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站在婚禮殿堂的入口,深吸一口氣。
白色婚紗拖尾三米長,是她攢了三年工資定製的。沒有家族讚助,沒有豪門補貼,每一針每一線都是她自己掏的錢。
“準備好了嗎?”伴娘蘇棠在她身後小聲問。
林知意笑了笑:“有什麽好準備的?又不是上戰場。”
蘇棠欲言又止,最終隻是幫她理了理頭紗。
婚禮殿堂是陸家包下的私人會所,歐式穹頂,水晶吊燈,鮮花從入口鋪到禮台,每一朵都是空運過來的厄瓜多爾玫瑰。林知意後來才知道,光是這些花就花了八十萬——夠她兩年的工資。
但此刻她還不知道。
此刻她隻看見禮台盡頭站著的那個男人。
陸景琛。
他穿黑色西裝,身形修長,側臉線條如同刀裁。他在跟旁邊的人說話,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林知意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還抱著一絲幻想。
三個月前,陸家派人來提親時,她以為是詐騙電話。陸家——那個陸家?地產起家,橫跨金融、酒店、新能源,福布斯榜上有名的陸家?
她拒絕過。
三次。
第一次說“我不認識他”。第二次說“門不當戶不對”。第三次她直接掛了電話,對電話那頭的陸家管家說:“我不管你是誰,再打我就報警。”
後來陸景琛親自來了。
他站在她租住的公寓樓下,穿著白襯衫,手裏拿著一束白色洋桔梗。他說:“我知道你不認識我,但我想認識你。”
他說得很真誠。
他說:“我不需要門當戶對,我需要的是一個我喜歡的人。”
他說:“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證明給你看。”
林知意當時二十六歲,在一家普通投資公司做分析師,月薪兩萬出頭,租房在東五環外。她不是沒見過世麵,但也確實沒見過這樣的男人。
她答應了。
現在想來,那是她犯的第一個錯誤。
“請新娘入場。”
音樂響起。
林知意踩著紅毯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她看見陸景琛轉過身來,看見他嘴角的微笑——那個微笑精準、得體、完美無瑕。
但她突然覺得哪裏不對。
她想起這三個月,陸景琛從不主動聯係她。約會永遠是她配合他的時間。他從不過問她的工作、她的喜好、她的過去。
她以為那是因為他忙。
她以為那是因為豪門公子不善表達。
她以為了很多,但此刻,在這條紅毯上,她突然什麽都不確定了。
“別胡思亂想。”她在心裏對自己說。
蘇棠在後麵輕輕推了她一下,她回過神,繼續往前走。
陸景琛伸出手。
她把手放進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涼。
“知意,你今天真美。”他說。
聲音溫柔,眼神卻不在她身上——他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看向賓客席的某個方向。
林知意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裏坐著一個女人。
穿香檳色禮服,戴鑽石耳環,容貌精緻,氣質優雅。她正看著陸景琛,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那是誰?”林知意小聲問。
“我母親。”陸景琛說,“你該叫婆婆了。”
林知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壓下心中那股奇怪的不安。
婚禮進行曲繼續響著,司儀在台上念著台詞,賓客在台下鼓掌。一切都是完美的——完美的場地、完美的音樂、完美的鮮花。
但林知意總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演員,在一場她不知道劇本的戲裏。
禮台上,司儀笑著看向兩人:“新郎,你有什麽話想對新娘說嗎?”
陸景琛接過話筒,看著林知意。
全場安靜。
“知意,”他說,“謝謝你願意嫁給我。”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標準——嘴角上揚的角度、眼神的溫柔程度、停頓的節奏——都像是提前排練過的。
林知意看著他,等他說下一句。
但他沒有說下一句。
他隻是微笑著看著她,等待她的回應。
沒有深情告白,沒有承諾未來,沒有“我會照顧你一輩子”。
隻有一句“謝謝你願意嫁給我”。
像是在說:謝謝你配合我演完這場戲。
林知意接過話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她突然發現,她不知道說什麽。
她愛他嗎?
