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是被陽光晃醒的。
不對,不是陽光。是窗戶的位置太偏了,早上根本曬不到太陽。晃醒她的是走廊裏的腳步聲和杯碟碰撞的聲音——傭人們在準備早餐。
她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白色,沒有任何裝飾,和昨晚一模一樣。
她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睡衣皺巴巴的,頭發散在肩上,嘴裏發苦。她看了一眼手機——早上七點十三分。昨晚睡著的時候大概快三點了,滿打滿算睡了四個小時出頭。
蘇棠回了訊息,半夜兩點發的:“律師的事我幫你問了,我表哥就是,專做婚姻法和家族信托的,等你有時間約。”
林知意回了個“好”,然後放下手機,起身去洗漱。
洗手間不大,幹淨但簡陋。沒有浴缸,隻有一個淋浴房。洗手檯上擺著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酒店那種一次性包裝的。毛巾是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但摸起來不是純棉的,有點硬。
她刷牙的時候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黑眼圈,嘴唇有點幹,鎖骨下麵被婚紗拉鏈硌出了一道紅印。
她看起來不像一個新婚少奶奶。
她看起來像一個住進了快捷酒店的人。
洗漱完換了身衣服——白色T恤、牛仔褲,是她自己帶來的。她帶的行李不多,一個行李箱就裝完了。昨晚周管家幫她提上來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個行李箱,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林知意注意到他多看了一眼。
也許他在想:三少奶奶的行李箱,還沒有大小姐的化妝包大。
敲門聲響起。
“三少奶奶,早餐送來了。”
林知意開門,是一個年輕的女傭,看起來二十出頭,圓臉,說話的時候不太敢看她。
“謝謝。”林知意接過托盤。
女傭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那個……夫人說,讓您用完早餐去一趟她的書房。”
“幾點?”
“現在。”女傭說完就低下了頭。
林知意看了一眼托盤上的早餐——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個水煮蛋、一杯豆漿。粥是溫的,不燙,像是提前盛出來晾了一會兒的。
她吃了兩口,放下筷子,換衣服出門。
陸家主宅是一棟三層獨棟別墅,外觀是歐式風格,但內部裝修偏中式。走廊裏掛著的不是油畫,是水墨畫。林知意認不出是誰的作品,但落款都是同一個名字——她不認識那個名字,但那些畫的裝裱看起來很貴。
她的房間在三樓最裏麵,走廊盡頭。
從她的房門走到樓梯口,她數了一下,是六十二步。
她經過了一扇又一扇關著的門。每一扇門都一模一樣,深棕色實木,黃銅把手擦得鋥亮。她不知道這些門後麵是什麽,也不知道誰住在裏麵。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遇到一個人。
二嫂林薇。
林薇站在樓梯口,穿著一件淡藍色的家居服,頭發隨意紮著,看起來比昨天家宴上放鬆多了。她看到知意,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婆婆的真誠,比小姑子的友善。
“起來了?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知意笑了笑。
林薇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有點什麽,但她說不上來。是同情?是好奇?還是“我懂你”?
“去找媽?”林薇問。
“嗯。”
“書房在一樓,左拐走到頭。”林薇頓了頓,“那個……她說什麽你就聽著,別頂嘴。”
知意看著她。
林薇又笑了一下,這次的笑容裏多了一點什麽。苦的。
“去吧。”林薇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上樓了。
知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三樓走廊裏,然後繼續往下走。
婆婆的書房在一樓最裏麵,門半開著。
知意敲了敲門。
“進來。”
婆婆坐在書桌後麵,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苟,耳朵上戴著一對翡翠耳環,手指上戴著同色係的翡翠戒指。
她麵前擺著一杯茶,茶還冒著熱氣。
她抬頭看了知意一眼,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白色T恤,牛仔褲,平底鞋。
“坐。”
知意在書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婆婆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動作優雅得像是拍了無數遍的電影鏡頭。
“昨晚住得還習慣嗎?”
“習慣。”知意說。
“那就好。”婆婆開啟抽屜,拿出一個深棕色的皮質資料夾,放在桌上,推到知意麵前。
“這是什麽?”知意問。
“家規。”
知意看著那個資料夾,沒有動。
“開啟看看。”婆婆的語氣很平靜,但那個語氣裏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知意開啟資料夾。
裏麵是一疊A4紙,列印得整整齊齊,每一條規矩都用粗體字標了編號。一共二十條,林知意快速掃了一遍——
第一條:不得插手家族事務。
第二條:未經允許,不得進入書房、財務室及家族辦公室。
第三條:每月零花錢由家族辦公室統一發放,不得額外申請。
第四條:外出需提前報備,不得在外留宿。
第五條:不得接受媒體采訪,不得在社交平台發布家族相關資訊。
第六條:家族聚會必須參加,不得遲到早退。
第七條:生育計劃由家族統一安排,不得私自決定。
第八條:不得私自聯係家族企業的合作夥伴及員工。
第九條:不得以陸家名義進行任何商業活動。
第十條:不得與家族反對的親友來往。
她看完第十條,抬起頭。
婆婆正在喝茶,目光越過茶杯看著她。
“看完啦?”
