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知意被小禾叫醒。
“三少奶奶,夫人請您去書房。”
知意看了一眼手機,早上七點十分。她來陸家這些天,婆婆從沒在這個時間找過她。
“現在?”
“是的。夫人說,請您盡快。”
知意洗漱換衣服,七點二十五分下樓。經過走廊的時候,她注意到幾個傭人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樣——不是平時的好奇或同情,而是一種“要發生什麽事了”的緊張。
婆婆的書房門開著。
知意敲了敲門框。
“進來。”婆婆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比平時高了一些。
婆婆坐在書桌後麵,穿一件深藍色的旗袍,頭發盤得比平時更緊。桌上攤著幾份檔案,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大嫂趙婉清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看到知意進來,抬起頭笑了笑——那個笑容裏帶著一種“你知道要發生什麽了嗎”的期待。
“坐。”婆婆指了指趙婉清對麵的椅子。
知意坐下。
婆婆看了她幾秒鍾,然後開口:“知意,你進來也有一個多星期了,對這個家應該已經有些瞭解了。”
知意點頭。
“陸家每年九月底都會舉辦一場慈善晚宴,這是家族的傳統,也是我們在社交圈最重要的活動之一。”婆婆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年度報告,“今年的晚宴定在十月五日。往年都是我自己操辦,但今年——我想讓你來負責。”
知意看著婆婆,沒有說話。
趙婉清在旁邊補充:“媽是想讓你盡快熟悉陸家的事務。慈善晚宴是陸家最重要的對外活動,能操辦這個,說明你在家裏的位置就穩了。”
她說“位置就穩了”的時候,語氣裏有一種“你懂的”的暗示。
知意看向婆婆:“需要我做什麽?”
婆婆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遞給知意。
“這是今年的預算。場地、餐飲、佈置、媒體、安保——所有費用都在裏麵。”
知意接過檔案,翻開第一頁。
預算總額:三十萬。
她看著這個數字,沒有動。
她想起婚禮那天的厄瓜多爾玫瑰,八十萬。她想起婆婆耳朵上那對翡翠耳環——她後來查過,那個成色,至少五十萬。她想起陸景琛手上那塊表,百達翡麗,四十萬。
陸家最重要的慈善晚宴,預算三十萬。
“有問題嗎?”婆婆問。
知意抬起頭,看著婆婆的眼睛。婆婆的眼神很平靜,但嘴角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那是等待獵物體進入陷阱的表情。
“沒有。”知意說。
“好。”婆婆靠回椅背,“具體的細節,大嫂會幫你。場地、嘉賓名單、媒體對接——她都有經驗。”
趙婉清笑了笑:“放心,我會好好幫你的。”
“晚宴當天,老爺子會親自出席,還有市裏的幾位領導,以及我們最重要的合作夥伴。”婆婆的語氣加重了一點,“不能出任何差錯。”
“我明白。”
婆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有一種“你不一定明白”的意思。
“去吧。盡快拿出完整的方案。”
知意站起來,拿著那份檔案,走出書房。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趙婉清在身後說:“媽,您覺得她能行嗎?”
婆婆沒有回答。
但知意聽到了茶杯放在桌上的聲音——輕輕的,但很篤定。
回到房間,知意關上門,把那份預算檔案放在桌上,重新翻開。
三十萬。
她一項一項地看。
場地:五萬。國貿大酒店的大宴會廳,市價至少十五萬。五萬連定金都不夠。
餐飲:八萬。兩百位嘉賓,人均四百。在陸家的標準裏,人均四百的餐標,連冷盤都上不了台麵。
佈置:五萬。燈光、花藝、舞台——五萬塊,大概隻夠買門口那一個花拱門。
媒體:三萬。邀請二十家媒體,每家一千五的車馬費,三萬剛好夠車馬費,但沒有任何一家主流媒體會為了一千五來報道陸家的晚宴。
安保:兩萬。兩百位嘉賓的安保,兩萬塊,大概隻能雇四個保安站四個小時。
知意把檔案合上。
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三十萬,辦一場兩百人的慈善晚宴。不是“節省”能解決的問題,是“預算隻有實際需要的五分之一”的問題。
如果她辦砸了——
她想起第十七條。
“行為不當,包括但不限於:損害男方家族聲譽、……及其他女方明知或應知不當之行為。”
辦砸陸家最重要的慈善晚宴,算不算“損害家族聲譽”?算不算“行為不當”?
當然算。
這就是婆婆的局。
給她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等她失敗,然後用第十七條——淨身出戶。
知意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想起剛才趙婉清說的“我會好好幫你的”。
幫忙?趙婉清不會幫她。趙婉清會確保她失敗。
她想起林薇說的“她說什麽你就聽著,別頂嘴”。
現在她知道林薇為什麽說這句話了。
因為頂嘴沒有用。婆婆不是來跟她商量的,是來給她派任務的。她沒有選擇的權利。她隻能接,隻能做,隻能——輸。
知意睜開眼睛,拿出手機。
她開啟計算器,開始算賬。
場地:國貿大宴會廳。她認識國貿市場部的人——去年公司年會就是她對接的。如果她找人幫忙,也許能拿到折扣價。但折扣再多,也不可能從十五萬打到五萬。
餐飲:兩百位嘉賓。如果她在菜品上做減法,去掉海鮮,去掉高檔肉類,換成家常菜——人均四百夠用。但陸家的晚宴,上家常菜?那比辦砸了更丟人。
媒體:三萬塊,請不到任何有影響力的媒體。但如果她換個思路——不請媒體,而是自己做內容。拍視訊,寫通稿,通過社交平台傳播。成本低,效果可能更好。
佈置:五萬塊。如果她找學生團隊,而不是專業公司。年輕設計師需要作品,願意低價接活。但質量不可控,風險大。
知意在計算器上按了半天,得出一個數字——如果她動用所有人脈,砍掉所有不必要的開支,把標準降到最低,也許能把總成本控製在五十萬左右。
但婆婆隻給三十萬。
差二十萬。
她自己墊?