她以為自己愛。
但現在,站在這個禮台上,穿著自己攢錢買的婚紗,麵對這個認識三個月卻依然陌生的男人,她突然不確定了。
“我也謝謝你。”她最終說。
全場又鼓掌。
婆婆在台下微笑,公公在點頭,賓客們舉杯。
一切都是完美的。
婚禮結束後是晚宴。
陸景琛被賓客們圍著敬酒,從一桌走到另一桌,笑容始終精準。
林知意被安排在禮台上,坐在婆婆旁邊。
“知意,吃菜。”婆婆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她碗裏,聲音溫柔,眼神卻在掃視全場。
“謝謝媽。”林知意叫得還有些生澀。
婆婆笑了笑,那笑容和陸景琛如出一轍——標準、得體、恰到好處。
“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婆婆說,“陸家的規矩慢慢學,不急。”
“我會的。”
“嗯。”婆婆端起酒杯,跟旁邊的貴婦碰杯,注意力已經完全從林知意身上移開。
林知意坐在那裏,碗裏的紅燒肉漸漸涼了。
她看向陸景琛。
他正跟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說話,笑著,拍著對方的肩膀,看起來很熟絡。
那男人是誰?朋友?合作夥伴?她不知道。
陸景琛從沒帶她見過他的朋友。
她又看向婆婆。婆婆正跟另一個貴婦聊著珠寶,說誰誰誰新買了一顆粉鑽,五克拉,顏色淨度都頂級。
林知意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鑽戒。
一克拉,經典六爪款。
當時陸景琛求婚時,她說“太大了,不用這麽貴”,他說“你喜歡就好”。
現在她才意識到,一克拉在陸家的世界裏,大概連配飾都算不上。
“嫂子。”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知意轉頭,看見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穿粉色禮服,妝容精緻,但眼神裏帶著一絲不屑。
“我是陸景瑤,景琛的妹妹。”女孩自我介紹,語氣隨意,“叫我瑤瑤就行。”
“你好,瑤瑤。”
陸景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嫂子今天真漂亮。這婚紗是你自己挑的?”
“嗯。”
“好看,”陸景瑤點點頭,然後壓低聲音,“就是有點……怎麽說呢,樸素。”
林知意沒說話。
陸景瑤笑了笑,轉身走了。
蘇棠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林知意身邊,小聲說:“你小姑子剛才說什麽?”
“說我的婚紗樸素。”
“靠。”蘇棠差點罵出聲,“那可是你攢了三年錢買的。”
林知意笑了笑:“沒事。”
蘇棠看了她一眼:“你還好嗎?”
“挺好的。”林知意說,“就是有點累。”
“你確定隻是有點累?”
