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時間裏,知意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每天早上七點,她準時出現在婆婆書房門口,匯報籌備進度。婆婆聽完,麵無表情地說一句“繼續”,然後低頭喝茶。趙婉清坐在旁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那種“我看你怎麽死”的笑。
但知意沒有死。
她甚至沒有露出要死的跡象。
接下來的幾天。
知意坐在房間裏,麵前攤著一張白紙,上麵寫滿了名字和電話號碼。她把這幾天聯係過的人分成了三類——
綠色:願意幫忙的。黃色:需要考慮的。紅色:拒絕的。
綠色那一欄,隻有五個名字。
五個。對一場兩百人的晚宴來說,五個幫手連零頭都不夠。
但她不挑。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第一個號碼。
“喂,李哥嗎?我是林知意。對對對,好久不見。有個事想請你幫忙……”
李哥是她大學時期的學長,比她高三屆,現在在一家活動公司做專案經理。他們在學生會共事過一年,不算特別熟,但關係不壞。
“國貿大宴會廳?五萬?”李哥在電話那頭笑了,“知意,你不是做金融的嗎?怎麽開始搞婚慶了?”
“不是婚慶,是慈善晚宴。”
“慈善?”李哥的笑聲收了一點,“誰家的?”
“陸家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陸家?那個陸家?”李哥的聲音變了,不是驚訝,是猶豫。
“嗯。”
“知意,那個場地的市價你知道吧?”
“知道。十五萬。”
“那你給我五萬,我怎麽做?”
“你不是跟國貿有年度框架協議嗎?加一場晚宴,邊際成本沒那麽高。”
李哥又沉默了兩秒:“你怎麽知道我有框架協議?”
“你去年發過朋友圈。年會照片,定位是國貿大酒店。配文是‘感謝國貿團隊一年的支援’。”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低的笑:“你還是做金融的?你應該去做偵探。”
“所以,能幫忙嗎?”
李哥想了想:“場地我可以想辦法,但燈光、音響、舞台——這些要另外算。”
“預算裏還有五萬。”
“五萬?知意,你知道國貿的音響係統一晚上多少錢嗎?”
“知道。三萬。”
“那你給我五萬,讓我包所有?”
“你認識的人多,可以找讚助。晚宴現場可以放讚助商的LOGO,媒體會報道。對他們是曝光,對你是省錢。”
李哥沉默了很久。
“知意,你變了,”他說,“你以前沒這麽會算。”
“我以前沒這麽需要。”
李哥笑了一聲:“行。我試試。但我醜話說在前頭,五萬塊搞不定國貿的場地加所有裝置,你別怪我。”
“不會怪你。”
掛了電話,知意在李哥的名字後麵打了個勾。
………
知意聯係了大學時期的室友周萌。
周萌在一家公關公司做媒介總監,手裏有大把媒體資源。知意需要媒體——不是花錢請,是讓人免費來。
“陸家的慈善晚宴?”周萌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你嫁進陸家了?”
“嗯。”
“靠。”周萌說了一個字,然後沉默了五秒鍾,“你之前怎麽沒跟我說?”
“說來話長。你先說能不能幫忙?”
“你想讓我幫你請媒體?”
“對。預算三萬,不夠。”
“三萬?”周萌笑了,“知意,你知道我請一家主流媒體的記者來,車馬費多少嗎?”
“知道。一千五到三千。”
“那你三萬塊能請幾家?十家?陸家的晚宴,至少二十家媒體起步。”
“所以我不打算花錢請。”
“那你想怎麽請?”
“你做內容的,你知道什麽內容能火。”知意說,“陸家的少奶奶第一次公開亮相,操辦慈善晚宴——這個故事,媒體感興趣嗎?”
周萌想了想:“感興趣。但你得讓我獨家。”
“可以。”
“那我不收你車馬費,但我有一個條件——晚宴現場的媒體區,我的LOGO要最大。”
“成交。”
掛了電話,知意在周萌的名字後麵打了個勾。
………
知意聯係了前公司的同事小陳。
小陳是平麵設計師,技術不錯,但性格內向,在公司不太受重視。知意以前經常幫他改PPT,他欠她幾個人情。
“小陳,我需要一個晚宴的視覺設計。主視覺、邀請函、現場背板、桌卡——全套。”
“什麽時候要?”
