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坐在床邊,已經坐了五分鍾。
婚紗的裙擺在床上鋪開,像一朵白色的花。她低頭看著這朵花,想起自己為了這件婚紗攢了三年錢。每一筆加班費、每一個年終獎、每一次省下午餐錢——都縫進了這三米長的拖尾裏。
當時她覺得值。
現在她覺得有點可笑。
房間裏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牆上掛鍾的滴答聲,和窗外遠處偶爾駛過的車聲。
她環顧四周。
一張雙人床,鋪著白色的床品,隻有一個枕頭。一個衣櫃,開啟是空的。一張梳妝台,上麵什麽都沒有。一個床頭櫃,抽屜裏也是空的。
像酒店的標配。
不,酒店至少還會放兩瓶礦泉水和一張“歡迎入住”的卡片。
這裏什麽都沒有。
手機震動了一下。
蘇棠:“新婚夜怎麽樣?有沒有很浪漫?”
林知意盯著這條訊息,打了又刪,刪了又打。她想說“他在書房打電話”,想說“我們分房睡”,想說“我覺得我可能犯了一個錯誤”。
但她最終隻回了三個字:“挺好的。”
發完這條訊息,她把手機扣在床上,站起來,試圖脫掉婚紗。
手伸到背後摸拉鏈,夠著了,但拉鏈卡在中間,上不去下不來。她扭著胳膊折騰了五分鍾,手臂酸了,拉鏈紋絲不動。
她放棄,重新坐回床邊。
婚紗把她裹得嚴嚴實實,像一層殼。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她的心跳快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有力,是男人的步子。是陸景琛。
她下意識坐直了身體,理了理頭發。
腳步聲在她的房門前停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
一秒。
兩秒。
三秒。
腳步聲繼續往前,走過她的房門,越來越遠,消失在走廊更深處。
林知意慢慢撥出那口氣。
她突然想起婚禮上陸景琛說的那句“謝謝你願意嫁給我”。當時她覺得那是一句情話。現在她才品出那語氣裏的味道——不是感動,是客氣。
像一個甲方對乙方說“謝謝配合”。
她躺了下去,婚紗在身後皺成一團,硌著她的後背。
盯著天花板,白色,沒有任何裝飾。
淩晨一點。
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走廊裏傳來人聲。
“燈關了嗎?”
“關了關了,小聲點,別吵到人。”
兩個女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寂靜的走廊裏,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知意沒有動。
她的門虛掩著——剛才進來的時候沒關嚴,留了一條縫。聲音從那條縫裏鑽進來,像針一樣細,但紮得很深。
“你說三少奶奶到底是什麽來頭?”年輕的聲音。
“聽說是普通人家,父母都是工薪階層。”年長的聲音。
“真的假的?三少爺怎麽會娶這樣的人?”
“老爺子安排的唄。說是‘家世清白、好控製’。”
“家世清白?”年輕的聲音笑了一下,“說白了就是沒背景、好欺負唄。”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腳步聲近了,又遠了。兩個傭人似乎在走廊裏收拾什麽東西,杯碟碰撞的聲音。
“可憐哦,”年輕的聲音壓低了一些,“灰姑娘嫁進來,還以為自己是公主。”
“什麽灰姑娘?”年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屑,“灰姑娘至少還有水晶鞋。她連鞋都是自己買的。”
兩個人低低地笑了。
知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婚紗遮住了腳踝,她看不見鞋,但她記得那雙白色高跟鞋的樣子——打折的時候買的,原價三千八,她花了一千二。
一千二的高跟鞋,嫁進千億豪門。
她突然也覺得有點好笑。
“聽說三少爺以前有個女朋友,”年輕的聲音又響起來,“沈家的,後來沈家破產了才分的。”
“噓——”
“怎麽了?”
