
“二嫂林薇:相對善意,但不敢明顯站隊。提示過我兩次。可能可以發展成盟友,但不急。”
“小姑陸景瑤:當麵嘲諷。在意我的穿著、學曆、家世。原因:不認可我配得上她哥。或者——她隻是在替別人試探我的底線。”
“大伯:聲音大,底氣虛。關注點:我對金融的瞭解程度。可能怕我看出什麽。”
“二伯:話少,但問了一個關鍵問題——地產板塊。他是真的想知道我的看法,還是在測試我?”
“婆婆:全程控製節奏。她讓我說話,我才能說話。她讓話題結束,話題就必須結束。”
“老爺子:最後那句話——‘有空來書房坐坐。’什麽意思?是善意?還是警告?”
“陸景琛:他不讓我說話。不是怕我丟人,是怕我說對。”
她寫完,合上筆記本。
窗外,圍牆上的紅外線攝像頭還在閃爍。
她看著那個紅燈,想起家宴上每一張臉、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
她想起趙婉清追問她工作單位時的急切。
她想起二伯問她地產板塊時的認真。
她想起陸景琛警告她時的緊張。
他們怕什麽?
怕她太聰明?還是怕她發現什麽?
知意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她想:這個家裏,每個人都藏著秘密。而她,需要把這些秘密一個一個挖出來。
從陸景琛開始。
從“不要讓她說話”開始。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