“五天。”
“五天?”小陳的聲音拔高了,“知意姐,你知道一套完整的晚宴視覺設計正常週期是多久嗎?”
“知道。兩周。”
“那你給我五天?”
“你沒問題的。”知意說,“而且這次的作品會出現在陸家的晚宴上,現場有幾十家媒體。你的名字會出現在設計 credits 裏。”
小陳沉默了一會兒。
“有預算嗎?”
“五千。”
“知意姐,我平時做一個LOGO都不止五千。”
“我知道。但這次不是平時。”
小陳又沉默了一會兒。
“行吧,”他說,“就當我還你的人情。”
掛了電話,知意在小陳的名字後麵打了個勾。
………
知意聯係了校友群裏做花藝的師妹、做甜品的學姐、做攝影的師弟。
每一個都說“預算太低了”,每一個都說“時間太緊了”,每一個都說“行吧,我試試”。
她不知道他們是真的想幫忙,還是隻是礙於情麵不好拒絕。
她不在乎。
她隻需要結果。
………
知意約見了趙錚。
東四環,老地方咖啡。
趙錚比她想象中年輕,三十五歲左右,穿深色夾克,平頭,看起來像任何一個普通的上班族。但他的手——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節粗大,像是經常握什麽東西。
“林小姐,”趙錚把一杯咖啡推到知意麵前,“你要的東西,我查到了。”
他從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知意沒有立刻開啟。
“多少錢?”
“先看貨。”趙錚說。
知意開啟信封,裏麵是一疊照片。
陸景琛和沈若琳。同一個公寓門口。不同日期。不同衣服。不同時間。
第一張:陸景琛開車,沈若琳坐在副駕駛。
第二張:兩個人一起進公寓大門,陸景琛的手搭在沈若琳腰上。
第三張:晚上十一點,陸景琛從公寓出來,襯衫領口敞著。
第四張:第二天早上七點,陸景琛的車還停在公寓樓下。
知意一張一張地看完,把照片放回信封。
“還有嗎?”
趙錚從包裏拿出一個U盤,推過來。
“公寓的電梯監控。不是原始檔案,但夠用了。還有沈若琳的銀行流水——陸景琛每個月往她賬上轉五萬塊,備注寫的是‘生活費’。”
知意拿起U盤,握在手心。
“多少錢?”
“三萬。”
知意點了點頭,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裏麵是三萬現金。她提前取好的。
趙錚沒有數,直接把信封收進包裏。
“還有一件事,”他說,“沈若琳最近在看心理醫生。每週三下午,同一家診所。”
“心理醫生?”
“嗯。具體原因查不到,病人隱私。”趙錚頓了頓,“但我在診所門口拍到過她出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
知意把這個資訊記在心裏。
“繼續查,”她說,“我要更多。”
趙錚看著她:“林小姐,你打算用這些東西做什麽?”
知意沒有回答。
趙錚沒有再問。他站起來,拿起包:“有訊息聯係你。”
他走了。
知意坐在咖啡廳裏,手裏握著那個U盤。
這隻是第一批。更深的東西,還在查。
窗外是東四環的車流,灰濛濛的天,光禿禿的樹。
………
知意把所有的資源匯總在一起,列了一張清單。
場地:李哥搞定,國貿大宴會廳,五萬。燈光音響舞台:李哥找了讚助商,免費。條件是現場放讚助商LOGO。
媒體:周萌搞定,二十五家媒體,零車馬費。條件是獨家內容 現場最大LOGO。
設計:小陳搞定,全套視覺,五千。條件是在設計 credits 裏署名。
花藝:師妹搞定,成本價,三千。
甜品:學姐搞定,成本價,兩千。
攝影:師弟搞定,友情價,一千。
總花費:場地五萬 設計五千 花藝三千 甜品兩千 攝影一千 雜項一萬u003d七萬一。
比預算超了四萬一。
知意自己墊了。
她查了一下銀行卡餘額,還有二十一萬九千。
她看著那個數字,想起三年前剛工作的時候,她給自己定了一個目標——三十歲之前存夠五十萬。
現在她二十六歲,存了二十六萬。
目標是達不到了。
但她不在乎了。
………
趙婉清“突然”出現了。
“知意,我來幫你看看進度。”她笑盈盈地走進知意的房間,像一隻探頭的貓。
知意把進度表給她看。
趙婉清看了一遍,笑容慢慢凝固了。
“場地……五萬?國貿大宴會廳?”