“看完了。”
“有什麽疑問嗎?”
知意想了想,問了一個問題:“‘不得與家族反對的親友來往’——這個‘家族反對’的標準是什麽?”
婆婆放下茶杯:“到時候會通知你的。”
“也就是說,標準由您來定?”
婆婆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和昨天在婚禮上一樣——冷漠、評估、像是在看一件商品。
“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婆婆說,“聰明是好事,但在這個家裏,太聰明不一定是好事。”
知意沒說話。
婆婆繼續說:“這些規矩不是你一個人要遵守的。你大嫂、二嫂進門的時候,也都簽過。”
“簽?”
“最後一頁,簽個字。”婆婆指了指資料夾的最後一頁。
知意翻到最後一頁,上麵是一行字——
“本人已閱讀並同意遵守以上全部條款。”
下麵是簽名欄,已經有兩個簽名了。第一個簽的是“趙婉清”——大嫂的名字。第二個是“林薇”——二嫂。
知意看著這兩個簽名,想起剛才林薇在樓梯口說的那句話——“她說什麽你就聽著,別頂嘴。”
現在她明白了。
“我可以拿回去慢慢看嗎?”知意問。
婆婆微微皺眉:“二十條規矩,需要慢慢看?”
“我閱讀速度慢。”知意笑了笑。
婆婆盯著她看了兩秒鍾,然後點了點頭:“明天之前給我。”
“好。”
知意合上資料夾,站起來。
“知意。”婆婆叫住她。
她轉身。
婆婆看著她,嘴角帶著一個若有若無的微笑:“我知道你可能覺得這些規矩有點多。但你要明白,陸家不是普通人家。嫁進來,就要守陸家的規矩。時間久了,你就習慣了。”
知意點了點頭,什麽都沒說,轉身走了出去。
她走過走廊,經過客廳,經過樓梯,回到三樓。
經過走廊的時候,她又經過了那些關著的門。她數了一下,從樓梯口到她的房門,還是六十二步。
回到房間,她關上門,坐在床邊。
她把資料夾放在床上,翻到第一頁。
第一條:不得插手家族事務。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出手機,給蘇棠發訊息:“幫我問問你表哥,婚前協議裏如果有一條‘不得插手家族事務’,在法律上有沒有效力?”
蘇棠秒回:“你在搞什麽???”
林知意:“先問。”
蘇棠:“……你是不是進了什麽傳銷組織?”
林知意沒有回複。
她放下手機,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是灰色的圍牆,牆上裝著紅外線攝像頭,和昨晚一模一樣。
圍牆那邊是什麽?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被關在了這堵牆裏麵。不是用鎖和鐵門,是用二十條規矩。
第一條:不得插手家族事務。
她想起剛才婆婆說的最後一句話——“時間久了,你就習慣了。”
她在心裏說:不會的。我不會習慣的。
她把資料夾合上,放在床頭櫃上。
然後她開啟行李箱,拿出一本筆記本——紅色封麵,大學時候用的,寫了三年日記,還剩最後幾頁空白。
她翻到空白頁,在上麵寫了一行字:
“陸家規矩20條。第一條:不得插手家族事務。”
然後她在下麵寫了第二行字:
“我需要的:1.搞清楚為什麽娶我。2.搞清楚沈若琳是誰。3.找到律師。4.搞清楚婚前協議的每一條。5.找到出口。”
她看著這五條,拿起筆,在第五條後麵加了一個括號——
“5.找到出口。(不是離婚,是自由。)”
她合上筆記本,放進行李箱最底層。
敲門聲又響了。
“三少奶奶,夫人讓我來收資料夾。”是那個圓臉女傭的聲音。
知意拿起資料夾,走到門口,開啟門。
圓臉女傭低著頭,雙手接過資料夾。
“那個——”知意叫住她。
女傭抬頭,眼神有點緊張。
“你叫什麽名字?”
“小禾。”
“小禾,”知意笑了笑,“謝謝你今天早上送早餐。”
小禾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快步走了。
知意關上門,回到窗邊。
圍牆上的紅外線攝像頭亮著紅燈,一閃一閃的。
她看著那個紅燈,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剛才從婆婆書房出來的時候,走廊拐角處,站著一個人影。
她沒有看清楚是誰。
但那個人影一直在那裏。
從她進去,到她出來。
一直在。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