她拿出手機,查了一下自己的存款。工作三年的積蓄,加上父母給的嫁妝,一共二十六萬。
她可以把自己所有的錢都填進去。
但然後呢?
如果晚宴成功了,婆婆會說“這是你應該做的”。如果晚宴失敗了,她賠了錢,還丟了人,還觸發了第十七條。
怎麽算,她都是輸。
知意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
圍牆上的攝像頭一閃一閃的。
她看著那個紅燈,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這個晚宴,真的是為了慈善嗎?
陸家的慈善晚宴,每年都辦。每年都籌款。每年都上新聞。
但那些錢,去了哪裏?
她轉身,拿起桌上的預算檔案,重新翻開。這一次,她不是在看預算夠不夠,她是在看——錢花在哪裏。
場地。餐飲。佈置。媒體。安保。
每一項都有預算,每一項都有執行方。
但有一個環節,檔案裏沒有寫。
籌款。
慈善晚宴的核心是籌款。嘉賓捐的錢,去了哪裏?進了誰的賬戶?用在什麽地方?
知意拿起手機,給蘇棠發訊息。
林知意:“幫我查一下,陸家過去三年的慈善晚宴,籌款去向。有沒有公開的財務報告?捐給了哪個基金會?基金會是誰在管?”
蘇棠回複:“又來了???你昨天不是還在查婚外情嗎???”
林知意:“今天有新任務。”
蘇棠:“什麽任務?”
林知意:“婆婆讓我操辦今年的慈善晚宴。預算三十萬。”
蘇棠:“三十萬???國貿大宴會廳光場地費就不止這個數吧???”
林知意:“所以這是個局。”
蘇棠:“……她又想用第十七條?”
林知意:“嗯。”
蘇棠那邊沉默了十秒鍾。
然後她發來一條訊息:“你打算怎麽辦?”
知意看著這個問題,想了很久。
她打算怎麽辦?
她不能拒絕。拒絕就是“不聽話”,婆婆可以說她“幹涉家族事務”——第十七條。
她不能失敗。失敗就是“損害家族聲譽”——第十七條。
她不能成功。成功——婆婆會給她一個更難的任務,直到她失敗。
這是一個死局。
除非——
除非她能找到另一種贏的方式。
不是贏晚宴,而是贏別的。
知意回複蘇棠:“先幫我查籌款去向。越快越好。”
蘇棠:“好。等訊息”
知意想了想。晚宴在十月五日,今天是九月二十七日,還有不到兩周。她需要先搞定晚宴的事。
知意放下手機,給周管家發訊息:“周叔,我今天下午想出門一趟,籌備晚宴需要見一些供應商。”
周管家回複:“好的。出門注意安全。”
知意看著這條回複,沒有多想。周管家沒有追問,也沒有主動幫忙——他隻是公事公辦。
她收起手機,拿起那份預算檔案,重新看了一遍。
三十萬。
她要在十月五日之前,用三十萬,辦一場兩百人的慈善晚宴。
同時,她要查清楚陸家慈善晚宴的籌款去向。
同時,她要找到婚前協議的漏洞。
同時,她要防著婆婆隨時可能拔出的刀。
一個人。
二十六萬存款。
一本紅色筆記本。
知意合上檔案,站起來。
她走到衣櫃前,拿出那件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換上。對著鏡子,把頭發紮起來。
鏡子裏的自己,不像豪門少奶奶。
像一個要去打仗的人。
她轉身,拿起包,走出房間。
走廊盡頭,林薇正從房間裏出來,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要出門?”
“嗯。籌備晚宴。”
林薇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有擔憂,有無奈,還有一種“我知道你在幹什麽但我不敢說”的複雜。
“那個晚宴……以前是大嫂負責的。”林薇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但她的表情告訴知意,這句話後麵藏著很多她不能說的話。
“小心點。”她最終說。
知意點了點頭,下樓。
經過婆婆書房的時候,門關著。知意放慢腳步,隱約聽見趙婉清的聲音從門縫裏傳出來,提到“……供應商……折扣……”,聽不太清,但足夠讓知意猜到她在說什麽。
她沒有停下來。
她繼續走,走出大廳,走出大門。
外麵陽光很好,但風有點涼。
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攔了一輛計程車,去國貿。
她要先見幾個供應商,摸摸底。晚宴能不能辦成,就看今天了。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陸家主宅。
三層別墅,灰色外牆,門口有兩個石獅子。
看起來像一座堡壘。
她在心裏說:堡壘是從內部攻破的。
計程車匯入車流,陸家主宅在後視鏡裏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色的點。
知意轉過頭,看著前方。
(第十一章完)