林知意沒回答。
晚宴進行到一半,陸景琛終於回到她身邊。
“累不累?”他問。
“還好。”
“再堅持一下,快結束了。”他伸手攬住她的腰,動作自然,像是在完成一個必要流程。
林知意靠在他肩膀上,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和香水味。
她想:這是我丈夫。
但她突然覺得,這個稱呼像是一個空殼,裏麵什麽都沒有。
晚上十一點,賓客散盡。
陸景琛喝了不少酒,臉色微紅,但走路依然穩當。林知意扶著他走向婚車,他禮貌地道謝:“辛苦了。”
辛苦了。
不是“謝謝你陪我”,不是“今天很開心”。
是辛苦了。
像是她幫他完成了一項工作。
婚車上,兩人並排坐著,中間隔著半個人的距離。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燈一閃一閃地掠過。
陸景琛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
林知意看著他。
他的睫毛很長,鼻梁很高,嘴唇薄薄的,睡著的時候看起來像一個無害的雕塑。
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臉。
但她的手懸在半空中,最終放下了。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著。
她不知道如果他醒著,她伸手過去,他會是什麽反應。
她發現自己對這個男人一無所知。
“陸景琛,”她輕聲說。
他沒反應。
“景琛。”
他還是沒反應。
林知意轉過頭,看向窗外。
她想: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
車開了四十分鍾,到達陸家主宅。
那是一棟獨棟別墅,占地兩千平,歐式風格,門口有噴泉和雕塑。林知意之前隻來過一次,是陸景琛帶她“認門”的時候,匆匆看了一眼,連二樓都沒上去。
管家迎出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周,穿著黑色製服,表情嚴肅。
“三少爺,三少奶奶,房間已經準備好了。”
“謝謝周叔。”陸景琛說,然後轉向林知意,“你跟他上去吧,我去書房打個電話。”
“今天還要工作嗎?”林知意問。
“有個國際會議,時差沒辦法。”他說完就走了,沒有回頭。
林知意站在大廳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周管家在一旁等著,麵無表情。
“三少奶奶,這邊請。”
林知意跟著他上樓。
樓梯是實木的,鋪著深色地毯,牆上掛著油畫——林知意認不出是誰的作品,但看起來不便宜。
二樓走廊很長,兩邊都是門。
周管家在最裏麵的一扇門前停下,推開門:“這是您的房間。”
林知意走進去。
房間很大,有三十平左右,放著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梳妝台、一個床頭櫃。窗戶朝北,對著圍牆。
“三少爺的房間在走廊另一頭,”周管家說,“夫人說新婚夫妻需要各自的空間。”
林知意愣了一下:“各自的空間?”
“是的。”周管家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如果您有需要,按床頭的鈴,會有傭人過來。”
他退出房間,關上了門。
林知意站在房間中央,穿著婚紗,踩著高跟鞋,周圍是一片寂靜。
她看了看床。
雙人床,隻有一個枕頭。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麵是圍牆,灰色的水泥牆,上麵裝著紅外線攝像頭。
她突然想起今天婚禮上婆婆說的那句話——“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原來這就是一家人。
一個在走廊這頭,一個在走廊那頭。一個枕頭,沒有你的睡衣,沒有你的牙刷,沒有任何一樣屬於你的東西。
林知意在梳妝台前坐下,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妝容精緻,頭發盤起,婚紗潔白。
她看起來像是一個新娘。
但這裏沒有任何東西讓她覺得自己是女主人。
手機震動了一下。
蘇棠發來訊息:“新婚夜怎麽樣?有沒有很浪漫?”
林知意看著這條訊息,想了很久,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後她回複:“挺好的。”
蘇棠發來一個壞笑的表情。
林知意放下手機,開始卸妝。
婚紗的拉鏈在後麵,她夠不著,折騰了五分鍾,最後還是放棄了。她穿著婚紗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沒有任何裝飾。
淩晨一點,她聽見走廊盡頭有腳步聲——陸景琛打完電話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的心跳快了。
腳步聲在她的房門前停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
然後腳步聲繼續往前,走過了她的房門,消失在走廊更深處。
林知意閉上眼睛。
她想: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
沒有新郎。
沒有吻。
沒有“我愛你”。
隻有一張隻有一個枕頭的床,和走廊那頭不知道在想什麽的丈夫。
她翻了個身,婚紗皺成一團,硌得她不舒服。
她想,明天第一件事,是買一個能自己拉上的婚紗。
然後她又想,不對,明天第一件事,應該是問問陸景琛——我們結婚,到底是為了什麽?
但她沒有問。
因為第二天,陸景琛一大早就出門了。
傭人送早餐過來,說:“三少爺去公司了,說晚上可能不回來吃飯。”
林知意坐在床邊,穿著睡衣,吃著粥,看著窗外灰色的圍牆。
她想起昨天婚禮上,陸景琛說“謝謝你願意嫁給我”。
她現在才明白,那句話真正的意思是——
謝謝你願意配合我演完這場戲。
而她的台詞,才剛剛開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