“別說了,讓人聽見不好。”
“怕什麽?三少奶奶又聽不見。”
“那也別說。這家裏的事,少說少錯。”
腳步聲遠了,杯碟的聲音也遠了。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知意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沈家。破產。前女友。
她在心裏把這三個詞重複了一遍。
她沒有哭。
不是因為堅強,而是因為她突然覺得——哭給誰看呢?
這個房間裏沒有人在乎。這個家裏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在乎。她的眼淚,在這棟兩千平的別墅裏,連灰塵都打不濕。
她翻了個身,婚紗的拉鏈硌著她的後背,疼了一下。
她想起今天婚禮上婆婆說的“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原來一家人是這樣的——你在走廊這頭,丈夫在走廊那頭。傭人在背後叫你灰姑娘,說你連水晶鞋都沒有。你的新婚夜,一個人躺在隻有一隻枕頭的床上,聽兩個陌生人嘲笑你。
她想起小姑子陸景瑤說的“有點樸素”。
不是有點樸素。是根本不配。
她想起陸景琛今天看她的眼神——不是看妻子,是看一個道具。
一個“家世清白、好控製”的道具。
一個“沒背景、好欺負”的道具。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撥出來。
不行。
這個念頭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但她抓住了它,像抓住一根繩子。
不行。她不能就這樣待在這裏,等著被人擺布。
她沒有發作。
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她突然意識到——現在發作,除了讓別人看笑話,什麽用都沒有。
她現在手裏什麽都沒有。沒有證據,沒有籌碼,沒有幫手。她甚至不確定自己的判斷對不對。
她需要先搞清楚狀況。
搞清楚這個家的每一個人。搞清楚他們為什麽要娶她。搞清楚那份婚前協議裏到底寫了什麽。
搞清楚——然後再說。
她坐起來,伸手去夠背後的拉鏈。這次用了蠻力,拉鏈被她扯開了,線頭崩斷了幾根。
婚紗從身上滑落,堆在床邊。
她不在乎。
換上睡衣,躺回床上,拿出手機。
她先搜尋了“陸氏集團 沈家破產”。
沒有直接的結果。但她記住了一個名字——沈若琳。在一條三年前的舊新聞裏,有一句“沈氏集團董事長沈萬鈞之女沈若琳”,配了一張模糊的照片,照片裏是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
她看不清那個女孩的臉,但她記住了這個名字。
然後她給蘇棠發訊息。
林知意:“幫我查一個人。”
蘇棠秒回:“???你還沒睡?”
林知意:“沈若琳。沈家的女兒,三年前沈家破產,她可能跟陸景琛有過關係。”
蘇棠:“新婚夜你讓我查這個???”
林知意:“還有,幫我找個律師,擅長婚姻法和家族信托的。”
蘇棠:“??????”
林知意:“別問。先查。”
蘇棠那邊顯示“正在輸入”,閃爍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發來一條:“你沒事吧?”
林知意看著這條訊息,看了三秒鍾。
她有事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現在的感覺很奇怪——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很冷很靜的清醒,像冬天早上推開窗戶,冷空氣撲麵而來的那種感覺。
有點疼,但讓人清醒。
她回複蘇棠:“我很好。第一次這麽好。”
這不是真話。
但她決定,從今天開始,對所有人演戲。演一個好兒媳,演一個好妻子,演一個什麽都不懂的灰姑娘。
直到她搞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直到她找到那條路——走出去的路。
她放下手機,關了燈。
黑暗中,她聽見走廊那頭傳來關門的聲音。陸景琛的房間門。
他還沒有睡。
也許他永遠不會來。
她閉上眼睛,在心裏對自己說了一句話——
“林知意,你給自己三個月。三個月之內,搞清楚一切。然後決定,是留,還是走。”
她不知道三個月後她會做出什麽選擇。
但她知道一件事。
從今天開始,她不會再相信任何人的任何一句話。
包括那句“謝謝你願意嫁給我”。
尤其是那句。
窗外,灰色圍牆上的紅外線攝像頭亮著紅燈,一閃一閃的,像一隻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