“對。”
“怎麽做到的?”
“朋友幫忙。”
趙婉清看了知意一眼,那一眼裏的東西很複雜——懷疑、不安、還有一點點恐懼。
“媒體……二十五家,零預算?”
“對。朋友幫忙。”
“花藝、甜品、攝影……都這麽便宜?”
“對。朋友幫忙。”
趙婉清放下進度表,看著知意。
“你在陸家才兩個星期,哪來這麽多朋友?”
知意看著她:“不是陸家的朋友。是我自己的。”
趙婉清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
“很好,”她說,“我回去跟媽匯報。”
她走了。
知意坐在床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她知道趙婉清去匯報什麽——“她有自己的關係網,我們之前不知道。”
這是她第一次在婆婆麵前亮出自己的牌。
不是全部的牌,隻是一小部分。
但足夠讓她們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
婆婆“召見”知意。
“聽說你把場地和媒體都搞定了?”婆婆的語氣很平,但知意聽出了那層意思——她不喜歡這個結果。
“是的。”
“怎麽做到的?”
“朋友幫忙。”
婆婆看了她一眼:“什麽朋友?”
“大學同學、前同事、校友。”
婆婆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倒是認識不少人。”
知意沒有接話。
婆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晚宴當天,老爺子會親自出席。市裏的領導也會來。不能出任何差錯。”
“不會的。”
婆婆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沒有欣慰,沒有滿意,隻有一種“這場我沒贏,但下一場不一定”的冷靜。
“去吧。”
知意站起來,走出書房。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婆婆在身後對趙婉清說了一句——
“她比我想的要麻煩。”
………
知意在房間裏做最後的確認。
場地:確認。
餐飲:確認。她改了選單,去掉海鮮和高檔肉類,換成精緻素食。成本降了三分之一,但看起來反而更高階。
媒體:確認。周萌發來媒體名單,二十五家,包括兩家主流財經媒體。
嘉賓:確認。兩百位嘉賓,回複率百分之百。沒有人因為“陸家的晚宴”而拒絕。
流程:確認。開場、致辭、拍賣、捐款、閉幕——每一項都精確到分鍾。
知意看著這份確認清單,突然想起一件事。
籌款。
慈善晚宴的核心是籌款。但婆婆給她的預算裏,沒有籌款目標,沒有捐款賬戶,沒有任何關於“錢去哪裏了”的資訊。
她給蘇棠發訊息:“查到了嗎?籌款去向。”
蘇棠回複:“查到了。陸家過去三年的慈善晚宴,籌款總額一千兩百萬。捐給了三家基金會。這三家基金會的法人代表是同一個人——你婆婆的弟弟,王建國。”
知意看著這條訊息,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哢嗒一聲,合上了。
婆婆的弟弟。王建國。
籌款一千兩百萬。基金會。婆婆的弟弟。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慈善晚宴,不是慈善。
是洗錢。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把陸家的錢,通過“慈善”的名義,轉移到婆婆家族的賬戶裏。
而婆婆讓她操辦今年的晚宴,不隻是為了用第十七條威脅她。
還有一個原因——今年的賬,需要一個替罪羊來背。
如果晚宴辦砸了,是她的錯。
如果晚宴辦好了,籌款出了問題,也是她的錯。
怎麽都是錯。
知意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白色,沒有任何裝飾。
但她的腦子裏,裝滿了這個家的秘密。
陸景琛和沈若琳。婆婆和基金會。大伯的挪款。二伯的私生子。
每一個秘密都是一把刀。
她現在要做的,是把這些刀一把一把地撿起來。
晚宴當天。十月五日。
國貿大酒店,大宴會廳。
晚上七點,嘉賓開始入場。
知意站在宴會廳門口,穿一件黑色的長裙——不是定製的,是她以前公司年會買的,兩千塊,網上淘的。
但沒有人注意到她的裙子。
所有人都在看宴會廳。
燈光是暖金色的,舞台背景是深藍色的星空設計,每一張桌上都擺著精緻的花藝和手寫的桌卡。甜品台上擺著學姐做的法式甜點,造型像一顆一顆的寶石。
媒體區的背板上,周萌的LOGO最大,但她遵守了承諾,把陸家的LOGO放在了最上麵。
整個宴會廳,不像一個預算隻有三十萬的場地。
像一個真正的豪門晚宴。
“知意。”
她轉過身,看見林薇站在她身後,穿著一件深綠色的長裙,手裏拿著一個手包。
“你做到了。”林薇說,聲音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還沒結束。”知意說。
“已經夠了。”林薇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有一種“你比我們都強”的複雜,“媽在那邊,臉色不太好。”
知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婆婆站在宴會廳的角落裏,正在跟一個貴婦說話。她的笑容是完美的,得體的,無懈可擊的。
但她的眼睛在看知意。
那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趙婉清站在婆婆旁邊,臉上的表情是知意從未見過的——不是笑容,不是憤怒,是恐懼。
因為她知道,知意做到了她做不到的事。
陸景琛站在另一邊的角落裏,端著酒杯,跟一個中年男人說話。他偶爾看一眼知意,眼神裏沒有讚賞,沒有驚訝,隻有一種“我不在乎”的冷漠。
但知意注意到,他的手機一直在震動。他每震一次,就看一眼螢幕,然後放回口袋。
沈若琳。
知意移開目光,走進宴會廳。
晚宴開始了。
老爺子致辭。市領導致辭。拍賣。捐款。
每一個環節都順利進行,沒有差錯,沒有意外,沒有任何人可以挑剔的地方。
籌款環節,知意留了一個心眼。
她沒有讓嘉賓把錢捐到婆婆弟弟的基金會賬戶,而是設立了一個臨時的捐款賬戶——由第三方會計師事務所托管,現場公佈賬號,全程透明。
婆婆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兩百位嘉賓,現場捐款總額三百二十萬。
全部進入了第三方賬戶。
知意站在舞台側麵,看著婆婆的臉色。
婆婆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手在發抖。
晚宴結束。嘉賓散場。宴會廳漸漸空了。
知意站在舞台中央,看著工作人員拆背景板、收桌布、撤花藝。
李哥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牛逼。”
周萌走過來,豎起大拇指:“下次有活記得叫我。”
小陳走過來,笑著說:“我拍了照片發朋友圈,好多人問我這是哪家公司的作品。”
知意笑著道謝,送走他們。
宴會廳裏隻剩下她和幾個清潔工。
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舞台上,燈光已經關了,隻有應急燈發出慘白的光。
手機震動。
蘇棠:“我剛看到現場照片了。牛逼!!!婆婆什麽反應?”
知意回複:“臉色很難看。”
蘇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以為能整你,沒想到你整了她。”
知意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動了一下。
她回複:“還沒結束。隻是第一回合。”
蘇棠:“下一回合是什麽?”
知意抬起頭,看著空蕩蕩的宴會廳。
椅子疊在一起,桌布堆在角落,花藝還沒收完。
她想起婆婆看她的那個眼神——冷的,像冬天的河水。
她想起趙婉清的恐懼。
她想起陸景琛的冷漠。
她想起那個U盤裏的照片。
她想起那個基金會,婆婆的弟弟,一千兩百萬。
她回複蘇棠:“下一回合,我要讓她知道——我不是灰姑娘。”
知意收起手機,走出宴會廳。
走廊裏,她遇到了周管家。
周管家站在電梯口,像是在等她。
“三少奶奶,”他說,“夫人讓我轉告您——晚宴辦得很好,辛苦了。”
“謝謝。”
周管家猶豫了一下,然後壓低聲音:“還有一句,夫人沒說,但我覺得您應該知道。”
知意看著他。
“夫人說,‘這次算她運氣好。’”
周管家說完,轉身走了。
知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運氣好?
不是運氣。
是她的大學同學、前同事、校友。
是她自己攢下的人脈。
是她在那些年裏,認認真真做事、踏踏實實做人攢下的每一分善意。
不是運氣。
是她。
知意走進電梯,按了一樓。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看著鏡子裏自己。
黑色長裙,兩千塊。頭發散著,有點亂。口紅掉了一半。
但她覺得自己從未這麽好看過。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